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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5日 星期六

我們的國




  我很擔心我的國家。

  雖然這國在我,在你,在大多數人眼裡都是個模糊的印象,且有段厲鬼般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只得夾在生死縫隙中不死不活的歷史。而我,事實上並沒第一句話看來那樣愛國,因為我甚至覺得此國非國,它像已超越國家的範疇,往更抽象虛無的極限而去。

  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麼,它該是什麼。

  歷史之河流過了不算長的一段,屬於這國的灣還淺,許多人嘗試著替淺彎取名,卻落得搶佔灣內碼頭豎旗唱名但始終無能統領整片灣岸的遺憾。於是,縱使灣淺得只得清如水,我們還興奮分裂著撈起水中的每一魚一蝦一水草,替他們取了各不相同的名,就算他們實際上是遍布地球每個角落的尋常物種也不打緊,反正這名總有個特殊性。

  灣岸上插滿了彩色旗,但最初的繽紛心情不過持續那麼一瞬,很快的我們的心便被色彩衝撞得疲憊。扯拉過度的肢體需要休憩,總是上演對立強辯獨腳戲的思考則鬆弛,垂掛在床邊成了一條軟弱的夢境,牠在夜裡蜿蜒著、蜿蜒著,遊進了瀰漫衝鼻藥劑味的完整黑暗。自這刻起始,我們希望擁有鐵血將軍俾斯邁,卻拒絕隨之而來希特勒必然的登台演說。

  我們吃飯、喝水、睡覺,偶爾在清晨時分昏沉轉醒,拉開廁所門給自己日漸衰頹的膀胱留點殘存的面子,呼吸著疲憊,總是想逃跑,總是想著要努力、要努力,努力、努力、更加努力,卻總是努力換得毫不費勁的結果。

  於是,我們也許就這麼開始放棄。

  如同人生無論掙扎萬千最終仍只得死一個結果,這淺灣無論千萬關愛仍只得一個結果--維持它永恆的模糊姿態。

  於是,我開始寫一篇永遠無法完成的小說,說的是個龐大工廠裡掌握機台命脈的廠工,
讓他在登場時說了這樣的話:

廠就是不會倒。不管它最終因失了主樑而歪成何種見不得人的形樣,它還是不倒,這便是為何這麼多人願意入廠簽約當廠工的原因。  
在我眼中,廠並非什麼不會倒的最堅固合金體,總有一天它要倒,而每個人在我這樣位置的人成天祈禱的就一件事:神啊!千萬別讓廠倒在我的手上!  

  我不知道淺灣最終究竟會成就何種模樣,因此這小說永遠也不會完。也許,沒完的一天才叫好,至少這樣一來「廠」便不是倒在我們任何一人手上,而我們還是廠工,過著「以廠為中心,在日頭升至圓弧空調屋頂第三片玻璃,朝陽替門前綠草地灑金粉時準時上班,在夕陽隱沒空調屋頂西方最後一片玻璃墜至金屬欄杆下,人工照明取代天然日照後過二小時候下班」的好日子,直到落下第一顆牙,直到魚尾紋深得讓年輕人恥笑多老啊,唉呀多沒用。
  
  我突然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寫這小說,但也許明天就又要寫下去。


  我們矛盾,而這矛盾無解。

  反正,說不定我們從來也沒想要解決。


  這,是我們的國。
  許多人歡悅著將稀少的灣裡沙裝進漂亮的玻璃瓶裡,說著要帶出灣去留做紀念。

  你知道,那些灣沙再也不會回來。


最後,民族被想像成一個共同體,因為儘管在每個民族內部可能存在普遍的不平等與剝削,民族總是被設想為一種深刻的、平等的同志愛。最終,正是這種友愛關係在過去兩個世紀中,驅使數以百萬計的人們甘願為民族,這個有限的想像,去屠殺或從容赴死。                          -Benedict Anderson‧《想像的共同體》


  而我以為這篇文章會長得驚人,卻如此短、淺薄得致命。


2014年3月4日 星期二

惡意




  進行所謂創造時,靈感往往是張繃緊一瞬後便轉瞬鬆弛的網,而我們老替手忙腳亂繃緊網的自己找理由、講藉口,好使這張漸次編織起來的網能不至淪落床頭裝飾,而有它的意義。

  我們都在追求意義,只是,那意義究竟是否構成意義卻還有待商榷。
  
  日本不純文學(喂!)幻冬社的創始人之一見城徹,在他記載瘋狂曩昔卻大部分是爆料事的《編輯這種病》一書裡,提到他年輕時其實也有寫作,也曾想過要往小說家的路邁進,但在進入出版業、接觸到真正寫小說的那群人時,卻毅然放棄了這個目標。

  在書裡,他說後來回想起來,自己和那那些作家們最大的差別,是他們有不得不寫的衝動和理由,有無法融入社會的格格不入,但他沒有那樣強烈的訴求,反而想替那些人企劃出書,為了一本他認為絕對會好的作品賣命。

  就算人類靈魂的重量據說只有21公克左右,生命依舊豐富飽滿。無論是誰,在呼氣吸氣著行走或靜止時,總有那麼幾個時刻覺得自己就要創造出什麼,因為心靈的躍動如此明顯,幾乎要大過心跳的聲音。彷彿有人在你耳邊猛力擊鼓,或於你心窩深處演唱非人語的歌劇。有時候,你寫下一首詩,有時候,你拼命完成一篇散文,有時候,你延長那種感受,寫出世人稱為小說的玩意,更多時候,你不過像只哽塞的水龍頭擠出幾滴清澈的水珠,幾句不成形的句子自你口中、指尖流洩。

  我們覺得那些都很美。
  即使是滴落地上的一抹,我們也覺得它光彩耀人。

  不為什麼,誰讓我們悲慘並驚人地迷戀自己,才會認為出自心口的無論是什麼都有意義。而且,由於創造的崇高,我們誰也沒資格貶低它,就算它看來一副必須被貶低的面相,我們還是會竭盡所能趴在泥裡以指尖探詢它應該要有的意義。

  如果找不著意義,那就造一個。我們總是擅長欺騙自己。

  戳破意義的是罪人,因為他們也許道破了創造的虛無和我們進行創造時篤信的「神」。
  同樣的,戳破我們透過觀景窗裁切的影像只是部分真實的,也是罪人,因為他們也許揭開了你在生活中竭力迴避以鞏固自我完整的不完美。

  誰叫我們必須經過無數道翻譯程序才能感受這世界?

  眼睛翻譯影像,影像被神經元解析,然後又被大腦翻譯,翻譯餘下的渣仔才獻給靈魂攝取。靈魂(如果有這21克拉的話)住得太深,我們就連它棲身何處都不明白,想來也不必期待它能對這世界做出正確的解讀。它也許不過是個足不出戶的隱士,無法對你所有的感覺負責。

  真實離我們很遙遠。不得不承認這件事。
  如此一來,才需要不管多憤怒都能從各個角度檢視一件事,甚至在一個虛無點上挖掘金礦的能力。

  就算眼看著它虛無,如果有人篤定了裡頭有金礦,我們還是該試著掘掘看以示公平。若真的掘到金礦,那麼就想想為什麼它看著虛無?若真的只有虛無,那麼至少還能把挖出來的爛泥呈上公堂給大家看看,然後想想為什麼會這樣?並惹某些肯定會因此生氣的傢伙發狂。

  噢,見成徹這麼說:

  一個作家無論如何都想寫小說的動機,通常出自於某種無可奈何的迫切感。這個念頭是極端個人、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如果這個想法可以和發自社會底層的某種危機感相契合的話,這本小說就必定能喚起同情和共鳴。畢竟,在很多情況下,所謂的契合是在觸碰到人類最深層的幽暗心理後,才顯現出來的。

  
  
  雖然不是作家,不過我想,我是對一切的美麗充滿惡意。
  

2014年2月27日 星期四

錯道





「天心,謝謝你。」
雖然你不是那個天心,而我也不明白為什麼。
然後,這篇很現代的東西肯定不受歡迎。
就別問為什麼了。

  一回神,他發現自己走在了陌生的路上。

足尖直對的前方是條平整、闊得驚人且筆直的紅土道。剛下過雨,泥濘的路面濕又滑,每踩一步都能感到鞋底擠壓著爛泥的綿柔,那自腳底板上竄的不穩當,使他覺得己身像艘航行在天未明晦暗大海上的船隻,柔緩卻暴戾在船腹湧動的腥鹹令他顫慄。

未明的天,未明的海,未明的海面下。

夾道疏林,紅土路面上什麼也沒有,就那麼一叢一叢綠色東一點西一點,在他眼所及的範圍裡刺扎人眼。

「紅配綠,狗臭屁。」不知為何,他想起這句俗語。然後,又因竟然在這情況下還能想起這無聊事而發笑。

他笑著,決定看看自己,仔仔細細審視一遍。

左手。嘿,他拿著把傘,但傘面早已破爛不堪,撐開來試試,發現除骨架邊沾黏著的布料,這玩意幾乎已經不能稱做傘,而該稱做廢物了。看著它,活像是看虛形的風乾蜘蛛。

右手。好極了,腕上繫著條粗麻繩。結結處幾乎給咬在肉裡,在肌膚上留下陳舊而顯眼的紅黑淤青,卻不真正感到疼,只是看著覺得痛。看著它,像看著一場逝去的災難。

再看衣著吧。原本該是純白的上衣染了紅土色,還在腰腹處沾染了點點濺血般的黑色汙痕,黑色長褲上則上半截噴滿了泥灰塵土,下半截浸染著與地面相同的土色。一雙鞋名牌運動鞋早已濕透。八只土色的腳趾在蛛網般的破洞裡蠕動,活像昆蟲箱裡未成熟的肥大甲蟲幼體。

他想:「我肯定走了很久、很久、很久。」

但,究竟是多久呢?

怎麼也想不起來,好似有誰打開過他腦殼,刻意讓記憶給熾熱的太陽蒸發得點滴不剩,他踏著腳下不實的泥地,將紅中帶黃的泥水踩出土地。很快,一灘反射著日光的汙濁便凝聚在他腳邊,侵擾著他肥大的腳趾們。

一陣溫暖。

他懷疑也許自己此刻正擠著地球的瘡口,這些泥水,該是膿水罷!

沒有風,剛才下的那陣雨也不在他的印象裡,但他記得自己的來處。

那間明亮的廠房形象如此具體,他記得自己如何在大型器械的操作台上從年輕待到衰老。期間,多少年輕工人來過又去了,他們一張張笑靨像夢裡的春花秋月,如此虛幻,那麼美妙,又多麼淒婉。無論是春花抑或秋月,總有死滅的一天。

他記得,那位在廠房最裡邊陰影裡做了一輩子零件的老人總在閉眼入夢前喃喃:「這日那日和這日,不全都是這日。」

是的,廠裡的每日都是這日,產出的物品也只有這日。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進步了,只有嚴格的篩檢標準仍在。它決定了哪些該成形,哪些不該,哪些就算成形了也該銷毀,哪些即使不堪使用的舊件也該呈上台去。

機械手臂的起落裡,多少晶亮而看不出用途的機件滾落,在傳送帶上排成好長一列,又有多少內裡卻歪斜的璀璨機件不得不落入一旁大開的長方黑口裡。

工廠是這樣,不合標竿的產品即使有它的美麗也沒有獨活的機會。新人們自他們處,承接了他們自前輩處承襲了篩檢的嚴格條例,而前輩又自前輩處承襲了相同的條例。如此一代傳一代,為的不過是造出一個工廠該有的標準形象。

若他們堅守的準則改變,則這間工廠的威信也不在了吧?從沒人試過以不同的眼光審視產線上的機件,但他們始終堅信標準條例。那是張貼在廠房頂、廠房地面、廠房每一面牆,甚至是每個工人胸前、心上的神諭。

在他的記憶裡,廠房永遠那麼乾淨明亮。住著他青春的過往也是,每一步腳下踏的皆是春花,隨手一捻便是首春天的詩,左鄰右舍的兄弟們一個個自木板窗裡探出臉來。矮房的屋頂上,有天使在歌唱。

也許,該繼續向前行。

他振作精神,試圖忽視擠進腳趾間的變得溫熱的泥土,邁開步伐往蒙昧的路的盡頭前行。

紅泥彷彿佔領了世界,他的每一步不過是嘗試替這遼闊而無邊際的大地搔癢,換來懶得回應似的無言。

持續走了一陣子,不知過了多久,他停下來,想聽聽看天空中有無禽鳥的振翅聲。

死寂。

除了他的心跳和紊亂的喘息外,什麼也沒活著。

他繼續走。濕潤的紅泥自他腳趾間,自他鞋的破洞裡扭捏著身子而出。

該想起來才對,自己是為何,又如何離開那間賴以維生的晶亮廠房。但原因和理由似乎已落入身後的每一步腳印裡,和泥水攪和著渾沌。時間斷裂成片斷,記憶從這點撐竿跳到那點,而非呈直線連結。

他也許很老、很老了,否則記憶不會就這麼像不慎滑進地下水道的孩子,在錯綜的孔道迷宮裡給洶湧的水浪沖撞得不成形。


光輝的昔日,那潔白一塵不染的晶亮廠房。

汙濁的今日,他灰紅滿泥沾身的髒穢身軀。


昨日去哪了?該不會,在他倚著機器手臂歌唱時讓風吹跑了罷?

他明明記得「紅配綠,狗臭屁」。

記不得了。那些過去能一口氣重複百遍不變的檢驗標竿條例。

都檢驗了些什麼啊他?記不得了。狗屎。


他繼續走。自鞋與腳趾間湧出的紅泥越長越高,最後在他腳板上疊成灘新塑而歪扭的鞋面。

要是他有機器手臂。他氣憤想著,汗奮勇不斷地冒出,爭先恐後地佔領他的肌膚。要是有機器手臂,看我還不把你扔進瑕疵品堆裡!狗屎。

鞋與腳底間滑動著的泥熱又悶。

以前,說起以前哪!他多麼整齊地穿著那套廠工制服,藍上衣、白領子,胸前口袋裡總插著枝印金色翅膀商標的鋼筆,做裝飾。那長褲,他妻子日日替他熨燙,多整齊。還有那鞋,那鞋……。

他停下來喘口氣,將全身的重量壓在那柄幾乎什麼也不剩的破傘上。

「那鞋,絕不會是這雙破東西!」他咳嗽,劇烈地抖著肩。

但我卻在這,穿著這雙破鞋,拿著這柄破傘,手上還繫著給犯人似的粗麻繩,在這紅泥濘道上徒步前行。陽光烈烈,雨水過剩地在地上泛濫,他沒有記憶,只見到了雨水,卻不記得見過雨,也不知該往哪走,只知道往前行,只能往前行,除此外別無他法。黔驢技窮,他唯一剩下的不過就是走路,走長長一段路,走得腳痠,走得腿疼,走得身形潰散,卻還不知目的地,因為他失了標竿,他想不起標竿,說不定根本沒有標竿,也沒有那間令人戀念的完美工廠。

停,等等,住嘴。在道旁那塊給曬得乾又實的石塊上歇一歇。

他坐下。重重地,撞得屁股疼。


破傘給拋在路上,一隻鞋落在了前一個踏過的泥坑裡。


彷彿要替代那場不知下過沒的大雨,汗水泉湧,很快便浸濕屁股下乾硬的石面。

眼下,這情景怎麼超現實了?他記得自己分明計較毫厘地講求現實,卻被困在了這虛幻的處境裡呼呼喘息、呼呼喘息。

這樣子,看著便是搬不上檯面的劣質品。邪門歪道、邪門歪道,歪道,邪門,真邪門!

你看,我上過許多次那廠中央的頒獎台,領取或高或低的榮譽,拿取或大或小的獎勵,接受多少廠工簇擁、鼓掌,就連廠外的人也為我傾倒,就為我能接連不斷地產出同樣的這日。這日,多麼美好的這日,幾乎是個永恆。


但我忘了,它始終不是永恆。


他在錯道上抬起右手,抹去了爬滿眼瞼刺痛著眼球的熱汗,重新覺察了腕上繫得緊緊的粗麻繩。

他記起了回頭看看。

還是那樣看不見盡頭的紅泥闊道,疏落的點點叢綠,彷彿他走,和他不走,都無甚干係。

紅土道上,他踏過的腳印裡,一條歪扭、泰半給沒入泥濘裡的蛇,一頭緊咬著他的手腕,一頭綿延著無限。

他猛跳起身,像暴虎,像猛熊,站穩步伐後抓緊了右手上繫著的粗麻繩,一邊把破鞋深深踩入軟泥裡一邊快而急切地拉著繩。


能回去,能回去了。他興奮叫道。

能回去了。哈哈!狗屎!他快樂得幾乎發狂。


浸了泥水的麻繩變得沉重,握起來像活物般濕滑,他的每一次用力都擠捏出大量紅色汁液,淋在了他眼前的泥濘地,淋在了他覆著軟泥,幾乎和路面同體的鞋面;淋在了他原已調色失敗般的長褲,淋在了他汗漬與污痕斑斑的白衣,淋在了他咧嘴大張得幾乎綻裂的臉。


嘴裡嚐到了泥水,是帶鏽的土味。

他繼續拉著繩,瘋狂地拉著繩。


想我廠裡的同伴們,想我人偶般可愛的妻,想我那些無知待辱罵的新人廠工們,想我的獎,想我的掌聲,想我那艱苦、絕無錯誤的工,想我那起起落落全按條例的機械手臂。


想我純純的世界。


倏地,手裡也許參了些濃血而漸變得黏膩的麻繩繃緊了。

看它斜而直地畫了條線到了那端,似乎是他最初恢復意識的起點上。於是他發狂奔跑,在泥裡滾了又爬,爬了又滾,爬爬滾滾,滾滾爬爬,最後幾乎泳在稀泥裡前行。


破傘在遠方了。

不再是他除自己僅有的財產之一,那種破物業已不重要。


兩膝跪在泥裡,兩手和在泥裡,他染了一身紅泥。

手裡扯著的麻繩終於只剩短短一截,吸滿了和他身上色一樣的泥水,像給獵人割下的老虎尾巴。

他半身埋在泥裡,使勁扒著軟爛的地,使勁掘著深紅裡的祕密。

終於,一張蒼白的臉蛋自他造的泥水坑裡現形。


狗屎!狗屎!狗屎!他發狂地喊。


一汪血色裡橫躺著他許久以前根據標準條例殺死的新廠工,那個老想改機械臂電路板的混帳!小人!動亂者!造了成堆瑕疵品不打緊,還妄想革了整座廠的命!

他記得的,他和其他廠工一起將他封在了塑膠射出的一具棺材裡。俗濫的顏色,鮮豔得令人欲嘔。

他記得的,他和其他廠工一起將他推入了瑕疵品的長形銷毀通路。塑膠棺的長寬大小,竟還和那深黑的口同樣。

他記得的,他如何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這些,他都像記著這日,牢牢記得,但他右腕上的粗麻繩卻分明纏繞著他發黑的頸項,一圈又一圈,一層又一層。


白日不知何時退了場,黑夜跳過了夕陽的標準程序,撲頭蓋面襲來。



他突然想起,正是他死去的那天,廠,崩塌了。

這正是他為什麼在了這條錯道上。

  

2014年2月26日 星期三

星不落之國


這是對102年聯合報文學獎的感想。
我很抱歉。
而且我微小說了嗎?


在「星不落之國」裡,你見不到流星。

但關於這塊恆夜的小地方,有幾項稍需訂正的謬誤。第一,雖然叫做「星不落」,但事實上這裡的星星只是比起其他地方更難掉落而已;第二,「星不落之國」的王土上並非沒有落地的流星,而是居民們為了貫徹「星不落」的名稱,往往把殘星碎塊藏入自家門內;第三,有許多人見過「星不落之國」的天空落下星星,他們的目擊之所以沒讓國家之名蒙羞,是因為當地居民團結的刻意忽視,使他們懷疑自己所見。

本來嘛!流星的特質就是光燦而短命,轉瞬迸發一線的燦爛後,漫長的沉寂便引領成群黑鴉吞噬它的軌跡,但這國度的居民總是如此自然的說服自己:「這裡沒有流星。」漸漸的,他們眼睛異化,變得裝不下有星星的夜空。

很久以後,一個累極的旅人垂頭踏入「星不落之國」的首都廣場,他一抬頭,便見到一座真正沒有星星妝點的城。

城中,一幢建築物上開了扇窗,一位居民倚窗而立。

「今天的星星真漂亮。」他說。

「真美啊!」他的太太說。



在建築物內瑩瑩的照明裡,他們窟窿的瞎眼,是被拔去了光的宇宙。

2014年2月18日 星期二

樓梯間的話語

記在這篇文章之前:

  現在它看來長得一臉勉強,但寫的時候我卻確信它十分天然,雖然在我在各方面還是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什麼,但我知道以後寫文章絕對不要再稱呼父親與母親,那實在太美文了,如此粗俗的我真是受不住。


樓梯間的話語

聽說,當巷口新路還未開通,仍是綠意滿山崗的小時候,我說得一口流利台語。

母親每年一定要提到一次,有時是在過年,有時是在端午,更有時是在陽光窮極無聊,跳在貓背上搔癢的週末午後。母親總是反覆訴說,關於奶奶如何因那一口方言特別疼惜我,即使我不是長孫,更不是生來就端著一爐香火的弟弟。可惜的是,事隔超過十年的現在,我沒長成奶奶心目中體貼的孫子,一口台語就像浸濕的紙張一樣,既薄且破,更別提再講任何諂媚話討糖吃。

我幾乎連怎麼撒嬌都忘了,平時看著奶奶只是語塞,因為語言隔閡讓我只能坐著聆聽。奶奶坐在面對一樓走廊的專屬塑膠椅上,拿著修補過好幾次,幾乎碎裂卻怎樣也不肯丟的塑膠扇(和椅子一樣,輕質,對老人家手腕好,奶奶總能找到各式各樣省力的生活方式),我則在桌邊忙著按遙控器,為她尋找跳台後,不知跑哪去的摔角頻道,而她說的話,就好像來自山另一端的呼喊,夾雜在其中的狂風暴雨,吹走了字句的大半意義。

曾幾何時,我和奶奶間的對話就只剩下簡單的問候語,貧乏得說者無力、聽者無奈,幾乎讓雙方連人帶心枯萎。要是人真會因此凋零,我早應該挫敗跪俯在地像一朵死去的向日葵,臉磨著花花綠綠的地板,雙手焦脆成片片。正因為如此,我幾乎無法相信過去的自己,還沒有明確的記憶,卻懂得一種語言,會說、會聽,還懂得奉承阿諛。

如果台語也有套文字的話,家裡大概還會留些當時的奇蹟書寫,但我碩果僅存對小時說話的記憶,只有躺在奶奶腿上,張開嘴從喉嚨發出啊、啊、啊的抖音鬧著玩,那不是台語,更不是國語,甚至根本稱不上語言,只是擠壓空氣震動聲帶而已。

聽母親說,奶奶在我離家讀書後曾經躲在房裡偷偷哭泣,我想像她柔軟而滿是刻痕的眼眶滑落兩道淚,大部分卡在歲月裡下不來。當然,爺爺去世後的現在,奶奶究竟是對我還是對爺爺,更或者是對過長的人生,還是對水流般匯集成湖的一切感到憂傷,都不可知,因為她甚至連手臂也不肯人揉,頭痛了非要到萬不得已才看醫生。

我已回不到和她共用同一種語言,溝通無礙的以前。面對奶奶,現在說不出好話的我只好彩衣娛親,讓她嘲笑我的幼稚,比如說,把四隻腳的生物搬到一樓,假裝自己是放牧人,並在她眼前上演令人血壓直升的人貓追逐戰,不斷進行類似這種損傷腦力的練習。

也許小時候的我,真的很會說台語也不一定,但在我較清楚記憶裡的自己,卻出口句句國語。現在我連用台語稱呼個杯子也要想半天,究竟那「杯」音怎麼發?真的有我腦中存在的那個講法嗎?還真一點印象也沒有。

雖然沒有任何用台語溝通的記憶,但我卻生在一個語言混雜的家庭,長在充滿矛盾的環境。祖父母吵架時用的是台語,爸媽平時講話用的是國語,講悄悄話時則用客語,鄰居聊天時更是精采,隔壁隔壁和再隔壁,甚至是巷子裡的街坊全說客語,但當「一啊三四」的口音滿天飛時,會有爺爺帶客家腔的台語夾雜其中,偶爾他也會用幾句帶台語腔的客語,或是已經分不清楚是什麼腔的國語作回應。

母親是客家人,她的一口客語純正無誤,聊天一把罩,時常在一陣呵呵哈哈後帶回幾條絲瓜。父親則是多聲帶,不管是國語台語還是客語,同種方言還可以雙腔同開,只是偶爾和其中一方人馬接觸多了,他的國語會帶客腔,客語則帶台腔,至於台語,你無從想像起它究竟成了什麼神奇的調性。

我們住在語言的布萊梅,門口圍了半圈的竹藤椅是樂團指定席,鍋碗瓢盆是名樂器,所有人開啟雙唇震動聲帶,接著舞動全身,奏出流言蜚語協奏曲。沒有高尚的樂章,街頭巷尾流傳的全是最新出版的雞毛蒜皮,一句簡單的晨間問好,有數十種不同調性,很難分辨出究竟是誰走音,又是誰喉嚨裡裝了效果器。這裡從來沒有所謂純正這回事,就算今天有人在你面前吐出壯闊東北山河,你還是能從中嗅到奶奶煮的醬油燉肉,或是草仔粿內餡的蘿蔔絲香氣。

在這裡,無所謂正確的演奏方式,路過的人們通常見到的,常常是一把小提琴和改裝機車的合鳴。比如說,帶著選舉贈品棉布帽的鄰居奶奶,談論天氣的時候講的客語,我那被夏日太陽烤得焦黑的弟弟,卻回她走音的客語和甚沒自信的台語,間雜不知為何有法國腔的國語,那大概是台客混合的效果,聽起來挺外國。而姊姊,也在某年夏天把「游泳」講成了「泅水」,並對爺爺震驚的雙眼感到不解,從此成為家裡的一則傳奇,因為她打從心底,誠心誠意的錯覺那是同一系統的語彙。我也好不到哪去,和她一樣,時不時的就錯頻。

父親與母親肯定覺得奇怪,在這樣豐富多元語言環境下成長的三個孩子,卻駑鈍而一點也沒有語言天份似的,樣樣不通樣樣羞。我們聽客語,說國語,台語破得沒得補,可能只比被丟棄的漁網好一些,客語的程度僅止於招呼道再見,國語還老讓人糾正發音不標準。有鑑於此,多聲帶的父親,曾經嘗試想改善這四不像的狀況,讓我們玩了一場有趣的遊戲,卻也搞得大家人仰馬翻。

還記得那是小學時的事。大概是家裡的不知哪位,和爺爺奶奶溝通時出了丟人的誤會,父親才會決定,要在自己家裡劃分語言的國界。

基於家中人口分布的考量,父親規定在一樓說台語,二樓說客語,這樣才能強迫我們和正港台語使用者—爺爺和奶奶,練習台語,和標準客語教師—母親,學著說客語。而國境之內,除了原住民話之外的語言都難不倒父親,所以他充當游走各方的外交代表,接受各種疑難雜症諮詢,至於平時使用最多的國語嘛,只能在樓梯間使用。

於是,一場災難開始了。在嘗試幾次斷斷續續對話後,三個被家規逼得走頭無路的小孩,終於認清前方險阻重重,還有一百座喜馬拉雅山等著被攀爬,我們在客廳坐成一個尷尬的金三角,拼命的你看我我看你,就算著急的視線熱得就要把對方的頭髮燒光,也看不出任何通暢對話的可能性。

直到整點新聞告一段落,三支雨傘標友露安廣告裡張小燕的臉跳進眼簾,這時我們才想到,應該好好利用樓梯間的特殊功能。三個還沒長大,愣頭愣腦的孩子,就這樣輪番上陣,一句話講完堵在第二句—上樓梯,半句話怎麼說也說不過去—上樓梯,連半句話也扯不出來—還是上樓梯。前前後後我們上下樓梯好多次,跑得小腿痠疼、氣喘吁吁,卻連半件事也沒說完,彼此溝通的進度慢得不可思議,而爸媽也在這反覆來回沒有進展的遊戲裡,疲累了神經,最終在沉默的嘆息中,宣布語言培訓計畫失敗。只是,我似乎從那一刻開始,就一直被卡在樓梯間,注定一輩子要說著樓梯間的話語。

樓梯間的遊戲,說來慚愧,一直到現在也還在持續。講台語的同學嫌棄我有口音,飄來飄去的不知道要去哪裡,每每電視廣告客家文化,他們總會拍我一下提醒我身為半個客家人,卻不懂講半點客語的事實。講客語的同學更不用說,沒有那種語言能力,哪還有什麼互相溝通的可能性?只好他們說,我聽。

接起家裡打來的電話,我說不出流利的台語,也說不出流利的客語,雖然它們在我的生命中平行存在,卻不知為何交錯成一種尷尬,讓我在某回打工,必須以電話通知診所歇業時,被聽不懂國語、受不了我殘破台語的老奶奶,掛電話掛得十分無奈。而卡在樓梯間的特性,讓我無論是往南也好,往北也罷,都像個外國人一樣得不到認定。

家的語言是什麼呢?如果問我這個問題,我想,我只好非常仔細的用長篇大論,解釋我此刻站在樓梯間的窘境,說是帶客腔的國語,帶台腔的客語,還有帶台腔的國語與帶國腔的客語,帶客腔的國語和帶客腔的台語—之類的,什麼也不是的,什麼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