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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21日 星期三

還活著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這篇。
這是一篇十分令人討厭的小說,
描述的也許是沒有理由、令人討厭的恐懼,
而呈現方式十分畸形。

啊,我啊,真的超喜歡說也許的。

1.

劉錦漢首次意識到「死」,是自母親肚腹掙扎探頭時。


銳利、冰冷的器械劃開黑夜,周身活物般隨心跳蠕動的溫暖水流「嘩」一聲退去,醫生死白雙掌突入包裹他的火熱世界,揪住他、將他往外拖去。(溫暖退去的嘩嘩響像退潮,留在了他的記憶裡,令他八歲時在海灘上無理由落下大把眼涕,傷心得把叔父好不容易挖來予他的螃蟹扔入海,氣得父親一掌將他拍進沙裡。)

瞬間落入青白色暈光裡的他驚得忘了哭泣抗議,而包裹身體的黏液倏地沉重(明明,在昏暗的暖洋裡一切是那麼輕飄如夢),他在剎那混亂裡僵直四肢變得青紫,把魂留在夜裡作為再回歸的準備。


他記得在耳邊喧囂著的靜寂。


一隻手掌嘆息,毫不留情將魂拍入體。登時,他覺得自己告別永恆就將死去,委屈得哭了起來,嚶嚶嗚嗚、哇哇嚶嗚,淚水沖去眼裡夢的殘餘,鼻水堵塞口鼻,他為自己已然降臨的「生」和同時起始的「死」哭得驅體繃直、大汗淋漓,耳裡棲進母親痛極的嚎哭與父親喜悅的吶喊。


劉錦漢始終不明白,自己的出生,究竟受不受歡迎?


許多人笑過他這段記憶,在杯酒、油炸花生與酥炸豆腐之間,說是探索頻道生命特輯看太多的後遺症。僅他清楚這絕非幻象,而是他曾以肌膚貼近的真實,且這真實,正是這真實留下的痕跡,在劉錦漢往後的生活、在肩背、在他最能與人親密的行為之中,創造了蒙昧陰鬱的幽暗。


劉錦漢的肩膀與頸,始終棲息恐懼。


將他從溫暖羊水裡扒出的粗暴陰影,使他不自主在朋友嘗試勾他肩背時縮退,也讓他,在妻子於床地間抱擁時萎了下去。


「人家隔壁夫妻七十好幾,每天早上也還在家門口抱得緊緊的,哪像你。」


和他不同,年過半百仍對床事興味盎然的妻,耐不住他隨年齡越發嚴重的肩頸障礙,開始指他鼻尖抱怨,而他也這麼被越罵越萎,自此不再與她合床共枕。


「你肩膀究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難不成掛了鬼嗎?」


分房後,妻子甚至曾這麼激烈地罵過劉錦漢。但即使受盡侮辱,他仍無法忍受拍上肩、覆上後背的沉甸和隨之而來的狂暴拉扯,那讓他憶起醫師戴乳膠手套的掌,想起他被撕裂的完整,使他有伴隨頭疼的嘔心,舌根瀰漫終結甜蜜黑暗的鹹苦。

劉錦漢恐懼任何欲令自己低頭彎腰的力量,那些力量是偽羊的獸,總以溫柔纏臂膀,讓他暈陶得不知時地,再措不及防揪住他打著呼嚕的靈魂,扼緊喉頭將血肉模糊的「死」貼臉上面。


「死」追在他身後,影般。


他時常走著走著腦門一陣麻,像感知誰正在某處喚他,回頭時,總能見到「死」,它等在路口、等在閃動的號誌、等在路人鞋尖、等在天橋階梯,藏在餐桌上堆疊成丘的空心菜、藏在不再晶亮的魚眼、藏在廁所馬桶沖水時的刷刷聲、藏在他眠床的溫暖裡,蓋著厚被邊睡邊等他,深情一如他妻。


劉錦漢一直覺得,自己就將死去。

這念頭並非突地扒開頭殼鑽入腦,而從來流竄在血液。


「死」離他那樣近,自初生起始,近得稍一轉頭便能貼上面。

但他,究竟並未死去。



2.

身為中學老師,劉錦漢的主要職責,是在十四點五坪輔導室內,教學生如何面對人生。


該上班的每日清晨,他皺眉自夜的殘留中拔身,在暈忽的晨光裡轉醒。記憶深處的記憶,醫生的雙手融為乳膠白洋,起泡上湧,使意識蒙昧的他不住以掌側摩搓頸後,胃酸溢喉。劉錦漢痛惡甦醒,此惡刑卻日日重複,不得減免。畢竟,人需要睡眠,要起床,更需要工作。

在「死」點滴侵蝕的生活裡,唯肚腹慘哀如此震耳,人生一場,不過是胃與肛門不間斷的收縮表演。每年,劉錦漢至少會在他兼的課堂上,對學生這麼笑說一次吃喝拉撒的重要性。

「老師,還有睡和玩啊!」年年替換的學生群裡,總有個不諳算數更不諳感性的傢伙,會這麼輕浮笑答。對此,劉錦漢總撐大鼻孔,孔裡扎刺各伸出三五根濃黑體毛瞥一眼那人,終結以短促卻尷尬的沉默,回應冷淡。


人生,是給「死」追趕著滿足吃喝拉撒的過程,除此外的一切,尤其是使人快樂的睡與玩,必須、非得在驚懼中進行不可。


眼下,這些年輕生命是了不得的膚淺。


活著,該更沉重,呼吸,該更窒礙,這才是給「死」環繞的生的真實。像他,如此戒慎,於行走時凹肩縮頸,活像給命運拉挺成人卻始終脫不了獸姿的烏龜。

因時刻意識「死」而喉頭緊縮的生活,使劉錦漢有種與生俱來殉道者的高貴。他的生命,似乎因此更深沉、更富玄妙,這令他面對顫巍步入輔導室,說著好想去死去死啊的學生時,必須全力克制他胸腹翻湧的怒濤,才不至於將學生捺頭擊地,或咆哮致聾。

如果可以,劉錦漢不許任何人小看「死」,但吃喝拉撒的渴求,令他不得不同情女同學藏在袖內的手腕刻痕,關愛將指骨鬥毆得瘀青的男同學,甚至表態對「生」的熱愛,幾次站上講台,左手握緊接觸不良唧唧吵嚷的麥克風,揮動右手憑空握住把激勵話語,張嘴灑下虛偽。
如果可以,劉錦漢想對全世界吐一口唾沫。帶「死」的,許是黑或灰,更也許,鮮豔的粉紅,內有千萬蠕動、翻騰著的蟲體,正待陣輕柔微風伸手,將它們托上天以起場瘟疫的濃霧,病死流竄城市下水道的最後一隻鼠輩。

幻想「死」令劉錦漢顫慄,他甚至會在走路當頭,或與學生道別的下一刻眨出幾滴淚,哭出壓抑的幾聲來,偶爾,他還在轉過街角後倉皇奔逃。


要死了要死了。

劉錦漢日日驚懼,而在一個初夏早晨,「死」竟真的在他身旁現了形。


一位追求四班女同學四次不果鬧自殺的輔導生,不知怎地給過路大貨車捲了去,拖行數公尺,死了。據說,那學生前些天才情緒失控剃光的頭皮,被掀起血淋一大塊。

劉錦漢前去致哀時,冰櫃裡學生那張青白臉皮上方,已看不出粗針縫過的痕跡。

半年後,一名退休同事和他重逢於假日人擠人的大賣場。他們各自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寒暄,過於生活的光景。


「啊!你那個小光頭輔導生,頭還光著嗎?」對方突然問。

劉錦漢想起,這位老同事退休時,那位輔導生才剛剃了頭。


「死了。」劉錦漢摳摳面上一顆新起膿皰。

「啊?」

「死了。」他有些不自在。

「聽說,是上學時給卡車夾住,頭下腳上的被拖行。」


「那……」

「頭頂被削去好大一塊。」見對方白了臉,劉錦漢驚慌地說。

「成了永遠的光頭呢!」不知怎麼著,他竟開起死人玩笑。


「……你一定很傷心吧?」

為回應退休同事的同情,劉錦漢最終哀戚低頭,獲得對方早已備好的幾下安慰輕落肩頭。

許是因他作老師,學生年年新,舊生年年去的關係,他絲毫不覺有該為那塊頭皮,或為輔導生哀悼的必要。


老同事當他面輕聲噴嚏了,劉錦漢驚得急屏呼吸。


3.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劉錦漢時刻不斷地想,但他,始終活著,過常人生活,精神無片刻崩潰,並在工作五年後娶了同校女老師為妻,有了雙兒女。


妻分娩當夜,劉錦漢連待在產房外連聽也不敢,不顧醫護人員的叫喚,放哭叫的髮妻不管,逃入醫院中庭的沉黑(妻子始終不能釋懷他的行為,在每次爭吵時夾怨指他鼻罵懦夫,在他每回縮肩頸時痛批他鼠也不如)。

孩子出世沒給劉錦漢帶來「生」的期望(這是他當初最希冀的婚姻影響),反鮮豔了那段慘白乳膠手套的記憶顏色。在劉錦漢眼中,孩子是給陰鬱藍染後的一雙對稱肉塊,他看他們軟趴且靜脈凸出的身軀,禁不住冷顫。

迎了新生,原先白手套壅塞的不安夢境,更動盪。劉錦漢時常在女兒軟綿或兒子任性的哼唧下驚醒,他翻身下床不為什麼,只為靠嬰兒床探看,問候他不幸降生並開始死亡過程的孩子們,都好嗎?

人人都說,劉錦漢太愛自己的孩子,因他妻說他能整晚不睡只看嬰兒床裡的一雙小臉蛋微笑,且他日後開車再不趕快,時速始終低於道路標示。常常,太低了。


「安全!太安全了!」逢人們問起,妻子總要這麼含恨帶怨,卻又自豪的罵他。


劉錦漢始終不敢對妻坦白,他整晚坐嬰兒床旁是為能隨時手探兒女鼻息,他微笑,是安心於兒女的「未死」,至於平時車速趨緩,是他越怕隨時可能遭遇的落石、折斷的廣告牌,甚至是自橋躍下的自殺者。


他活得越發小心翼翼。

所幸,一雙兒女並未繼承他先天深藍的血液,而承繼了妻子的鈍感,和對一切滿不在乎的神氣。


有回,劉錦漢應妻要求,假日帶全家出遊。連日細雨雲蔭下難得露面的陽光,令劉錦漢在出發後有片刻的純粹歡愉,雀躍得一如後座那雙鬧騰的孩子(他們身骨已硬,會在玩殭屍拳出現爭議時大打出手了),使妻嘴角掛上可貴的一抹笑(平時,她總對他退縮聳肩的形貌皺眉弄眼),但當他高漲的心緒漸沉澱,卻愕覺自己在沾滿「死」的蛛網上,沿晶亮纖細的絲線歡快滑行。


一輛艷紅車殼的五十C.C.機車閃現後車窗。

據目測,車尾與那位頭戴草莓造型安全帽的騎士,距離不過兩公尺。劉錦漢緊張得手心盜汗,而身旁妻未覺察他的異樣,正解開安全帶傾身替兒子擦拭沾上果汁的衣襬(他因恐懼而嗡嗡作響的耳,還能聽見她不斷罵著丟臉丟臉跟你爸一個樣)。

機車在迫近時不斷左右挪移,試圖以急匆匆火爆逼出足以竄逃的一隙。劉錦漢即刻踩了剎車,未繫安全帶的妻驚叫,女兒則灑了自己滿身紫(他又聽見了,妻的尖叫穿破耳中嗡嗡響,罵他玩命!玩命!)。

許是死神派來取命的機車自身旁溜竄而過,劉錦漢在妻唸他找死同時,瞥見機車騎士木然的眼像油井下兩管深幽孔洞,在錯身過車瞬間噬他魂。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劉錦漢片刻不停地想,但仍安穩轉動方向盤,驅車往目的地去,手不抖、臉不白。


女兒身上的紫,和兒子腿上的淺紅污漬,在妻刻意調大的冷風吹拂下變得乾硬(她總喊著熱啊熱啊好熱啊,卻穿最厚而多的衣物)。妻子解開的安全帶始終忘了繫上。


等紅燈時,他凝視她起伏著的胸口,試圖找「死」。

劉錦漢什麼也沒瞧見,只妻領口那塊點不去的曬斑,在光燦日頭下越生越廣。


「轟——」後視鏡四方視野裡闖進移動著的紅黑雜點,一隊重型機車自路肩抄道而來追至他們車後,與方才那輛艷紅機車一樣,左右挪移尋找可閃身鑽隙的時機。

「弟弟、妹妹,你們看,重型機車,好帥呀!」妻拍手叫好,沒繫上的安全扣環在她側身向後座時,閃現一抹幽光。

「好棒!好棒!」一雙兒女學妻的反應,掌聲零落,跪在座椅上朝車後方的重機騎士揮手尖喊。


孩子與妻哇哇嚷,劉錦漢鬧胃疼。

怎麼他們不怕呢?


「轟——」

一輛重機逮著時機,壓過雙黃線自內側車道呼嘯而過。

「呀!好棒!」妻與兒女雀躍著尖叫。


「轟——轟——」

兩輛重機尾隨前導,搶過路肩另輛腳踏車的空間,順溜竄行。

「哇啊!哇啊!好棒啊!」妻與兒女頻頻拍手,狂熱得口沫噴散。


「轟——轟——轟——」

終於,車隊超越了他們,像群呼哧呼哧流涎喘息,疾奔的獸。它們輪下滾起塵灰,捲起藏在泥裡、風中、乾透的新鋪柏油上,如影如魅的「死」,它婀娜扭動不規則,薄卻沉的暗色身軀,漸盤捲至劉錦漢肩頸,張嘴輕嘆了一息。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劉錦漢繃緊下顎,把自己想成顆過飽氣球,灌滿焦躁與惶恐,只消誰伸指輕戳,他五孔便會爆發黑死流旋,瞬間凋零他身處的人世花園。


妻與孩子仍在身旁喧鬧,不斷嚷著真好玩、真好玩,真希望能再看一次。

沒人查覺劉錦漢帶笑的眼角有淚,因他仍穩握方向盤,手不抖、唇未顫,只是肩膀繃得痛了,便更縮向自己,本不長的脖子因而更短,看上去像把頭直接安肩上似的。


與劉錦漢錯身而過的艷紅輕型機車與重機車隊,它們都不在了。

逆著陽光,他瞇眼看路盡頭,遠方似乎有個出口,又像沒有,但不久前呼嘯過身邊的他們,的確消失在那樣的缺口裡。


他們去哪裡呢?



4.

許因長期懼死,劉錦漢終於患了嚴重胃疾。

不得已,他向學校請了長假,入了院。


來了。「死」在胃裡,「死」在消化液裡,它在心肝脾肺腎,在血液,在細胞,在最核心的核心。

劉錦漢痛得每日在床榻打滾,弓起中年發福的身軀,宛若糞土裡翻滾的肥大蛆蟲,甚至連面也不掩的,在護士與醫生面前讓淚涕沾滿床被,並擾得鄰床病人夜不能寐。


「只不過是胃潰瘍而已,又不是要死了。」在劉錦漢又一次連夜哭嚎的隔日早晨,睡躺椅陪過夜的妻睏著雙眼埋怨。

「妳不懂!」他大喊,揮手掃去面前蒼白無味的早飯。

「怎麼又哭了?」妻子看他,像看鬧脾氣的嬰孩。她一直以來,都這麼看他。

「妳不懂!」劉錦漢「哇」一聲哭喊,面上耗時五十年一筆一畫刻下的歲月印痕裡滿是淚。
他奮力踢蹬雙腳,把病床搖得嘎嘎響。


不及自昨夜留下的睏倦裡甦醒,妻又再次忙碌,不斷重複他曾看她用在一雙兒女身上的安慰技巧。劉錦漢只顧張嘴嚎泣,並嘔了灘血在被上作回應,賜給她另個丟光臉面的早晨。
醫生對妻說,他怕是壓力太大了。

「笑話,他哪有什麼壓力?」誤以為劉錦漢已睡著,或壓根不管他是否清醒的他妻,以極大音量回應。

劉錦漢龜般跪伏著藏身被裡,熱淚止不住流進枕。早晨吐的一口血,在牙縫間留下腥味,而他肚腹之疼,像誰正拿他胃當小鼓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疼痛一波波、一陣陣翻湧,侵襲他四肢百骸,順血流衝上腦門,於是,他又一次嚎啕大哭。

胃疾遲遲無法痊癒。久之,整棟病院的醫生與護士,都已習慣劉錦漢一個中年歐吉桑歇斯底里的胡鬧,他妻待他,則隨住院日久更見隨便。


「還活著嗎?」後來,她甚至會這麼打趣著問他。

「早死了。」

「死了,是不會回話的吧?」

「那我就不說話。」


即使注意到嚷嚷著的自己仍碎嘴,劉錦漢也還面牆背妻,把自己關在色調不明的「死」裡。


神經病。

妻並沒說出口,但他聽見她無聲的私語。


後來,他成天窩床上哼唉,不再踢腿揮拳哭嚎。



「欸。」一天裡總有幾次,劉錦漢會叫喚妻。

「我要死了。」

「說什麼?傻話。」而他妻會哼笑,眼不離報紙或便當。



這天,劉錦漢又側身臥床,喚了妻。

「欸。」他說。

「我怕死。」

「誰都怕呀!」妻哧笑。


「我明天就要死了。」劉錦漢不禁怒吼,牽動原先疼著的胃。

「哈哈哈……笑話!」妻笑彎一雙眼,拉過被子替他蓋上。

「快睡,你明天還要看著我發脾氣呢!老頭。」


面藏被下的劉錦漢淚盈眶,昨日醫生才說大有起色的胃,又陣陣悶痛。妻替他關床頭燈時,他本團聚心下臍上的疼痛漸擴,漣漪般,抽疼散入肚腹每塊肌肉,鑽入細胞與細胞的間隙。


要死了要死了。

他,終究是要死了。

劉錦漢嚶嚶啜泣,淚水蹭入被套,不知何時已閉上眼,未察覺躺椅上妻慣常打的呼嚕,意識如風雨中飄搖的小船,晃晃蕩蕩航入夢。


他循夜色,走著夢路重回母親腹裡。

咕嘟作響暖洋裡,他側身臥作半大不小的胚胎,泛微光,歡快舞動水螅觸手般的手與腳,自未發育完全的細喉深處震盪出類笑的咯咯聲。他甚至,在那樣昏暗的水流間見到日月、從來無緣目睹的哈雷彗星,和能把肩頸挺得硬直,無懼無恐的自己。

劉錦漢睡了,又醒。清早護士推車不靈活的嘎拉響,粗暴的一把揪住他頸,將他拖入世界。
醒時,膀胱鼓脹脹的。

他睜眼,痛感與視神經一塊回歸。被子中央,近下腹部分凸了不起眼的一塊。


要死了,他想。內臟痛得厲害,卻還要排泄。

肚子響亮的喊了聲「餓——啦」,綿長而有力。


他看向躺椅,總比他早起的妻仍閉眼沉睡,睡歪了的毯下領口斜開,露出他因無法同床而許久未見的曬斑。


像是又給太陽曬大了,妻胸口那塊不規則的褐色。


劉錦漢胃仍疼。


「欸。」他喊,喊妻。

「早上了。」


他久違的自發掀被起身,雙腳平貼上冰冷磁磚地時,垂而沉甸的睪丸之間,下體鼓凸挺立,顫抖著,迫不及待想撒泡熱氣蒸騰、金黃色澤的尿。


劉錦漢突然覺得,自己是怎樣也不會死了。


「欸。」他喊,喊妻。

「起床。」


房中漸光燦,妻仍安穩沉睡,動也不動,胸口那塊曬斑受光影作弄,竟有了些微波盪,活物般。


劉錦漢想著,等妻醒來,他,要給她一個久違的擁抱。

2014年12月16日 星期二

南港的喵喵

沒有喵喵的照片。這是屋頂上的王者:大芝麻。
給南港的喵喵:

我會永遠記得你在我面前,邊看著我,邊把紙杯掀翻。

人在寄宿家庭輾轉著也能長大,我想,貓就算輾轉著換了很多個主人,也能長成一隻好貓。

前提是,你不應該再在人類面前把紙杯掀翻。

要知道,就算你有一顆心,這世界上多的是把紙杯看得比你重要的靈長類。不是每個人都跟我一樣,會邊看著你,邊仿效你把紙杯弄到地板上,花點時間等你愣頭愣腦蹭過來,再趁機巴你的頭。(你當時逃得飛快,不過隔天早上還是跑進我的棉被裡了。我喜歡你的毛毛背,比小花生的軟,比咪醬的寬。不過,誰也不是樓頂王者大芝麻的對手,這點我決不退讓。)

就算不會破,紙杯也不能玩。
人類擁有很多不能拿來玩,也禁不起玩的東西。

比如一個空紙杯,比如一根限量版的鞋帶,比如理智,比如情感,比如人性。但很遺憾的,我們時常挑戰自我,總是愛玩這些禁不起玩的,於是你可以看到,許多我們擁有的事物,都已經被玩壞了。

打電話給久未謀面的友人時,不能再玩「猜猜我是誰」的蠢遊戲,因為前些日子還有人被騙了三十萬;政府官員出面道歉辭職下台,不能再保全名譽,因為大家都明白那不過是遊戲;買一包餅乾,不能再忽視包裝上的成分表,但即使再仔細的看,也覺得那不過是輕薄的一紙謊言,沾在一塊勉強可食的不明物體上。

即使如此,人類還是擁有很多,擁有很多不能拿來玩的東西。

我們拿著標價器,「答答答」地忙著幫所有物標價;這件價值高點,這件價值低些,這件可以糟蹋,這件糟蹋不得,過期的男朋友是賠錢貨,過期的女朋友可能還有賺取暴利的可能。而身而為人,總要把標價器方向一轉,在自己額頭上為自己標價,但人類是這樣,即使是「我」,今天可能無價,明天,可能就賤價了。

人類就連自私也是善變的。

喵喵,你的主人也幫你標了價,貼在你尾巴上,扯也扯不掉,甩也甩不開,嘴舔不著,爪抓不到。
你看不到,但你可以感覺,感覺得到你正被清倉大拍賣,感覺自己的價值漸漸追上牆角那架退了流行的CD片。

此刻起始,誰能給你愛呢?
但說起來,愛啊,也是能被標價的物品。


我還記得你在主人面前仰肚扭頭討稱讚的模樣。

沐浴在尖聲讚賞之雨中的你,虛榮極了,和主人一個樣。不知,是他養成了你的虛榮,還是你虛榮了他的生活。


其實你跟他真像,都心思細膩地,愛上不該愛的人。你愛上他,而他愛上的許多都無疾而終。於是,你們今天都不得其門而入:他把你關在房門外,幸福把他關在門外。

而他至今仍然以為,幸福可以被標價。


南港的喵喵,從今天開始,你必須放棄自己尾巴的所有權。

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類都會尊重你的尾巴,而且,你就要失去尊重你尾巴的主人了。

就像我一開始說的,人類擁有很多就算不會壞,也不能拿來玩的東西。因為,我們只允許自己玩壞自己的世界,而這並非你柔軟的貓掌能拍打的領域。

如果你打翻的是一個紙杯,了不起被潑得一身濕,但如果你打翻的是控制狂的鐵達尼號模型,壞的是又要失去一個主人,更壞的是,有可能會被送進夜空裡,擁抱空氣阻力與地心引力,見證伽利略定律的準確性。

人類在盛怒之餘也曾拋過自己的孩子,更別說拋你了,喵喵。
如果你看過新聞就會知道,有時候,我們連自己也拋。大樓這種東西的便利性,並不僅限於裡頭造設的電梯井和門口的警衛。

南港的喵喵,不要憂傷。


雖然我不知道,你的主人是否曾幫你標上無價,但人類也和你一樣,有一顆心。
不過,這顆心很多時候都更適合捐給綠野仙蹤裡沒有心的機器人。

我們必須摸著自己的心,習慣這一切。

2014年12月11日 星期四

疊字藝術,你我她她



凡為女孩,雖非自願,但總懂點疊字的藝術。比如,水水、飯飯、狗狗、貓貓,還有,你都不乖乖等等,之之類類啊啊讓人實在難以正耳耳聽之之。

也許這麼說並非絕對,但我相信疊字之所以成就一門藝術,在於一旦使用此款說話方式,便會阿嬤變小姐、小姐變姊姊、姊姊變妹妹、妹妹變嬰兒,而嬰兒,據說是全世界最可愛的生物(雖無從查證,但是,這世界上有好多嬰兒的粉絲團啊!你看那個看那個還有這個)。

舉例而言說,當你說:「幹!」強烈的措詞與口氣,會瞬間崩解你森林系雪白裙襬上的浪漫,和春日櫻桃色雙頰的羞澀。此刻的你,不是張曼玉,而是張曼玉扮成的玫瑰姊。若稍微收斂點,平淡說:「幹。」你便會自森林精靈搖身一變,成為蘑菇地精,雖然也是浪漫森林的一部分,但穿的是時尚搭配的枯腐葉,清新的風只會離你而去,而王子也在他的馬上,考慮著該不該用馬蹄將你踩扁。但,若我們下定決心,扯開自己層層覆蓋的胸衣,讓女孩的柔軟溫暖傾瀉而出,輕聲說:「幹幹。」這獨體成髒的髒話,就再也不是髒話,而成了可愛的語助詞,就像啊啊、呀呀,和討厭厭。

疊字藝術之博大精深,非普羅大眾能輕易理解。他們不能體會的,是女人們卯足全力使自己變得幼稚的疊字行為,也許是演化裡求偶機制的一種表現。若雄性傾心嬌小玲瓏之女性,則嬌小玲瓏之女性受歡迎,則全天下的女性都想變得嬌小玲瓏(我承認,這裡的邏輯非常脆弱,禁不起挑戰,但能不能就先這樣算了?)但若一己之力無能抵擋自身軀體的強壯可靠,則以衣著、以言行、以行為舉止代之。

擬態,也是一種生存方式。

猶記,家姊曾轉述她與朋友們試圖增強傳說中的女子力,以坊間美少女的說話方式為準繩,進行過一段光輝燦爛的自我訓練。

水水、飯飯、貓貓和狗狗都只是基本款,知曉這些個疊字藝術中的基本單詞,就像你知道apple、bird、tree和flower之後,必須了解它們將如何在句子中變為an apple、a bird,而tree不能very much,flower如果能magnificent,那它大概足以當全世界的雕花屋頂。而你所需要做的,就只有將這些已辨明的疊字單詞置入句子,找著它們的安身之所,盡力營造一種自然的風格。

但如此這般渾然天成的藝術,並非純靠努力便能練成,很多時候,女人需要的是天分。

比如說,家姊與其友人,便卡在代表一天之晨、廣仲風格早餐的「蛋餅」一關,死活無法晉級。

究竟是「蛋蛋餅」可愛,還是「蛋餅餅」較惹人憐愛呢?
「蛋餅餅」的「餅餅」二字,究竟要全唸崩影切(也就是音丙),還是前餅字唸崩影切,後餅字唸崩贏切(也就是音ㄅ一ㄥˊ)呢?

她們苦惱許久,始終尋不著自然而然惹人憐愛的方式,只得承認自己得不到疊字藝術的精粹,無法得到輕柔飄渺的可愛氛圍,如釋重負地退出挑戰。

如果可愛是門藝術,那麼疊字,也許就是一種讓可愛成為技藝的藝術。

當它被指認成一種方式,一種較好的取悅方式,一種較好的女性本能增加魅力模式,那麼,使用它的人就成了可愛門下的學徒,努力力著倔強強的,賣賣力地抹消自我,以便成就另一個自我。可愛的,讓人愛的,透過句子編織出一個嬌小玲瓏的自己。

即便你是個會說:「幹!!!!!」的人,也必須在這關鍵的時期,成為邊撩瀏海邊以蚊子嗡嗡的微微煩人細音輕聲說道:「幹幹。」的傢伙。

也許我們不妨如此看:「幹幹」,是青春的微哀,是賀爾蒙萌發的表徵;「幹幹」,是衰老的危急,是賀爾蒙失調的前兆。前者認清了自我的不足,自我的欠缺,和自我的不可愛,而後者,則發覺了肌膚日益乾燥,面上皺紋日多,而卵子的庫存,日益減少。

雖然明白這不是口吃,這是口愛;這不是虛偽,這是惹人憐愛,但我還是不明白,像「拿一杯杯水水來喝」這種句子,說的人究竟是意圖喝幾杯水?一杯嗎?還是好多杯杯?討厭厭。



寫到這這,天啊,我餓餓了。
哭哭哭。(後兩個哭哭是疊字的一種突出表現,謝謝。)




2014年6月10日 星期二

他們也許會有的未來





  如果我的指導教授說話時是一團迷霧,是一沾腳便使人深陷直至腰間的泥淖,是號稱慈悲卻顯然有狼群亂竄其中獵捕小生物的森林,magic power master也許是高爾夫球場,有著生長方向一致的整齊油綠草坪,危險感一等一顯著的乾澀沙坑,還有插著根代表秩序與努力果報的果嶺;所有腳踩綠草皮的傢伙們都得拼命揮竿練球,同時用盡渾身氣力胡亂聊天,而每回球賽臨界終點時,magic power master會施展草上飛的功夫去接兒子下課。

  被留下來的人必須打理整座高爾夫球場,等待下一次magic power master的降臨。

  譬喻這種修辭很有意思,它可使你未曾謀面的人事物具現化,同時也有加強熟悉的人事物形象和翻轉形象,甚至預言形象的作用。也許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沒有意識,但我們的確時常使用譬喻的方式描述所見所聞,而譬喻修辭則包山包海,我幾乎可以說它足以囊括人類所有可說和說不出的經驗,除非這經驗太過特殊或我們的詞彙量太少,才會讓人找不著精闢的譬喻詞。

  我也許無法譬喻外星人額頭正中央那塊不屬於地球的綠,而一個三歲小孩見到紅玫瑰時並無法將它聯想為國中生寫作文時最愛用,也用得最爛最糟的「像火焰一樣」。外星人額頭上的綠會成為新品種的綠色--外星綠;三歲小孩無能使用的譬喻,將在未來他識得火焰,也許被燙傷,還有成為寫作文時毫無靈感而挪用不知哪來的前人的國中生時,他才能說出火焰的名。

  當我們使用譬喻修辭,仰賴的是語境的同一和對同等事物的共感。兩個相差天南地北,或是說不同語言的人之間,也許幾乎不可能產生譬喻的共識。

  這並不是一篇討論修辭的文章,我甚至沒自願選修過任何與修辭相關的課堂,只是對譬喻這修辭法竟然也能有的預測能力感到興趣。

  上星期四,又一次與magic power master打高爾夫球,在臨近果嶺球洞不到三公尺(好,高爾夫球的距離單位根本不是公尺的樣子,但那又怎樣,這不過是一個巨大的譬喻)時,我對意外岔出的,關於對某些人未來走向的描述做了以下的發言:

  

  「我覺得,十年後與他再相會時,很像會發現他跟七十歲的老人在一起。」


  magic power master以揮動高爾夫球竿的俐落提出了疑問。雖然還不到他施展草上飛功夫的時刻,但我與球友不得不收了球竿、球袋,拍拍身上的草屑,彎腰垂膝以小太監告退貴妃的姿態離去。


  回程,我與球友討論著關於用譬喻預測未來的事。這不像我們說玫瑰花像火焰、向日葵像太陽而紅蘿蔔像手指、黑芝麻像螞蟻那般抓緊一個顯著重點便作下的譬喻,而是以自己偏頗的角度試著綜合浮動的資訊,嘗試接近客觀後下的結論。

  後來想想,之所以會針對那號人物講出「十年後」,大概是因為要是離了這環境,我與這號人就再也不會見面,但很有可能會因為身邊人的連結網而在年歲流逝得幾乎快人事全非時,在偶然的機會下見面(不過這偶然很有可能是事業上的某種成功)。

  至於會覺得他會跟七十歲的老人在一起,是因為我覺得他不需要後代。

  應該說是看起來不想要後代、不會有後代、不需要後代,且思想的深沉和性格的幼稚與自我無法為一般同年齡的人包容,所以最終找了個老靈魂,就算天雷劈頂地牛翻騰也無動於衷的老靈魂。

  若這胡亂的猜測成真,這對璧人就是既無生殖力又和諧,免了所有生活上的麻煩事與爭吵。




  一旦想到這,我就走了太遠了。



  這不過是個譬喻而已。

  要是它真有這等令人驚懼的準確預知能力,教育部才不會放過它呢。

2014年6月3日 星期二

邊邊角角




 
  大竹昭子的《日本寫真50年》書中,引用了森山大道講他著名的搖晃與模糊拍攝風格的一段記者訪談。他講道,在拍某系列作品時其實並非有意、有意識地讓鏡頭搖晃,而是因為他當時貧困,只能買得起別人用剩下,感光度只有二十五度的電影膠捲,相機快門因此只能調成三十分之一(關於三十分之一的快門,就是可以拍出光線、流水等等物體流動線條的攝影招式......還是google好了,因為我只擁有傻瓜相機)。

  「這樣真的會晃啊。」

  當我讀到他彷彿帶著無辜、無奈、莫可奈何與輕蔑(這可能是個人的腦補,但就我個人來說,森山大道在敘述時的「啊事情本來就是這樣不然你要怎樣?」的感覺十分強烈)講出這句話時,不由自主地一個人在房裡爽朗地笑了,且在笑聲出口的同時內心湧上一股十分想暴力地揍他一頓的衝動。

  如果這段發言並非演技太好的矯揉造作,且大竹昭子與森山大道沒有暗地裡的利益、人情往來,他們也並沒有致力於維護攝影界的崇高性與神話性,那麼森山大道就真的成了一棵綠油油稻田裡昂然突兀且具前瞻性的向日葵了。他讓農田的擁有者覺察向日葵的美與不協調對人眼的特殊吸引力,漸漸在一九六零年代末日本攝影界的稻田裡開闢了向日葵田的可能性,也是一次由來邊邊角角的勢力與流動於世的神秘力量相合,一躍為主流的顛覆。

  根據中國思想史老師課堂上的解釋,這股流動著的神祕力量被稱為「天」,但想來在馬克思的邏輯裡,這是由來社會各式各樣因素的集大成人類心靈表現。森山大道的拍攝方式成為攝影界革命性標竿的理由輪廓似乎同樣搖晃與模糊,後頭看著像糾纏了多線因緣,又像緣起性空。

  我們已經習慣所謂的主流有天成了邊緣,而那些在邊緣掙扎著的邊邊角角勢力有一天成了主流,接著,在眾人的撻伐、責備、擁戴、上癮中失去所有的生氣與活力,最終進入假死狀態,在未來的某年某月某日某秒突然自某人的心上復活,又成了令人熟悉的邊邊角角。


  你知道,它們總是這副樣,如同今日死明日復又生,一種幾成颳風下雨打雷與地震的自然現象。活著時是晃動而刺眼的光,假死時,則是幽微而顫動的影。

  它們一直都在。
  
  從未真正死去,從未真正活來,而是我們習以為常,再也不大驚小怪的狀似的活,與狀似的死。


  只是,也許我們都有同樣的憂慮,先不論邊邊角角的勢力是否都能成為人們耗盡腦力與心力角力的主場,而是自己能否成為邊邊角角的勢力?我們是嗎?是那股伏流嗎?還是說,不過是一道偏離主流幹道衝進了一叢野草裡的迷流,很快就會滲入木然的土地,成就毫無反應的水痕,在下一次烈陽掃過河岸時蒸發得丁點不剩。

  誰都明白,堅持走自己的路並不代表你會如願找著一條鋪滿瑩玉的大道,更多時候,你不過在沙石車駛過的道旁戴著迷幻眼鏡,把遍地碎石看作待磨原石,一個人傻不愣登地笑(這,也許是那些上了商業週刊的成功人士沒講出來的混帳話,因為他們已經擁有了成功)。  
  
  說起來,雖然寫了幾篇散文、幾篇小說,得了好像很多,卻與某些人相較起來不是那麼多也不是那麼重要的文學獎,稍微充實了郵局的存摺厚度得到了定存的資格,我卻欠缺在所謂文壇上維持亮度的熱情。

  《聽說桐島退社了》裡神木隆之介飾演的電影社宅男社長前田,在花費時間與心力違抗老師只為拍攝一部屬於自己的電影時這麼說:「我,是不可能當上電影導演的。」

  前田,我也不會成為文壇上那什麼耀眼的新星。

  就像取得校內一百公尺賽跑冠軍並不代表著稱霸全球,我也許不過是在一段眾人皆可踏的紅色PU跑道上自得其樂,觀眾則因為認識我而搖旗吶喊,實際上沒人在乎我跑步時的手部擺動、肌肉調節,還有呼吸的頻率,人們真正聚焦的重點是「你跑完而且還贏了」,雖然終點線上那幾位計時員幾乎以每秒的速率在改變按碼表的方式、角度,甚至是碼表本身的品牌。有時候,噢,甚至是跑道的顏色。


  前田,我不會成為作家。
 
  事實上,我連那沒有工會的職業是什麼模樣都不想明白,就已經開始痛恨。

  就算給我一個專屬舞台,我也還會是那個一躍摔倒的舞者,因為天生的腳骨畸形(說到這,我還真有拇趾外翻的毛病)。

  也許,我只是討厭我自己而已。討厭活了這麼些年的自己,厭惡自己的個性,還有至今走過而累積的一切,那些有著新天鵝堡外形實際上脆弱不堪一擊的幻影,那些永遠寫不完也沒有動力想寫完的文章。

  不過,這也是件普通到了極點的事,不是嗎?

  反正灰姑娘就是住在一場夢裡,麗茲波頓是真的砍過她全家人的頭,而所有人生命的結局都會像衰鬼humpty dumpty一樣,注定墜落。

  也許我們都一樣。
  
  以為自己是詩人,卻不過是愛寫網誌的小平凡。
  以為自己是小說家,卻不過是販賣隱私的神經病。
  以為自己清心寡慾,卻不過是比起別人更隱晦著慾望。
  以為自己驚世駭俗,卻不過是蠢到走了一條沒人想走的路。


  當然,這不過是也許。

  我們都有種由來邊邊角角的優越,就像我們一旦認定自己踏入了非邊邊角角的巨大體系中,就會開始講些非邊邊角角的語言,穿著正式的衣服,假裝正經,在麥克風遞上前來時發表某些自以為會造成重大回響,但不過一口氣呼在寒毛的意見。

  當然,這是生活的必然,我們都知道像梭羅一樣住在湖邊不是件容易事,而我們也許就算去到了湖邊也會著急著舉起手機搜詢「walden_wifi_free」。如果可行,順便打個卡--在瓦爾登湖,與死掉的梭羅。

  於是,生活得已繼續,惶惶然地繼續。



2014年5月21日 星期三

一小時

  


一小時內發生的事:

  捷運江子翠站發生砍人事件。
  1死6傷說、2死7傷說、3死16傷說、3命危16傷說、4死24傷說、3死28傷說。
  兇手被逮捕、兇手身上有酒味、兇手25歲、26歲、兇手21歲、兇手是遊民、兇手是大學生、兇手沒有喝酒。
  東海是東海大學的學生、兇手不是東海大學的學生、兇手是台北人、兇手是台中人、兇手是化學系、兇手是環工系、兇手是景觀系。
  有網友找到兇手的臉書、三立新聞拿網友找到的臉書頁面報新聞、臉書上顯示同名的人就讀台東大學、據傳的兇手臉書頁面是假的。
  兇手是建中畢業、兇手是板橋中學畢業。
  兇手拿蝴蝶刀、兇手拿水果刀、兇手拿西瓜刀。

  有人說,這一定跟昆明的藏獨事件有關。
  有人說,天龍國的人不意外。
  有人說,捷運應該要禁止中南部的人搭乘。

  有人說,還好還有死刑。
  有人說,鎮暴警察這時候跑哪去了。
  有人說,這麼年輕就犯案一定是學運害的。
  有人說,現在的年輕人都是神經病。

  有人說,應該要把有精神病的人通通抓去關。
  有人說,為什麼我們不乾脆每截車廂都配一個武裝員警,看到這樣的人槍斃他就好了。

  




  有人說,為什麼還不戒嚴?
  





  我突然覺得好累。

2014年4月5日 星期六

我們的國




  我很擔心我的國家。

  雖然這國在我,在你,在大多數人眼裡都是個模糊的印象,且有段厲鬼般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只得夾在生死縫隙中不死不活的歷史。而我,事實上並沒第一句話看來那樣愛國,因為我甚至覺得此國非國,它像已超越國家的範疇,往更抽象虛無的極限而去。

  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麼,它該是什麼。

  歷史之河流過了不算長的一段,屬於這國的灣還淺,許多人嘗試著替淺彎取名,卻落得搶佔灣內碼頭豎旗唱名但始終無能統領整片灣岸的遺憾。於是,縱使灣淺得只得清如水,我們還興奮分裂著撈起水中的每一魚一蝦一水草,替他們取了各不相同的名,就算他們實際上是遍布地球每個角落的尋常物種也不打緊,反正這名總有個特殊性。

  灣岸上插滿了彩色旗,但最初的繽紛心情不過持續那麼一瞬,很快的我們的心便被色彩衝撞得疲憊。扯拉過度的肢體需要休憩,總是上演對立強辯獨腳戲的思考則鬆弛,垂掛在床邊成了一條軟弱的夢境,牠在夜裡蜿蜒著、蜿蜒著,遊進了瀰漫衝鼻藥劑味的完整黑暗。自這刻起始,我們希望擁有鐵血將軍俾斯邁,卻拒絕隨之而來希特勒必然的登台演說。

  我們吃飯、喝水、睡覺,偶爾在清晨時分昏沉轉醒,拉開廁所門給自己日漸衰頹的膀胱留點殘存的面子,呼吸著疲憊,總是想逃跑,總是想著要努力、要努力,努力、努力、更加努力,卻總是努力換得毫不費勁的結果。

  於是,我們也許就這麼開始放棄。

  如同人生無論掙扎萬千最終仍只得死一個結果,這淺灣無論千萬關愛仍只得一個結果--維持它永恆的模糊姿態。

  於是,我開始寫一篇永遠無法完成的小說,說的是個龐大工廠裡掌握機台命脈的廠工,
讓他在登場時說了這樣的話:

廠就是不會倒。不管它最終因失了主樑而歪成何種見不得人的形樣,它還是不倒,這便是為何這麼多人願意入廠簽約當廠工的原因。  
在我眼中,廠並非什麼不會倒的最堅固合金體,總有一天它要倒,而每個人在我這樣位置的人成天祈禱的就一件事:神啊!千萬別讓廠倒在我的手上!  

  我不知道淺灣最終究竟會成就何種模樣,因此這小說永遠也不會完。也許,沒完的一天才叫好,至少這樣一來「廠」便不是倒在我們任何一人手上,而我們還是廠工,過著「以廠為中心,在日頭升至圓弧空調屋頂第三片玻璃,朝陽替門前綠草地灑金粉時準時上班,在夕陽隱沒空調屋頂西方最後一片玻璃墜至金屬欄杆下,人工照明取代天然日照後過二小時候下班」的好日子,直到落下第一顆牙,直到魚尾紋深得讓年輕人恥笑多老啊,唉呀多沒用。
  
  我突然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寫這小說,但也許明天就又要寫下去。


  我們矛盾,而這矛盾無解。

  反正,說不定我們從來也沒想要解決。


  這,是我們的國。
  許多人歡悅著將稀少的灣裡沙裝進漂亮的玻璃瓶裡,說著要帶出灣去留做紀念。

  你知道,那些灣沙再也不會回來。


最後,民族被想像成一個共同體,因為儘管在每個民族內部可能存在普遍的不平等與剝削,民族總是被設想為一種深刻的、平等的同志愛。最終,正是這種友愛關係在過去兩個世紀中,驅使數以百萬計的人們甘願為民族,這個有限的想像,去屠殺或從容赴死。                          -Benedict Anderson‧《想像的共同體》


  而我以為這篇文章會長得驚人,卻如此短、淺薄得致命。


2014年1月14日 星期二

真對不起



  

  我總是忍不住想罵人。

  比如:這車怎麼不打方向燈?爛死了。這書真糟糕。這人有點問題。這成品真無聊。他到底懂不懂作人啊?不過是隻生物,有什麼了不起?你的程度超低,而他自以為是得很高級,我們卻不過是同個運作系統裡的螺絲釘。

  也許這世界上真有這麼多問題,也可能是我對這世界的認知有這麼多問題。
  總之,我不明白的是自己為什麼得不到平靜。

  照這些句子的感覺走下去,接下來也許我會寫個創世神出來串串場,祂會摸著把大鬍子,溫吞卻殘酷的對我講道:「噁心死了,人類。」

  沒辦法嘛。
  誰讓我實在笨得可以,所以見了什麼印象不同的事便要抬起鼻子嗅嗅聞聞,拿辨真假作日常興趣,順道寫下許多無法發表,也不見得能讓人見容的事。

  日常生活興許已經夠悲慘、夠殘酷、夠虛偽,不需再添上這麼一筆證明我們的所在之絕望。畢竟,有哪個騙子會喜歡讓人直指著鼻子罵騙子呢?我們總喜歡騙得偷偷摸摸、不為人知,作勢神祕,拿別人當傻子耍,受得了背地裡黑溝裡來陰路裡去,卻忍不得一時半刻的艷陽。

  只要不見光,一切皆是正義。

  有意思的是,每回將話題繞向這陰影鋪蓋的領域,人們便會露出為難表情,閃爍著眼睛回我:「說得也是啦!」而我們都清楚明瞭,這絕非什麼說得也是啦,而是必然。


  重點是,我們有沒有勇氣指出這些「說得也是啦」,並真正花時間、心力去思考。
  只是,思考的前提在於我們必須正面抱這等如地溝泥的事實滿懷,並在衣沾灰泥臉貼油垢的情況下還能神智清醒。

  常常,我們即使能思考也還不能解決問題。
  為什麼?因為這些問題生來便註定解決不了,它們是北極與南極,是人們說的謊,是東北季風,是你昨天丟的一雙塑膠拖鞋,是一次悲慘的沈船事件,是一個你心窩裡的節結。

  我想鑽進你心裡,但以暴力的方式。
  如果可以,我也許會邀請你,和我一起看波特萊爾的屍體。

  我總是想著傷人,這是我的寫作方式,但那也許不過又個自以為是的想像而已。

  

  

2014年1月9日 星期四

社會人士與母親



 





 1.
  是最近的事。

  某天中午,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寫著約莫以下的內容:
黃小姐,十分抱歉,在極端忙碌中我今天才發現自己忘了回妳的信。妳提到的東西沒有問題。
順帶一提,關於我們約定的那樣東西,由於一些理由必須在這週以內呈交,麻煩妳盡快繳件,謝謝。
看著這封信,我猛地躍入記憶之流中試圖追溯對方信裡提到的「東西」是什麼?「約定的那樣東西」又是什麼?接著不意外地在腦內深處一塊堆滿塵灰的回收場邊緣,拾回了一個月前的印象。

  啊,原來是「那東西」和「那個約定的東西」。

  就在我略顯老派的右手握成團,給了攤平的左手掌一擊恍然大悟之拳後,內心仿若胡椒樹長進鼻孔的異樣感漫流而出。

  就算身為一個學生(雖然年齡已經不太像學生?),身為一個找房子時會令房東特別放心的學生(房東s曰:我都租給學生,因為學生比較單純。),身為一個不經世事的學生,連我都感覺這信來得莫名、魯莽,又過於十萬火急,怎麼對方一副好像事不關己的感覺呢?
  
  首先,是對方在信裡提到的「我今天才發現自己忘了回妳信」。從我寄信到「今天」已經過了一個月,換算成購買豆腐的保存期限也到了快過期的時候,更別提人與人間屬性公事通信的溝通效力。這實在欠缺禮貌。一個月前你問店員這件衣服怎麼賣?店員若一個月後才回答你,屆時你還在嗎?

  再來,現今網路暢通的世界中,除非發生工程師難以解釋的零與一神祕現像,一封電子郵件當然不可能寄了一個月才抵達對方信箱裡,但收到後隔整一月才回信,一回信就要求對方做一件整整一個月都沒溝通過的事,這真是太有膽量。

  我算算,那時距離對方所謂的「交件時間」已經只剩兩天。
  
  難道他對我這麼有信心,覺得我一定能在兩天內把該交的件趕出來?少來了,這根本不是他對我太有信心,而是他最初覺得我這的物件不重要,最後卻發現竟然不如他想,於是便急急忙忙對我「以禮相待」了。


  我相信這並非所有「社會人士」的做事態度,但這位「社會人士」真不靠譜,而且我與他之間也沒有什麼真正給契約綁住的關係,無恩情或友情的刮葛,憑什麼他認為發遲了一整月的信來,我就會照他說的做呢?

  是不是與他共事的人都對他太好,太將他做白痴看,才養成他這款做起事來有如持竹編畚箕裝水的形式與態度?

  我還以為社會很殘酷,看來真相並非如此。

  
  2.
  也是最近的事。

  一位同學向我提到,她某位好友今年年初去了國外打工遊學,卻在年末時匆匆返國,肚裡裝了在這世界上還未有明顯存在空間的新生命。

  同學說,她很佩服好友的勇氣和精神,但卻十分失落於她懷孕返國這事。以前,她倆是無話不談的好友,時常論著彼此的生活、未來,但現在,成了孕婦的其中一人的思考,卻已經不再能與另一人交集。

  她們開始成為兩束同樣熱烈卻始終交錯的光火。
  
  「她變成她未來老公的了。」同學無奈地說。

  當然,人類作為一種「好像比較聰明」的動物,女性在懷孕時的確有種切換功能,除了身體上的開始替生產與哺育做準備,心境上也會開始為撫養後代做調整,這是再不過正常的事。女性的動物本能、生理機制生來就會為了撫育下一代而抹消自己,成為「母親」的角色,為此,策略性的失去自我是可循的。但很多人對「母親」的角色抱持太多神聖的想像,身為「母親」角色的女性們,也會因自身被冠以母之名而認為一切事都當順心、安定,因而展現出偽裝的成熟。

  「我說,一個成熟的人才不會突然懷孕然後閃婚接著生孩子吧?」面對同學稱其好友「變得成熟」的發言,我不禁困惑。

  一位年屆三十,想把握青春最後尾巴,到國外打工的女人,卻連青春尾巴也沒摸著就提早錯亂了計畫,挺著個句點回國,這倒底算什麼?人生中突如其來的浪漫嗎?還是不經腦袋的幼稚大冒險?

  而且,這故事分明似曾相識。怎麼懷孕的人們從來沒聽過呢?

  我想澳洲的保險套應該很好買才對,怎麼他們剛好沒買到?該不會是認不得保險套的長相吧?

  忍不住想起許久以前看過的一篇新聞。根據某項來源不明的調查報告,赴澳洲打工遊學的女性特別容易懷孕,原因是孤獨、被迫進行危險性行為,或避孕知識不足。

  暫且不論那則報告的準確度與真實性,但以入我耳的情事判斷,台灣人的專長是用第三招把自己搞得很慘。

  同學說,好友是跟在澳洲交的台灣男友一同回國,現在要去男友家都不說「我去XX那裡」,而是「我回XX那裡」。

  也許這樣的表現看來挺「成熟」,畢竟那是副將有丈夫、將有家室的女人情態,也是明白自己將作人母的家庭表現,只不過,若真要論她這位好友的成熟度,那是真有戴商榷的。

  懷孕的女人都是瘋的,因為激素、因為生產、因為孩子、因為本能。她們會感動於自己足以孕育生命的奇蹟身體,感動於旁人將其視若至寶的珍惜,感動於自己的人生終於到了最光輝燦爛的一頁,但燈火點不過十個月,當她肚皮扁塌,一個醜卻貨真價實的生命在她眼下哭鬧時,她興許連碰那孩子一下都會猶豫。

  負擔一個生命的重擔突然降臨頸間,她查覺了自己並非僅是神光護體的聖母,並非榮光滿溢的生命奇蹟,而是一個必須滿街頭巷尾追小孩的「媽媽」。


  別以為懷了孕又決定將孩子生下來的女人都很偉大,絕大多數的她們也許只是不夠成熟,所以用自己的身體桶了個一輩子的簍子;也許只是欠缺理智,所以拿情緒性的宣洩(譬如報復或賭氣)作理由,給自己找了一輩子的麻煩;又也許,只是陶醉於自己像聖杯一般魔幻又傳奇的角色,忘了這角色扮演並非一時,而是一世。

  生孩子哪有這麼容易?
 
  至少我認為像同學好友這般情況,只證明了蒙昧無知。


  3.

  也許是我的錯,對社會人士有「他們必須如此」的既定印象。
  也許是同學的錯,對即將擔任母親的人有「她們就是如此」的既定視角。

  但我記得,人人都說社會人士比起學生較有擔當、有歷練、有能力,也人人都說母親像月亮一樣,照耀我家門窗,怎麼這兩位「社會人士」和「母親」卻只予人困惑與懷疑呢?

  即使如此,他們仍然是「社會人士」和「母親」,誰也無法說他們失職,只是我們看他們,他們看我們,都有些偏頗,都有些自以為是。

2014年1月8日 星期三

洗澡

洗澡

曾有人對我說:「人們才不會因為你一天不洗澡就遠離你,因為他們根本查覺不了這件事。」

的確,就人類的嗅覺和遲鈍的觀察力來說,這樣一天不洗身的微渺差距根本不存在我們的認知資料庫裡,因為我們實在難以用肉眼分辨出他人肌膚的乾濕與否、氣味濃淡與否。當然,不適合的香水、太驚人的護手霜、乳液或令人鼻內發癢的頭髮造型噴霧這等彷彿給你鼻子裡插把匕首的香氛產品,還是能逗引我們眉頭一皺,表示事情並不單純,並以眼力鎖定造成空氣汙染的可能犯人,悄悄地狠瞪他們一眼,不卑不亢的「嘖」一聲以示抗議。

但即使如此熱衷於表現對不當氣味的鄙視,我們仍無法忽視自己對乾淨的尊崇與實際上能查覺多少乾淨之間的距離,彷彿一隻草尖上昂首盼望宿主的線蟲,正妄想著與閃現叢林樹冠間隙的月亮親熱。

這年頭,似乎人人都崇尚乾淨。商店裡一字排開的各式洗髮乳、沐浴乳、入浴劑,證明了沒有皮毛的我們,是多麼努力彌補我們無法像猩猩、猴子等近親理毛的缺憾。說起來,常洗澡保持乾淨雖然能減低疾病入侵人體的機率,但卻似乎違反了生物在這地球上生存的常態。比如說,鴨子為了能漂浮,不但不能用肥皂清傑身體,還得辛勤地將鴨喙上分泌的油脂塗在羽毛上。所以如果你養了一隻鴨子,又覺得這渾身羽毛的禽類實在太髒,便拿了肥皂洗乾淨牠每根羽毛,那隻無辜的鴨肯定會選擇隔日咬舌自盡,就算他根本不長牙齒。

洗澡也成為我們衡量一個人乾淨與否的標準。試想你是個大明星,正站在萬人瞻仰的舞台上,此時耳裡麥克風另端那位逼你角色扮演《奪魂鋸》主角的傢伙,提供了你兩個同樣致命的選項:一、大聲宣佈你其實這十年來每三天才洗一次澡,二、大聲謊稱你洗澡成病,肚子上的皮破得幾乎能見到內臟。雖然你的確每三天洗一次澡,但還是聲淚俱下地被破撒謊,說你此時此刻就快在舞台上肚破腸流,因為昨晚你太著迷於用菜瓜布洗自己的肚皮,因為你實在不想讓人以為你「髒得很」。


為什麼不天天洗澡會成為令人皺鼻撇臉的錯誤?


我們明明分辨不出一天不洗澡跟天天洗澡的差別,就像我們根本覺察不出哪個麵包的人工香精加得比較多,哪顆高麗菜的農藥灑得比較少,又是哪杯咖啡的交易比較公平,所以才需要這麼多的實驗室、公平貿易委員會、把關條款。畢竟身為人類,我們沒有獵犬的嗅覺,沒有《CSI犯罪現場》裡的極致Zoom IN能力,更沒有維持真正公平的方法。我們遲鈍的鼻子天生熱愛香精麵包,偏頗的眼睛鍾愛完美無瑕的高麗菜,時常向強權低頭的道德感則使我們天天上連鎖店買低價咖啡。

人們或許頭腦清晰,但卻少有人擁有敏銳的感官,那麼,究竟是為什麼我們要以清晰的頭腦衡量感官查覺不出的事,並判斷他們的好壞呢?

也許,是我們查覺了自己天生而無可救藥的蠢笨,才不得不執著於維護這些我們事實上無法感覺,也無從感覺的事吧。



這麼說起來,我們好像還有些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