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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3日 星期三

寵愛之物




咪醬是雜種貓
小花生是雜種貓
大芝麻是雜種貓
喵喵也是雜種貓
他們長得和櫥窗裡的
一點也不像

有人在路上撿到一隻
鼻子扁扁、毛髮糾結
淚流個不停的
野波斯貓

也和櫥窗裡的
一點不像




受歡迎的動物頻道,時常重播一雙看了賞心悅目的節目。

讚揚人工的畫面裡,缺少大自然的殘酷。沒有動物會在一場大雨後失去自己的孩子,發出壓抑的吠叫;沒有埋伏在下風處長草中,獵捕技巧超絕的無情掠食者;也沒有貪婪挖去犀牛角,任龐然巨影在乾黃的大地上,留下刺目句點的盜獵者。

這雙介紹貓狗的節目,有可愛的名。與台北都心最高樓同樣的稱號,在象徵此巨業歷史源遠流長之時,更暗示了樓底人們對其欽羨的目光、斬不斷的崇敗,和被崇拜餵養出的黃金色血脈們。

牠們斑斕的花色與毛皮,在人掌心上流淌,於命運線上匯成基因與缺陷的纏結。凹折的、翻捲的耳朵;灰藍的、只在四腳與面上抹上墨的毛色;彷彿斷箭、模仿另一物種的短圓尾,這些如百貨公司精品店架上商品的基因特徵,以特定模式組合成「美」的形狀。

牠們有些誕生得刻意,是癡迷山貓尖耳的科學家追求的夢想,有些降生於意外,幾百年前生於某遙遠國度的某縣某鎮某鄉的,某某姓氏開頭可能為J的農家。然而,聯結此方與彼方,聯結科學與「美」的,始終是由來生命源頭的不可解,一個隨機組出的失誤,一個讓人心醉神迷,以血調制出的缺陷。


「這種貓大多很健康,但有貓種特有的遺傳性髖骨疾病。」

「這種狗大多很健康,但可能需要注意遺傳性的口腔問題。」

「這個品種大多很健康,只需要確保向基因庫大、有聲譽的育種人購買。」


「美」,原來並非完美。


至少,在毛茸茸的領域裡,我們追求的,正巧是被精心留下的不完美。

那些特殊的頭形,扁平的可愛臉蛋,或短得令人禁不住譏笑又憐愛的四條腿,和過短的呼吸道、熱衰竭、白內障、腎臟病、關節病變,與異常溫順得不知抵抗危險的性格一起,匯成枝在歷史畫布上不斷點描的彩筆,終於繪出幅人跨腿騎在自然之上,以血紅韁繩緊勒自然頸脖的壯麗美景。


這美景太過絢麗,精緻得令人眼疲口乾。

於是,你在一金一藍的迷人凝視下折了腰,在一雙無法抵禦外在髒汙的捲耳招呼下沉浮,為一襲來自俄國或英國的舶來灰藍毛皮大衣,敲下金磚的一小角。

只那麼一小角,就那麼一小角,人得以買到夢,買到「美」。


牠們有個注定被愛,卻非生命的名字:寵物。

關於牠們,關於這些受寵的「物品」們,我可以很輕易指著他人鼻子罵,說買狗是不好的、買貓是錯誤的,嚮往品種狗是不好的、嚮往品種貓是愚蠢的,因為,所有被強制延續的可愛與美麗,都是為了滿足你的喜歡才受迫存在。

是你,為了滿足欲望,自私地強取豪奪,但終究成不了神,無法割除美麗與可愛背後的疼痛與憂傷,只好把這些痛做為「美」的昂貴代價,才無能地以金錢細心地呵護。


不過,我怎麼也無法否認,那些可愛與美麗,還有那些痛與憂傷,是生命。

牠們會呼吸,懂得發怒、喜悅、悲傷。牠們會在飛鳥掠過天際時興奮抬頭,會在晴日裡懶散的享受陽光,知道你的離去,會帶來寂寞與思念。


而生命無罪。

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也許,從你選擇、開始愛「牠」的那一刻開始,你便不擁有「牠」。是「他」選擇了依賴你,要你付出身而為人的代價。


更也許,所有的豢養,都是一種復仇。


台灣立報-寵愛之物

備註:奇力大師友人辦報,廣徵學生投稿中

2014年4月12日 星期六

公民課之謎


我很想不負責任的說公民老師誤我一學期、誤我一生,
但這實在太不負責任了,我絕對不會說的。



  公民課是個懸而為解的謎,老實說,以前我從來不明白它的作用何在。
  
  這麼說吧,這堂讓老師乾巴巴地唸書(雖然我相信部分老師真的將公民教得很精彩,但有鑒於個人似乎從未榮幸參與那樣精彩的課堂,姑且就說它乾巴巴好了),常常被借來調去甚至被申請去練大隊接力的課,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直到大學,公民課在我眼裡還像已廢除的三民主義一樣,總有那麼因不合潮流而從課綱上消失的一天,但和過往懵懂混沌走過的基本教育課程同樣,大學裡也有公民課,且並非選修,而與中文、英文(已歡天喜地脫離澄醢苳的敝校,大一存在著分班制的必修英文)、歷史、體育、軍訓、電腦資訊同等,同為必修。

  在不需煩惱中文課,不需煩惱英文課的前提下,我興致勃勃的上了每一堂歷史課(身為還算龐大系所的一份子,我竟奇蹟性地只在那堂歷史課碰上一位同學。現在想起來,我上過絕大多數的通識課(好懷念上動物行為早晨八點到校的日子,和騎著腳踏車汗淋淋華麗出場的老師),老師點名時我總是排在名單首位。接下來?接下來就沒有中文系的存在了。曾有那麼幾刻,我好想融入排在第二順位的日文系,至少他們通常都還有四、五個名額),忍耐著修過軍訓與電腦資訊,取巧地修過體育(身為見圓球就成為像讓車燈定住的水鹿,又非能草上疾奔的人種,我唯一有把握的只有桌球,至少那顆頑劣的小橘球還能被握在手中任我捏扁。重點是它隨便泡個熱水就又前嫌釋盡,多可愛啊),但卻不受控制地頭上腳下栽在公民課裡,摔得滿身烏青,並誓言從今以後見到投票所就要吐痰(嘿,這是謊話)。

  現在想起來,公民課也許是除去雖然站講台上卻像個打醬油龍套一樣混蛋,卻仍驕傲自矜於個人學識(其實可能只是因為年長)的老師外,我唯一不能忍受的課。

  我並非什麼特好的學生,考試拿第一名也是國小一年級的事了,特長還是在班裡隱形,讓擅長記憶的老師弄錯我的名字五次,讓未來的指導教授一直到我大學快畢業了才記住我的名字,而且從不擁有去聽每一堂課的毅力。

  沒法整學期每個固定的時間都坐在同個地方,聽同個人叨叨絮絮說個不停,我總是要偷幾天休息。這也許和我從未十分認真唸過書有關(高三時,有同學問怎麼準備總復習,我竟然找不到答案),比起勤勉的堅持,我傾向於雜亂無章的任性學習週期,並且是個結果論者,只要成績單上沒有任何一科出現不該有的成績,我就還是個可以再去上課的人。
  
  我沒把責任丟掉,也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為。雖然在一些人眼裡,這叫不守本分或是散漫度日,但若是大學裡每個人都必須以相同的學習態度、方式生活,不如歸去重讀高中來得好,還有制服可穿,免了展露個人癖好與性格的麻煩。而且我們都知道,總存在著那麼些人跟你採取同樣的散漫學習方式,卻順利被老師當掉。所以,這究竟是誰的問題?

  選必修公民課,是我上大學以來選課最無力的一次。比起上公民課,我還寧願去旁聽聽不懂的微積分,或被抓去合唱團裡唱歌,不然,扛著掃把去清潔校園也好,還可以見到幾隻斯文豪氏攀蜥,幸運的話便去挑戰捏牠們尾巴。

  但我必須要上公民課,且和體育課不同,我認定自己無法忍受將這堂課留待該年過後,最好趁著骨頭還沒徹底僵硬之前解決它。

  一直以來,它是那麼不重要,我的、你的公民課。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必修這門課是浪費時間。

   
  但就算是公民,就算是能被自修、大隊接力輕易替代的公民課,也還有熱門的老師,也還還有那麼多人口耳相傳的精彩課堂,只是所有選課的學生都和我一樣,擁有了選擇的權力後便沒耐性再去忍耐無趣且了無意義的公民課,這導致排上好班的機率微乎其微,而我打心底認為這堂課不值得留待以後,只好退而求其次,選入一名網路上搜尋不到評價的課堂。

  大學選課是這樣,若真正留心觀察、細細體會,便會發現人人推的好課真有它的絕妙好處,營養學分也真名符其實的營養,只是你可能必須忍耐無聊和浪費時間,而一門全然無人願意評價的課則有它不為人知的因素,而那通常不是什麼好現象。

  真正爛到底的課,我們還可以指出它最顯而易見的爛處,它像蘋果裡鑽出的那條白蟲,讓你不得不驚叫著意識,但一門無人評價的課顯現的卻很有可能是課堂的空白,導致修過該堂課的同學擁有一段被利可帶塗過的記憶。並不是心靈受到什麼創傷或頭部給鈍器重擊,而是真正完完整整的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有。

  在那種課堂上,你連罵它爛的機會都得不到。

  當時,我的必修公民就是這樣空白的一堂課。

  老師名姓融在該片冰清玉潔得過頭的純白中,我至今仍無法憶起,就連回顧全校課表所有開過公民課的老師表單也一樣。我努力過了,但卻仍只牢牢識得那些我選不上的精彩好課,記不得曾經參與過的公民課,但想來,這也許正符合那位公民老師對我的預期也不一定。

  至今,我仍記得自己修過的每一堂課,記得老師上課的風格和當時所學的那堂課的實質內容,唯獨這麼一堂公民課在我記憶中缺席,我遍尋不著它曾經存在的實體痕跡,只在人生表單上確認有那麼一筆淡淡的記錄。

  我很想記起一些什麼那位公民老師講過的經典佳句或展露出的學者風範,但卻好像只能記得些糟糕卻不是最爛的小事。比如說,他在開學第一堂課說過一學期只點名三次,卻趁課堂上點同學回答問題時偷偷點名,記缺課記得神不知鬼不覺,然後在期中考那種所有人都會到的場子裡大聲宣布你至今的成果。

  到期中考前,我總共被點到三次,記了三次缺課。
  在這個學校裡,死當的缺課數是六堂,而老師至今只在開春第一堂課宣布過一次他要點名。

  現在想起來,這課堂上的一切操作還真是十分政治,符合極了課程主題,就像一邊跟你說可以先立法再審查,實際上卻立法審查兩者併行,或是先宣布不進行強制驅離,卻在清晨時分你最弱的時刻用盾牌擠你。

  嘿,也許當時主導那堂課的公民老師已經成了立委也不一定,因為我確定他不是馬總統和北市警察局長。

  我記得當他宣布全班缺課堂數時班裡起的那陣微乎其微騷動,也記得當時有個人側過身詢問身邊那位似乎每堂課都到的好同學:「老師後來有點過名嗎?」好同學十分錯愕,因為他也只記得開春那麼唯一的一次點名。

  於是,我們終於了解到這是堂獨裁的課,而法律不過是獨裁的一種手段,不過是被預先宣布卻不需遵守的幌子,你習以為常的那些邏輯與理法在此毫無作用。

  有半數以上的同學被記了和我相差無幾的缺課堂數,包括我身邊一位同受劫難的好朋友。不知其他人的情況,但我們都有些生氣,只是這怒氣卻缺少申訴的管道,因為我們的確缺課而老師的確「點了名」,且校規裡並沒有任何一條條文明定老師在課堂上說話不算話的時候我們可以抗議有裡。

  畢竟在課堂之外那些具體存在的規章中,這些教室內教師與學生的約定都是輕浮的幻影,它們從不存在,只不過是一種約定和默契。

  當記憶在生命中變得捲皺而潮濕,細節退化成模糊的光與影時,一些真正重要的物事往往才姍姍遲來,自泥絞成團的一幕幕影像裡浮起,過氣地展現它們真實的姿態。

  過了這麼幾年,我察覺真正讓我自一貫的忍耐過度成為厭惡公民課的不是公民老師的失信(這種事事實上挺頻繁見,某些老師甚至以此言而無信為特色),卻是課堂上的小小事件。

          
  大概是第三次上課的時候,公民老師在講台附近走動,說今天要講隱私權。

  「有誰知道哪些資料屬於個人隱私嗎?」他手揹在背後,狀似和藹地說。

  無人回應。

  「什麼?你們竟然連這個都不知道。」


  記得這句話入耳時,剛滿19歲的我十分憤怒,覺得自己受到侮辱。

  台上那位和我一樣帶著眼鏡的傢伙,明明從剛才開始就帶著假面般的微笑講著一點也令人提不起興趣的話,卻還能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嘲笑原本就該來受教的學生學識不足,他邊笑邊搖頭的樣子看起來十足十具現化知識的傲慢。

  即使知道答案我也不願回答,因為我知道一旦回答就必須面對一股龐大而絕對的力量,而這力量並不良善,它只想壓迫你、把你打倒,證明你的確如他所認為的無用。


  當時,教室隔壁正巧是堂受歡迎的公民課,坐在最後頭座位絲毫不願近講台一步的我總聽到熱烈十分的討論。他們的火熱映襯著我們的死寂,而這位公民老師輕蔑的目光則更顯冷冰。

  後來我翹了些課,得到老師官方統計的缺課數三次,成就一張錯字連篇的期中考考卷。


  反正我壓根不覺得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有什麼重要性,而那些筆記(我有筆記嗎?還是課本?我真的忘了)上看著陌生的專有名稱則和公民老師一樣輕蔑地看著我。


  我一共只在考前花了兩小時勉力記憶公民筆記,那約莫就是我願意勉強自己修習這門課,面對公民老師他專長的時間。我只想讓這學期快些過去。


  公民老師特地把我錯字連篇的考卷排在頭一個,並且難得抬起他鏡片後那雙不正眼面對我們而從來以眼角斜瞄的眼,仔仔細細的把我看了一遍。

  啊,真是充滿惡意的凝視。




  然後我翹了更多課。





  過去看這堂課只覺得詭怪,卻說不出哪裡怪,後來才發現這怪並非怪在公民這科目上,而是怪在對這科目的處置,和教這課的老師身上。

  這麼多年的基礎教育裡公民課就連工藝課也不如,而我卻從小在這樣不重視這科目的環境裡長大,對它的印象只有「死背」,但明明它就不該是個死的科目。在大學的公民課上,我榮幸地與一位對青年公民教育絕望的老師面對面,且親眼觀賞了知識份子的傲慢表演,和一整學期的政治謀略演練(比如說,用模糊的話語玩弄點名規則,或用刻意安排的方式偷偷記下你的臉。以他的專業,應該很懂得如何陰險卻合法地利用各種名目掌握個人資料)。


  經歷一學期的必修公民教育,結果是讓我再度對公共事務倒盡胃口,並又一次確信這是門可廢、不需存在的課,畢竟就連講台上的公民老師覺得我們朽木不可雕也,想必公民事務絕非普通黎民老百姓能理解、涉入的吧。


  而我錯了。


  如果我能想起公民老師的名字,如果我還能遇見他(雖然我並不想),我想跟他說:你的公民課上得爛透了。

  不爛在知識,而爛在態度。

  一個擁有重要知識的人又站上講台的人,必需肩負傳遞知識、播灑薪火的責任,而不是懷抱著知識去嘲笑那些知識不全的人。

  同樣的,我們也不該掌握著權力卻玩弄權力。


  過了這麼些年,我突然發覺自己雖然上過這麼多堂公民課,但真正學習到公民內容時卻是在課堂外,在與課本無關、與老師無關的場合,在文學理論,在小說、電影,在舞台劇,在一首又一首的歌曲裡,而這些都不是正正當當,都不是那位公民老師看得起的公民課,但卻解開了我心中懸而未決的公民課之謎。


  原來,那是我、是你、是他,是所有人都必須好好掌握的一門課。
  而那甚至不該被視為一門課,是生活。



  「還我公民課。」

  如果,我能再一次站在他面前,我想,我肯定會這麼惡狠狠地瞪著他,對他喊。

  這是我應該擁有的權利。
  

  

  


  

2014年4月5日 星期六

我們的國




  我很擔心我的國家。

  雖然這國在我,在你,在大多數人眼裡都是個模糊的印象,且有段厲鬼般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只得夾在生死縫隙中不死不活的歷史。而我,事實上並沒第一句話看來那樣愛國,因為我甚至覺得此國非國,它像已超越國家的範疇,往更抽象虛無的極限而去。

  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麼,它該是什麼。

  歷史之河流過了不算長的一段,屬於這國的灣還淺,許多人嘗試著替淺彎取名,卻落得搶佔灣內碼頭豎旗唱名但始終無能統領整片灣岸的遺憾。於是,縱使灣淺得只得清如水,我們還興奮分裂著撈起水中的每一魚一蝦一水草,替他們取了各不相同的名,就算他們實際上是遍布地球每個角落的尋常物種也不打緊,反正這名總有個特殊性。

  灣岸上插滿了彩色旗,但最初的繽紛心情不過持續那麼一瞬,很快的我們的心便被色彩衝撞得疲憊。扯拉過度的肢體需要休憩,總是上演對立強辯獨腳戲的思考則鬆弛,垂掛在床邊成了一條軟弱的夢境,牠在夜裡蜿蜒著、蜿蜒著,遊進了瀰漫衝鼻藥劑味的完整黑暗。自這刻起始,我們希望擁有鐵血將軍俾斯邁,卻拒絕隨之而來希特勒必然的登台演說。

  我們吃飯、喝水、睡覺,偶爾在清晨時分昏沉轉醒,拉開廁所門給自己日漸衰頹的膀胱留點殘存的面子,呼吸著疲憊,總是想逃跑,總是想著要努力、要努力,努力、努力、更加努力,卻總是努力換得毫不費勁的結果。

  於是,我們也許就這麼開始放棄。

  如同人生無論掙扎萬千最終仍只得死一個結果,這淺灣無論千萬關愛仍只得一個結果--維持它永恆的模糊姿態。

  於是,我開始寫一篇永遠無法完成的小說,說的是個龐大工廠裡掌握機台命脈的廠工,
讓他在登場時說了這樣的話:

廠就是不會倒。不管它最終因失了主樑而歪成何種見不得人的形樣,它還是不倒,這便是為何這麼多人願意入廠簽約當廠工的原因。  
在我眼中,廠並非什麼不會倒的最堅固合金體,總有一天它要倒,而每個人在我這樣位置的人成天祈禱的就一件事:神啊!千萬別讓廠倒在我的手上!  

  我不知道淺灣最終究竟會成就何種模樣,因此這小說永遠也不會完。也許,沒完的一天才叫好,至少這樣一來「廠」便不是倒在我們任何一人手上,而我們還是廠工,過著「以廠為中心,在日頭升至圓弧空調屋頂第三片玻璃,朝陽替門前綠草地灑金粉時準時上班,在夕陽隱沒空調屋頂西方最後一片玻璃墜至金屬欄杆下,人工照明取代天然日照後過二小時候下班」的好日子,直到落下第一顆牙,直到魚尾紋深得讓年輕人恥笑多老啊,唉呀多沒用。
  
  我突然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寫這小說,但也許明天就又要寫下去。


  我們矛盾,而這矛盾無解。

  反正,說不定我們從來也沒想要解決。


  這,是我們的國。
  許多人歡悅著將稀少的灣裡沙裝進漂亮的玻璃瓶裡,說著要帶出灣去留做紀念。

  你知道,那些灣沙再也不會回來。


最後,民族被想像成一個共同體,因為儘管在每個民族內部可能存在普遍的不平等與剝削,民族總是被設想為一種深刻的、平等的同志愛。最終,正是這種友愛關係在過去兩個世紀中,驅使數以百萬計的人們甘願為民族,這個有限的想像,去屠殺或從容赴死。                          -Benedict Anderson‧《想像的共同體》


  而我以為這篇文章會長得驚人,卻如此短、淺薄得致命。


2014年3月29日 星期六

2014年3月25日

2014年3月25日:

睡了一小時五十分鐘。六點半,鬧鈴響了,那像宿命不可改的椎刺,扎入心裡時陣陣疼痛漣漪般。
我忘了是幾點的高鐵,反正幾時幾分又趕不趕得上已不重要,我只是有種迫切感,彷彿底心一艘沉了千年的古化石船體因地殼的碎裂、捏擠而浮上水面,載浮載沉地展示歷史。

我想要看,真正用自己的雙眼。
我想要看看行政院,看看盾牌拖行壓印的沉重人體痕跡。

高鐵似乎不夠快,我聽夠了走道另側一個阿姨說她如何看不開,如何一次又一次迎回四處賭博的丈夫。她說:「要是過得好,誰想去找神啊?」

是啊,要是我過得好,要是我們都過得好,此時、此刻,誰會在這裡,做著這樣的事?(雖然,仍有如此多人自滿於擁有的正常生活)

我在捷運善導寺站下車。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該把藏在側背包裡,為了顧及雙親而捲得特別細瘦的抗議海報攤在陽光下,不知道何謂將疑義掛上頸項的正確時機。幾分鐘前車廂裡的人們是如此平靜,他們自適的伸指點亮掌心的光,然而我躍進的車站卻是一片黑暗,唯有死寂活著,正劇烈地咳嗽。

我想看行政院,我想看那兒的大門,想看室友昨晚被拖行的殘留,我想看可能還來不及被沖淨的淚水,和給警棍甩到樹梢垂掛的血珠。然而,等著我的是全然被鐵網隔離而啞了的廣場,一切仿若漸次墜入蒼白的死亡,熨燙平整的藍色秩序在無數道正義的電波與硬寒的兵器間列隊。

我不知道行政院在哪裡。自長滿渣刺的網孔看去,一列又一列略顯頹衰的勝利正頂著空白的表情慢緩挪動,藏進我無法確知的牢靠堡壘中

陽光下的影子瞬間長了起來,暗影深了顏色。

警政署赫然現身,以雄偉卻斑駁的姿態。我不慎闖入了警備車與警力聚集的停車場,遼闊的空間兩端並排兩群巨大而黑白交錯的鐵獸,牠們有些呼呼喘息,有些瞌睡起來。右方,著深藍制服的員警整齊列隊,而我右手低低抓著的一句「你的盾該保護我們」卻已收不回。

前方,一位陌生的女孩神態自若地穿越環繞停車場的草叢正中央,昂首穿越廣場。我知道,那將是我該走的道路。

穿越一排拒碼,然後又是一重鐵黑的柵欄。

轉角處群聚的三五名員警說:「這裡可以走。」我自他們之中穿過,掛在背後的一句話在風中飄起。

我聽見冽冽的響聲。

繞了一圈,我又回到起點。此時,SNG車列隊在左,手持盾牌的員警列隊在右,我終於發現為他們身影遮蔽的,這黑沉鐵網阻隔起的深處有我要尋找的黑色記憶。

在非戰時仍穿戴全副武裝的員警持盾列隊,他們頭窺下的眼裡有兒時上頒獎台的些微彆扭。

「能在時間內準時達成任務,收回行政院,你們是拯救秩序的英雄!

不知是誰這麼大聲喊著,閃光燈草草啪擦的輕聲細語裡,一位攝影師在沉重的鏡頭下轉著他的眼。

我扯動頸上的藍色膠繩,扯動在身後隨風飛揚的那句話,讓它到我胸前沉默。

--你的盾該保護我們。

瞬間,有幾雙彆扭的眼暗去了神采。
瞬間,有幾張淡然的面孔僵硬了唇角。

我傷害了他們。
沒錯,我在傷害他們,在公開表彰的榮譽道上,在慶賀的吶喊中,但我卻悲傷得在短短幾秒內退步離去。

「同學!同學!」女記者追了上來。

我知道,只要一轉頭,就會有隻深不可測的黑眼,一洞機械的窺窗在等待。

我一點也不想轉頭,甚至羞於停下腳步。

「妳昨天有在現場嗎?為什麼今天要來這邊?」

我很想請她別再問了,因為我好傷心,自己竟然特地抱著傷人的意圖出現在這,為這應該讚許勞苦之功、徹夜淨空之堅卻頹喪無奈的場合添一筆新傷。

我生活的地方究竟是怎麼了?

視線始終低於那隻緊握麥克風的手,我不敢記住標在麥克風上媒體的名字,只印象她的手在燦爛的豔陽下如此潔白。

我的憂傷始終沒能化作言語,它有太多複雜的根系在心中疊纏。

「就是因為沒有,所以今天才要來啊。」

於是我開口,以惡意看不起媒體的標準口吻,彷彿他們一切的努力都毫無價值,一切的提問都是枉費。

這便是我最終如何成為了一個暴民。

2014年3月21日 星期五

我們賴以生存的「自我」



 

































  





   立法院不在了。

  一棟建築物去了它被賦予的名字後,不過也是鋼筋水泥的混合體,我們在意的是它抽像的意義,要的是它矗立大地之上的象徵而非建築物本身。而有時候,即使它的名字未被抹去,當意義隨潮流與人們口中那些所謂不可擋的強勢死去時,它也不擁有自己的名字,它的名字已然隨意義的消亡而死去。

  雖然,有些人始終不認為它的名字或意義有任何重要性。

  這世界上有家、有團、有黨、有國、有民,個體雖然為了某些共同的目地、理想聚集成團體,但當我們成就團體後卻不一定能為當初選擇的理想以直線性的付出,除了從成群結隊的瞬間開始我們就失去自我個體的存在位置而成了群體外,尚有必須成為群體才能運作、達成的事件與理想,通常並非單獨個體能成就的原因。

  當你想成為巨大的一種機制,便會消弭個人;當你想以所謂宏觀的視界看自己所在的方寸之地,便會消弭特性。

  這也許是眾多無可奈何事的其一,但卻不是絕對。
  
  出了社會後,我們都必須建立屬於自己的價值觀和個人價值,但在建立的過程中,有多少人暫時抽離出為工作打拼的自己的身體,以在這之前從來失業初始的角度好好看一下型塑至今的自我呢?

  中學生寫作文時有個基本困擾,他們會下意識的在作文紙上展現課本、老師、家長那來的觀點。在他們年輕而少經驗的心裡,這些道理與對錯似乎是從來存在、非浮動,且永不可能被質疑,更重要的是,他們以為那就是「自己」並深信不疑。若有人針對他們自己所寫的文章提出質疑,而那質疑針對的是他們在日常生活中聽過幾千幾百遍的「正確」道理時,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皺眉沉默。

  誰叫在這之前從沒人告訴過他,這些東西並不是他自己,而是他依附並賴以生存的他人。

  我們始終在他人,在非自我的集團與機構身上建構自我。
  在家,我是女兒;在學校,我是學生;在教授面前,我是他的指導生;在補習班,我是老師助手;在補習班學生面前,我是輔導老師;在同學面前,我是另一個同樣身分的「同學」。

  當我要發言時,我必須先選擇一個立場,在該立場上構築自我,再以帶著立場的自我衝撞與我不同的立場。這並沒有什麼不對,不對的是我們在每一次「我認為」這三個字出口時,並不明白這句話中的「我」是誰?站在什麼立場上?因為什麼樣的「他人」而說出這樣的意見?

  在《安靜就是力量》這本書裡,作者為了解心靈成長課程的運作方式與內容,潛入知名課程內部時,她說在場的每個人都做相同的動作,臉上掛著相同的笑容,而妳的笑容越燦爛、動作越大,看起來越開朗、積極,就越好。這些越開朗、積極的人看起來越成功。越成功什麼呢?我想是越成功地「成為他們」。但是,「他們」是誰?

  作者在書裡提出了一個觀點,她認為:「很多內向者甚至不願意面對自己,這是有原因的。我們生活在一種我稱之為「外向理想」的價值系統中,也就是大家都認為理想的自我形象是合群、有主導能力,並且在聚光燈之下如魚得水的。」而這些參加心靈成長課程的學員目地只有一個,那就是成為外向者,或是說,學會扮演外向者。

  同樣的,在生活中我們會被自己的行業制約,就像我們被「外向」這種價值觀制約一樣。當我們思考時,會不自覺的以自己的行業作出發點,並以自己的行業做為衡量許多事的標準,以自己在行業中的經驗認為做事的方法該是何種樣子?就連失業的人,他在看一切事時都還秉著「我不代表任何行業」,而作出與失業相關立場的觀點。

  這世上不存在什麼超越,當你自命正確時,你不過是在自己的立場上作出對立場而言相對正確的決議,也因為如此,如何平衡各種攀附各種立場的「正確」就成了件真正的要事。

  在談論站領立法院的時候,我們可以帶著許多不同的立場,但不應該對自己預先的立場視而不見,甚至自我催眠說這立場根本無關事件。如果你是黨工,你就該清楚自己的發言立場與意見也許始終受到黨的影響;如果你是已在大陸設廠的企業,你就該清楚自己的發言立場也許始終受到廠會不會因此得利的影響;如果你是外商公司的員工,你就該清楚你或許已在不知不覺中帶著外國人事不關己的態度。

  如果你自認為是一般民眾,十分中立,請你想想自己的立場。
  如果你自認為沒有立場,也不需要立場,請你想想這麼想的自己的立場。


  家不是你,你不是家。
  團體不是你,你不是團體。
  公司不是你,你不是公司。
  黨不是你,你不是黨。
  法律不是你,你不是法律。
  國家不是你,你不是國家。


  你擁有自已,也不擁有自己。  


  我們不可能沒有目地,不可能沒有立場,但也不可能沒有自我,而我們都不該輕率、不該做作,不該無視眼珠的作用,不該忽略自己或許已經成為「他人」的事實。


  
  現在,你說出的那句「我認為」裡頭,真的有「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