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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8月15日 星期六

雜誌觀察:Traveler Luxe & Lonely Planet--享受旅人生活 感受孤獨星球


求職之路漫漫行。
我現在在孤獨星球上。

雜誌觀察:Traveler Luxe & Lonely Planet
享受旅人生活 感受孤獨星球
奪人眼目的一對旅遊生活巨匠
一間書店,除了擁有燈光暈黃、使人怡然落坐的的舒適角落,必要有個閃閃發光的書籍伸展台,其上陳列著各式新奇、流行,爆炸的資訊。那,便是宛若聚留各路地毯商人,搶著為顧客呈上最高級織品的雜誌專區。
一別文學區的靜謐悠然和大眾區的活潑,雜誌像一捲捲波斯地毯,初看,吸引你的是長相出奇的一張張面容,其中花樣的艷麗、濃烈、精巧、高貴,或質樸、清爽、親切,還需一抖手,將它展開,才能真正以眼細品。
在成群風格迥異、爭奇鬥艷的面孔中,總是誘人以指尖敲開秘境大門的,便是《旅人誌》(Traveler Luxe)與《孤獨星球》(Lonely Planet)。
《旅人誌》與《孤獨星球》同為城邦集團旗下,介紹旅遊與生活的雜誌。前者生於在地,為城邦出版集團當中的墨刻自作,後者則長於英國,由BBC授權翻譯、發行。兩本雜誌各有所長,表現同樣出色,各吸引不同階層的人們,擁有各自的擁戴者。
究竟這兩本特出的雜誌,懷抱如何精彩的大千世界呢?
大人的精緻行旅
盛放的黃花平原,其上是正緩緩降落鮮橘飛行傘,一張展現日本富良野美瑛美景的圖片,是新一期《旅人誌》的封面。
《旅人誌》彷彿雅痞紳士,身著色彩亮麗而設計新潮的西裝,腳踩精緻的雕花牛津鞋,在享樂的地圖上留下滿足的足跡。
翻開《旅人誌》,首先是顏色濃麗、設計附有趣味的景點與食品介紹。在擁有藍色冰裂外牆的「上海自然博物館」與以綠意構築巧思的義大利花園迷宮之後,三支自右上往左斜下的彩色冰棒赫然現身,彷彿象徵著夏日享樂生活的三要件:藍海、青山,與熱情豐富的體驗。
上山下海,是每本旅遊生活雜誌的定番主題。在眾家爭鳴之中,《旅人誌》杜絕滿得令人喘不過氣,急得讓人生厭的行程安排,採重個人享受、呈現在地生活特質的方式,鋪展出了遊樂主題分明的行旅地圖。
在這行旅地圖上,距離,是釀造賞旅氣質的精製容器。
書寫旅遊景點時,《旅人誌》的撰文者往往以距離觀光客稍遠的角度,先客觀描述所到之地的「景」,在讀者面前鋪展出一幅不帶情感的山水寫實畫,接著再大筆一揮,點綴幾名小人物於其上,畫出當地的風土特色。在讀者眼中,這些帶著些許距離感的文章,這樣先「景」後「人」的書寫方式,讓整本雜誌彷彿播映中的系列紀錄片。在如此巧妙穿插其中的實用交通、地理資訊,和淡然有味的人情之中,個人獨享的育樂活動便脫穎而出,成為每則主題的心臟,有活力地搏動著。
梭羅曾說,當他遠離城市,在瓦爾登湖上划船時,便遠離了生活,開始了自己的存在。溯溪、泛舟、飛行傘、濕地健行,對工作有成,卻成日屈居於玻璃帷幕辦公大樓內,無法真正施展拳腳的白領人士來說,是令人嚮往的刺激體驗,不但能一腳跨出日常僵化泛白的界線,更是心靈與生理的華麗挑戰。這些挑戰活絡都市人被匆匆時間凝結的熱血,卻也平靜了為功名利祿沸騰的心,而真正觸碰到心最深處的靈魂殿堂。
除了讓人出走異地自然、洗禮靈魂,《旅人誌》更幫都市人拓展忙碌工作後的高品質飲樂地圖。
台北東區,義大利餐館在夜裡宛若盛放的花朵;在大安區,則能感受法國悠然乾燥的微風,享受來自日本的頂級純米吟釀。若要追求更極致的「樂」,再翻書頁,便入了創新的粵菜品味餐會,手邊是一道道精細烹調的料理,金箔於干貝上閃爍著,與耀眼的金色餐具互相輝映,令人迷醉。
無論是遠離生活,還是關乎生活,「樂」的高質感享受,是《旅人誌》這位雅痞紳士畢生所求,那顆能璀璨整片夜空的紅寶石。
不孤獨的溫馨體驗
不同於《旅人誌》的距離之美,《孤獨星球》雖有「孤獨」之名,實則親密觸碰讀者的心。
俄國攝影師Murad Osmann於社群網站Instagram上發表的「Just Fallow Me」系列,構圖以異國風景名勝為底,畫面正中則是一名長髮飄逸女子,單臂向後握住攝影師的手,使觀看者的視角、身分與攝影師重疊,像是透過鏡頭被女子拉著向前走一般。《孤獨星球》雜誌上刊載的文章書寫角度,便是如此。撰文者拋開了距離,時而親切地提醒讀者,在辛勞了一日的行旅後:「何不到池畔酒吧來杯放入小黃瓜、蘋果與薑的馬丁尼呢?」時而坦率的表達個人意見,針對古巴人因歷史因素過於愛物惜物的特性,說道:「我覺得天底下應該沒有古巴人不能修的東西,超神奇的。」
水藍星球上的每個人,都是孤獨的,然而,在《孤獨星球》上,讀者總有個與自己肩並肩的行旅夥伴。他/她告訴我們,唯一住在赤道以北的加拉巴哥企鵝,之所以不斷喘氣,是為了散熱;告訴我們,當實在看不出某個區域該從何逛起時,即使是個幾乎行遍天下的旅遊大師,也該問一問隔壁店的店員,才能真正找到品味當地的捷徑。
若說《旅人誌》是將行旅一事,巧妙地放在精緻玻璃櫃中展示,以濃烈的個人風采引領讀者享受旅程,《孤獨星球》就是微笑著牽起每一位讀者的手,滿懷愛的在耳邊細數旅程中的一切,包括些真正有用,卻雞毛蒜皮的小事。
對話般親切可人行文風格,搭配的是詳實、具體的旅遊地圖。自起站至終站,除了介紹每站特色玩法,更貼心加註了一些旁支景點資訊,和購票、交通訊息。這些小技巧、知識填補了一般旅遊雜誌缺少的生活實感,加上設計精巧,沒有資訊量大而龐雜的問題,反而成為連結每幅異國風景的橋梁。
更為一切增添風味的,是與台灣讀者切身相關的遊樂訊息。此前,畫在異地上的行腳路線,適合獨身闖蕩,在背包裡塞一本《孤獨星球》、在旅程中與無形的嚮導共遊,以個人為主。台灣在地的旅遊計畫則以家庭為單位,介紹位於台東、宜蘭、高雄,今夏親子露營的好去處。除此之外,更將闔家共遊的範圍拓展至海外,告訴大家在英國的露營場地上野餐該注意什麼事?露營車,又該駛進哪幾個美國國家公園呢?
這是個孤獨星球,但當你手捧這本與你同樣孤獨的雜誌,孤獨,便再也不在。
享/感樂
「享」,是《旅人誌》所要;「感」,是《孤獨星球》所求。
駐足書店,便會發現《旅人誌》被拾起檢閱的次數多,而《孤獨星球》與讀者無聲對談的時間長了點。兩本雜誌雖都以旅遊為主,調性卻在光譜的兩極,各自點亮一片天。
當自繁忙的工作中退下,想點亮夜生活的燈,想尋求心靈與身體的放鬆,《旅人誌》是你的享樂顧問,能帶領你尋回生活的品味、靈魂的活力。
當自疏離的群體中抬頭,想從孤獨國脫身,想找回人與自然、人與人間親密情感,《孤獨星球》是你的夥伴,指引你如何尋求、如何感受生活。
此刻,氣象局又發布了雙颱警報,白日被一層濃過一層的烏雲掩蓋,然而蓋在桌上的兩扇窗告訴我們,這世界不只是烏雲,在更遠、更遠的地方,總有陽光普照。


2014年6月5日 星期四

問他們一些問題


這是一隻經過拍攝角度選擇後睥睨人世的馬。
你可以在龍潭大池旁找到它與它的金色同伴。



  這學期,在magic power master的帶領下,看了電影《時時刻刻》(The Hours)


  由於magic power master力薦我們去看電影DVD中收錄的花絮,我便集中精神,花了半個下午的時間將它們觀畢。花絮中,一段關於吳爾芙身平的影片裡,吳爾芙生前最親密好友的兒子對著鏡頭講道:「她總是問我們很多問題。」關於早晨起床之後做了什麼,然後又做了什麼,又做了什麼與又做了什麼?她想知道的很多,似乎任何關於生活上的描述都能引起她的興趣。吳爾芙曾告訴他們:「生活中一定有些有趣的事。」影片裡穿插訪問的學者們則將她追根究底的習慣視為對生活細微的觀察,而那也許正是她寫作的泉源。

  同樣對生活近似著迷的觀察習慣,也展現在珍‧奧斯汀身上。在她的書信裡,充滿了喋喋不休而細微至極,很多時候甚至是過份細節的描述,其中最經典、繁多得令人困擾與不留情面的描述,集中在每一場她參加的舞會上。


舞會描述其一:

  後來我觀察崔瑟頓小姐,並和伊夫林先生交談。......她沒有我想像得漂亮:她的臉和她姐姐一樣眉毛稀疏,五官也不夠美,妝太濃,看起來安靜、自滿,顯得比任何東西都愚蠢。巴德考克太太和兩名年輕女子也參加了這場舞會,她中途離開她們,滿屋子尋找她那醉酒的丈夫。他的躲避、她的尋找,加上兩人很可能都醉了,形成很有趣的場面。



舞會描述其二:

  周三。昨晚又有一場愚蠢的宴會!如果規模大一點的話,情況可能會好些,但參加的人數只夠開一桌牌局,加上六個旁觀的人,彼此聊些沒什麼意義的話。三位老硬漢進來後不久,利‧富斯特、巴司比太太、厄文太太和舅舅就坐在一塊玩惠斯特牌,這段期間只有斯坦霍普上將替代了舅舅的位子,直到遊戲結束。我再也沒有找到令人心情愉悅的人了。我為張伯倫太太仔細做頭髮感到敬意,但並沒有其他更溫和的感覺。蘭利小姐就像其他個子矮的女子:大鼻子、大嘴、衣著時尚、露出胸口。斯坦霍普上將是個有風度的人,可惜腿太短,而衣服後擺太長。斯坦霍普太太沒來,我猜想她是和張伯倫先生有私人約會,而張伯倫先生是我最想見到的人了。

                            -《珍‧奧斯汀的信》

  *書上把週三的週誤植為周。還是說,這兩個字在偉大的通同字演進史裡已經合而為一?那我是不是就此免去了在改作文時圈出它們的麻煩?


  不知道吳爾芙對群眾的觀察如何,但珍‧奧斯汀的觀察顯然令人窒息,並且充滿了各種精確、並時進行(據說這是極其女性的能力)的描述,彷彿她在瞬間化為一面巨大且彎曲的外凸的鏡子,將一室人等各種特色全放大了。尤其是能做為此人與彼人之不同的小小缺陷,比如禿頭、腳短、濃妝與各種顏面上的不完美。

  佛斯特在《小說面面觀》裡講人物該章說道:「除了閱讀的一般樂趣外,我們在小說裡也為人生中相互了解的蒙昧不明找到了補償。就此一意義而言,小說比歷史更真實,因為它已超越了可見的事實;而就我們的經驗,每個人都知道可見事實外似有他物。縱然小說家未能正確的把握此物,起碼他已嘗試過。」

  正因「每個人都知道可見事實外似有他物」,對於日常的觀察,尤其是人與人間往來的觀察便成了有趣的事。比方說珍‧奧斯汀眼中的崔瑟頓小姐,之所以會沒有她想像中漂亮且「顯得比什麼東西都愚蠢」,也許是由於親見其人前他人的說辭,且這說辭也許是基於恭維,畢竟在崔瑟頓小姐的安靜、自滿裡,可以很輕易聯想到奧斯汀小說裡那位富有、面容不佳且脾氣壞透的凱薩琳女爵的女兒,只不過這位崔瑟頓小姐也許多了點社交的能力。而腿可惜太短的斯坦霍普上將,或許從未以自己的腿為恥,但更有可能的,是他太過在意自己的短腿,於是想方設法加長了衣服的後擺想將他遮住。

  至於普通的蘭利小姐,她就是個蘭利小姐。

  也許可以這麼說,日常生活看起來就是日常生活的樣子,但我們都知道日常生活之下還有另一個與之平行的「裏日常」,那是關於你所見所感的人的性格、意圖、天性,和所有物事與人、人與人串聯起來雜編成的一張柔密的網,說明了此方與彼方的關係,此果與彼因的由來,只是那通常不為人道,也不能明白說出口,只能隱密的、竊竊地流淌在彼此心中,偶爾在真正誠實無關利害,或者需要建立相同的敵人時才會一瀉千里。

  於是我們總在哪個誰做了某件眾所皆知的事後大放馬後砲,因為那是一次狀似珍稀但顯然普世皆明的印證機會,印證自己連結點與線在日常實景中畫出的虛空之實正確無誤。但事實上,那也許不過是一次僥倖而已,因為我們這些業餘的偵探們竟然真能矇對真相的模樣,又或者是這懸疑的線路鋪得太張揚,無論誰都能看透埋藏其中的奧妙。

  真正的難解的「裏日常」--我是說真正和日常生活並行,卻全然不為人知的那些--光憑有限且顯然被挑選過的線索,是不可能得到完整的樣貌。只是,我們也不能不否認,那些關於生活的觀察,自生活觀察中產生的一些問題,有時候真的得以靠人腦的串聯、想像讓我們觸碰到真實的腳趾尖尖。

  關於那些腳趾尖尖的真相,我們也都知道若真發生在自己身上,你只會想著那些尖尖外的例外說服自己,很難承認自己真如他人觀察的結果。只是,我們還是忍不住像個小說家一樣,總是躍躍欲試的想把握「事實外的他物」,探知一些我們所見所感之外的真相。


  我們也像吳爾芙,一有機會就喜歡問人們些問題,並從得到的諸多也許彼此全然無關聯的答案裡試圖找到些能總結一小部分、代表面前人一小部分的解答。當沒有機會的時候,我們就像珍‧奧斯汀那樣不帶同情的觀察,審視眼前上演的現象,把現象印在腦海裡,等日後有了機會提一提問題,或等到另一個現象解釋這個現象。



  就像寫故事,你永遠不可能寫出完完整整的表相之下的裡層,但也永遠不可能寫不出來,而你看故事時永遠不可能看出裡層埋藏的所有,但也不可能永遠看不出來。

  
  更何況,我們總是愛說謊,更愛自我安慰,相信自己是對的,總是拼命找尋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並且總是找不著。

  



2014年6月3日 星期二

邊邊角角




 
  大竹昭子的《日本寫真50年》書中,引用了森山大道講他著名的搖晃與模糊拍攝風格的一段記者訪談。他講道,在拍某系列作品時其實並非有意、有意識地讓鏡頭搖晃,而是因為他當時貧困,只能買得起別人用剩下,感光度只有二十五度的電影膠捲,相機快門因此只能調成三十分之一(關於三十分之一的快門,就是可以拍出光線、流水等等物體流動線條的攝影招式......還是google好了,因為我只擁有傻瓜相機)。

  「這樣真的會晃啊。」

  當我讀到他彷彿帶著無辜、無奈、莫可奈何與輕蔑(這可能是個人的腦補,但就我個人來說,森山大道在敘述時的「啊事情本來就是這樣不然你要怎樣?」的感覺十分強烈)講出這句話時,不由自主地一個人在房裡爽朗地笑了,且在笑聲出口的同時內心湧上一股十分想暴力地揍他一頓的衝動。

  如果這段發言並非演技太好的矯揉造作,且大竹昭子與森山大道沒有暗地裡的利益、人情往來,他們也並沒有致力於維護攝影界的崇高性與神話性,那麼森山大道就真的成了一棵綠油油稻田裡昂然突兀且具前瞻性的向日葵了。他讓農田的擁有者覺察向日葵的美與不協調對人眼的特殊吸引力,漸漸在一九六零年代末日本攝影界的稻田裡開闢了向日葵田的可能性,也是一次由來邊邊角角的勢力與流動於世的神秘力量相合,一躍為主流的顛覆。

  根據中國思想史老師課堂上的解釋,這股流動著的神祕力量被稱為「天」,但想來在馬克思的邏輯裡,這是由來社會各式各樣因素的集大成人類心靈表現。森山大道的拍攝方式成為攝影界革命性標竿的理由輪廓似乎同樣搖晃與模糊,後頭看著像糾纏了多線因緣,又像緣起性空。

  我們已經習慣所謂的主流有天成了邊緣,而那些在邊緣掙扎著的邊邊角角勢力有一天成了主流,接著,在眾人的撻伐、責備、擁戴、上癮中失去所有的生氣與活力,最終進入假死狀態,在未來的某年某月某日某秒突然自某人的心上復活,又成了令人熟悉的邊邊角角。


  你知道,它們總是這副樣,如同今日死明日復又生,一種幾成颳風下雨打雷與地震的自然現象。活著時是晃動而刺眼的光,假死時,則是幽微而顫動的影。

  它們一直都在。
  
  從未真正死去,從未真正活來,而是我們習以為常,再也不大驚小怪的狀似的活,與狀似的死。


  只是,也許我們都有同樣的憂慮,先不論邊邊角角的勢力是否都能成為人們耗盡腦力與心力角力的主場,而是自己能否成為邊邊角角的勢力?我們是嗎?是那股伏流嗎?還是說,不過是一道偏離主流幹道衝進了一叢野草裡的迷流,很快就會滲入木然的土地,成就毫無反應的水痕,在下一次烈陽掃過河岸時蒸發得丁點不剩。

  誰都明白,堅持走自己的路並不代表你會如願找著一條鋪滿瑩玉的大道,更多時候,你不過在沙石車駛過的道旁戴著迷幻眼鏡,把遍地碎石看作待磨原石,一個人傻不愣登地笑(這,也許是那些上了商業週刊的成功人士沒講出來的混帳話,因為他們已經擁有了成功)。  
  
  說起來,雖然寫了幾篇散文、幾篇小說,得了好像很多,卻與某些人相較起來不是那麼多也不是那麼重要的文學獎,稍微充實了郵局的存摺厚度得到了定存的資格,我卻欠缺在所謂文壇上維持亮度的熱情。

  《聽說桐島退社了》裡神木隆之介飾演的電影社宅男社長前田,在花費時間與心力違抗老師只為拍攝一部屬於自己的電影時這麼說:「我,是不可能當上電影導演的。」

  前田,我也不會成為文壇上那什麼耀眼的新星。

  就像取得校內一百公尺賽跑冠軍並不代表著稱霸全球,我也許不過是在一段眾人皆可踏的紅色PU跑道上自得其樂,觀眾則因為認識我而搖旗吶喊,實際上沒人在乎我跑步時的手部擺動、肌肉調節,還有呼吸的頻率,人們真正聚焦的重點是「你跑完而且還贏了」,雖然終點線上那幾位計時員幾乎以每秒的速率在改變按碼表的方式、角度,甚至是碼表本身的品牌。有時候,噢,甚至是跑道的顏色。


  前田,我不會成為作家。
 
  事實上,我連那沒有工會的職業是什麼模樣都不想明白,就已經開始痛恨。

  就算給我一個專屬舞台,我也還會是那個一躍摔倒的舞者,因為天生的腳骨畸形(說到這,我還真有拇趾外翻的毛病)。

  也許,我只是討厭我自己而已。討厭活了這麼些年的自己,厭惡自己的個性,還有至今走過而累積的一切,那些有著新天鵝堡外形實際上脆弱不堪一擊的幻影,那些永遠寫不完也沒有動力想寫完的文章。

  不過,這也是件普通到了極點的事,不是嗎?

  反正灰姑娘就是住在一場夢裡,麗茲波頓是真的砍過她全家人的頭,而所有人生命的結局都會像衰鬼humpty dumpty一樣,注定墜落。

  也許我們都一樣。
  
  以為自己是詩人,卻不過是愛寫網誌的小平凡。
  以為自己是小說家,卻不過是販賣隱私的神經病。
  以為自己清心寡慾,卻不過是比起別人更隱晦著慾望。
  以為自己驚世駭俗,卻不過是蠢到走了一條沒人想走的路。


  當然,這不過是也許。

  我們都有種由來邊邊角角的優越,就像我們一旦認定自己踏入了非邊邊角角的巨大體系中,就會開始講些非邊邊角角的語言,穿著正式的衣服,假裝正經,在麥克風遞上前來時發表某些自以為會造成重大回響,但不過一口氣呼在寒毛的意見。

  當然,這是生活的必然,我們都知道像梭羅一樣住在湖邊不是件容易事,而我們也許就算去到了湖邊也會著急著舉起手機搜詢「walden_wifi_free」。如果可行,順便打個卡--在瓦爾登湖,與死掉的梭羅。

  於是,生活得已繼續,惶惶然地繼續。



2014年2月28日 星期五

觀景窗



  洗完澡回房,發現牆壁上Ansel Adam的那句話因為不太黏的可撕式祕書膠帶差點掉下來。
  
  (同時受波及的還有卡夫卡、雪梨歌劇院和兩隻鹿,以及一張破椅子,別問我他們怎麼會湊在一塊,反正他們看起來就該待在一塊。這是一種審美的神祕。大概。)

  這是那句他曾說過的話:
  「你不是在拍照片,你製造照片。」
  (you don't take a photograph, you made it.)

  然後他又說:
  「你不僅只是拿著照相機照出一張照片。你是將你所看過的所有風景帶進了攝影的行為裡,包含你看過的書,聽過的音樂,和你愛過的人。」
  (You don't make a photograph just with a camera. You bring to the act of photography all the pictures you have seen, the books you have read, the music you have heard, the people you have loved.)

  我想就算是布列松的決定性瞬間,也需要那麼一雙發現的眼睛吧。

  於是,吳明益發現一隻死去的雞與香菸盒、海灘上的仨,布列松發現那個正躍過積水卻締造飛翔姿態的老兄。

  只要拿起相機,將眼睛對準觀景窗(噢,數位相機時代的人們可能已經不知道這東西的作用是什麼),就一定能發現什麼。

  (就算鏡頭蓋忘了開也一樣。)
  (數位相機時代的人們因為觀景窗問題也許幸運地較少遇上無效的發現,這很不錯。)

  
  不過,正像國中生窮極無聊卻一竿子打死成群學生的作文題目〈發現生活中的美〉,發現這事雖然轉瞬,卻往往不是那麼簡單,否則為什麼布列松是布列松,而你是你,我是我;優勝美地這麼出名,為什麼如此多人拍出的照片都像在仿效Ansel Adam?而同一個出名的外拍地點為什麼能同時誕生關鍵性的一張照片和無所謂的其他?

  我們也許該承認,就算是同一個志玲姊姊,也會同時擁有天使與惡魔的兩面,這取決於圍繞她的攝影師是屬於八卦報還是寫真雜誌。  

  昨天(應該說是今天)晚上(正確來說是早上),講話很難聽卻能光明正大出本全集專門罵人因為他得過諾貝爾獎(喂!)的T.S Eliot,在〈批評的功能〉這篇文章裡針對批評家真正該有的態度這麼說:

  從事批評,本來就是一種冷靜的合作活動。批評家。如果是真正名符其實的話,本來就必須努力克服他人的偏見和癖好--這是每個人都容易犯的毛病--在和同伴們共同追求正確判斷的時候,還必須努力使自己的不同點和最大多數人協調一致。如果我們發現相反的情況佔優勢,我們就不禁要猜疑這些批評家是靠粗暴極端地反對別的批評家維持生活,要不然就是在企圖用人家早已持有的意見,來為自己個人的某些微不足道的癖好加油添醬,而這些則因為愛虛榮或遲鈍,還在固執己見。我們不得不將這一類的批評家排除出去。


  T.S Eliot講的情況當然是當時他所能觀察到的情況,我們不能期望他擁有傳說中的預知功能,但卻能期待他的有些話不知不覺成為我們時代的預言:「相反的情況佔優勢」。

  也許有些人和我有同樣的困境,那就是好像很難找到一篇年代近點、立場不偏激,且真正批評檯面上文學作品的批評文章。情況是這樣的,如果哪個台灣人寫出了《哈姆雷特》這樣被普遍認為有一定地位的作品,我們肯定會做的是聚集一夥人擠到戲院去,眼巴巴昂首盼望那幕哈姆雷特「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的喃喃自語表演(然後會有很多人驚異於原來to be or not to be後面竟然還有句 that is the question),而不是像T.S Eliot一樣說哈姆雷特劇本之所以受歡迎,是因為「或許大多數人是因為他們感到《哈姆雷特》有趣才認為它是一部藝術作品,而只有少數人是因為他是一部藝術作品才感到他有趣」,並細數他認為失敗的,無法連貫的詩風、角色塑造的無力,還有批評家全把哈姆雷特這角色當成自己的兒子......不,他沒這樣說,真抱歉,是「他們自己的藝術實現的替代性存在」,並結論於「我們只能承認這一事實,即莎士比亞處理的是一個並非他能裡所及的難題」。

  雖然這裡頭可能也有問題,那就是這樣的論述立足點在於真的有莎士比亞這號人物,而且《哈姆雷特》真的是他寫的--但他是莎士比亞耶!我們可以輕易辱罵好幾把刀的小說如何毀了純文學,但卻花了好幾十年的時間才考慮把蔣公像打掉耶,我們。Yo(?)。

  你說,我們什麼時候要來整治自己一面倒的「粗暴極端」與「加油添醬」,承認自己的「虛榮和遲鈍」?

  我很好奇,為什麼你總是能見到光,卻指不出影子,拍一張照片的時候只專注於一朵花的美麗,卻忘了看它腳下泥地的卑微。
  
  
當然啦,別不想承認,就算進入數位時代,你與我也還有觀景窗,還以自己的眼製造照片。也因數位時代,緊迫的人與人關係和持續使人失落的現實,逼得我們不得不拿修圖軟體美化照片,因為一切至關商業。更糟的是,我們竟然都還有心。

  誰讓我們都內建了觀景窗,所以世界是一片祥和的景色或不是。那個神真該死。

  (思索上面那句話的同時,請讓我們試著放下憤怒,並跳脫觀景窗。)
  (當然我知道,我們任誰也做不到這種事。那東西在你可能存在的靈魂裡,而不在手上。)

  但美的背面不一定是醜,醜的背面也不一定是美,不然Umberto Eco和Girolamo de Michele合著的《美的歷史》第九章〈從優雅到不安的美〉要寫來幹嘛?如果事事都像我們觀景窗裡呈現的這麼純純美美假假,討論與意見也是多餘,因為一切就都這麼純純美美假假、唯心而發,令人好不快活。

  最後。ROCK。
  冷靜點。去吃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