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自戀狂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自戀狂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4年12月16日 星期二

南港的喵喵

沒有喵喵的照片。這是屋頂上的王者:大芝麻。
給南港的喵喵:

我會永遠記得你在我面前,邊看著我,邊把紙杯掀翻。

人在寄宿家庭輾轉著也能長大,我想,貓就算輾轉著換了很多個主人,也能長成一隻好貓。

前提是,你不應該再在人類面前把紙杯掀翻。

要知道,就算你有一顆心,這世界上多的是把紙杯看得比你重要的靈長類。不是每個人都跟我一樣,會邊看著你,邊仿效你把紙杯弄到地板上,花點時間等你愣頭愣腦蹭過來,再趁機巴你的頭。(你當時逃得飛快,不過隔天早上還是跑進我的棉被裡了。我喜歡你的毛毛背,比小花生的軟,比咪醬的寬。不過,誰也不是樓頂王者大芝麻的對手,這點我決不退讓。)

就算不會破,紙杯也不能玩。
人類擁有很多不能拿來玩,也禁不起玩的東西。

比如一個空紙杯,比如一根限量版的鞋帶,比如理智,比如情感,比如人性。但很遺憾的,我們時常挑戰自我,總是愛玩這些禁不起玩的,於是你可以看到,許多我們擁有的事物,都已經被玩壞了。

打電話給久未謀面的友人時,不能再玩「猜猜我是誰」的蠢遊戲,因為前些日子還有人被騙了三十萬;政府官員出面道歉辭職下台,不能再保全名譽,因為大家都明白那不過是遊戲;買一包餅乾,不能再忽視包裝上的成分表,但即使再仔細的看,也覺得那不過是輕薄的一紙謊言,沾在一塊勉強可食的不明物體上。

即使如此,人類還是擁有很多,擁有很多不能拿來玩的東西。

我們拿著標價器,「答答答」地忙著幫所有物標價;這件價值高點,這件價值低些,這件可以糟蹋,這件糟蹋不得,過期的男朋友是賠錢貨,過期的女朋友可能還有賺取暴利的可能。而身而為人,總要把標價器方向一轉,在自己額頭上為自己標價,但人類是這樣,即使是「我」,今天可能無價,明天,可能就賤價了。

人類就連自私也是善變的。

喵喵,你的主人也幫你標了價,貼在你尾巴上,扯也扯不掉,甩也甩不開,嘴舔不著,爪抓不到。
你看不到,但你可以感覺,感覺得到你正被清倉大拍賣,感覺自己的價值漸漸追上牆角那架退了流行的CD片。

此刻起始,誰能給你愛呢?
但說起來,愛啊,也是能被標價的物品。


我還記得你在主人面前仰肚扭頭討稱讚的模樣。

沐浴在尖聲讚賞之雨中的你,虛榮極了,和主人一個樣。不知,是他養成了你的虛榮,還是你虛榮了他的生活。


其實你跟他真像,都心思細膩地,愛上不該愛的人。你愛上他,而他愛上的許多都無疾而終。於是,你們今天都不得其門而入:他把你關在房門外,幸福把他關在門外。

而他至今仍然以為,幸福可以被標價。


南港的喵喵,從今天開始,你必須放棄自己尾巴的所有權。

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類都會尊重你的尾巴,而且,你就要失去尊重你尾巴的主人了。

就像我一開始說的,人類擁有很多就算不會壞,也不能拿來玩的東西。因為,我們只允許自己玩壞自己的世界,而這並非你柔軟的貓掌能拍打的領域。

如果你打翻的是一個紙杯,了不起被潑得一身濕,但如果你打翻的是控制狂的鐵達尼號模型,壞的是又要失去一個主人,更壞的是,有可能會被送進夜空裡,擁抱空氣阻力與地心引力,見證伽利略定律的準確性。

人類在盛怒之餘也曾拋過自己的孩子,更別說拋你了,喵喵。
如果你看過新聞就會知道,有時候,我們連自己也拋。大樓這種東西的便利性,並不僅限於裡頭造設的電梯井和門口的警衛。

南港的喵喵,不要憂傷。


雖然我不知道,你的主人是否曾幫你標上無價,但人類也和你一樣,有一顆心。
不過,這顆心很多時候都更適合捐給綠野仙蹤裡沒有心的機器人。

我們必須摸著自己的心,習慣這一切。

2014年12月11日 星期四

疊字藝術,你我她她



凡為女孩,雖非自願,但總懂點疊字的藝術。比如,水水、飯飯、狗狗、貓貓,還有,你都不乖乖等等,之之類類啊啊讓人實在難以正耳耳聽之之。

也許這麼說並非絕對,但我相信疊字之所以成就一門藝術,在於一旦使用此款說話方式,便會阿嬤變小姐、小姐變姊姊、姊姊變妹妹、妹妹變嬰兒,而嬰兒,據說是全世界最可愛的生物(雖無從查證,但是,這世界上有好多嬰兒的粉絲團啊!你看那個看那個還有這個)。

舉例而言說,當你說:「幹!」強烈的措詞與口氣,會瞬間崩解你森林系雪白裙襬上的浪漫,和春日櫻桃色雙頰的羞澀。此刻的你,不是張曼玉,而是張曼玉扮成的玫瑰姊。若稍微收斂點,平淡說:「幹。」你便會自森林精靈搖身一變,成為蘑菇地精,雖然也是浪漫森林的一部分,但穿的是時尚搭配的枯腐葉,清新的風只會離你而去,而王子也在他的馬上,考慮著該不該用馬蹄將你踩扁。但,若我們下定決心,扯開自己層層覆蓋的胸衣,讓女孩的柔軟溫暖傾瀉而出,輕聲說:「幹幹。」這獨體成髒的髒話,就再也不是髒話,而成了可愛的語助詞,就像啊啊、呀呀,和討厭厭。

疊字藝術之博大精深,非普羅大眾能輕易理解。他們不能體會的,是女人們卯足全力使自己變得幼稚的疊字行為,也許是演化裡求偶機制的一種表現。若雄性傾心嬌小玲瓏之女性,則嬌小玲瓏之女性受歡迎,則全天下的女性都想變得嬌小玲瓏(我承認,這裡的邏輯非常脆弱,禁不起挑戰,但能不能就先這樣算了?)但若一己之力無能抵擋自身軀體的強壯可靠,則以衣著、以言行、以行為舉止代之。

擬態,也是一種生存方式。

猶記,家姊曾轉述她與朋友們試圖增強傳說中的女子力,以坊間美少女的說話方式為準繩,進行過一段光輝燦爛的自我訓練。

水水、飯飯、貓貓和狗狗都只是基本款,知曉這些個疊字藝術中的基本單詞,就像你知道apple、bird、tree和flower之後,必須了解它們將如何在句子中變為an apple、a bird,而tree不能very much,flower如果能magnificent,那它大概足以當全世界的雕花屋頂。而你所需要做的,就只有將這些已辨明的疊字單詞置入句子,找著它們的安身之所,盡力營造一種自然的風格。

但如此這般渾然天成的藝術,並非純靠努力便能練成,很多時候,女人需要的是天分。

比如說,家姊與其友人,便卡在代表一天之晨、廣仲風格早餐的「蛋餅」一關,死活無法晉級。

究竟是「蛋蛋餅」可愛,還是「蛋餅餅」較惹人憐愛呢?
「蛋餅餅」的「餅餅」二字,究竟要全唸崩影切(也就是音丙),還是前餅字唸崩影切,後餅字唸崩贏切(也就是音ㄅ一ㄥˊ)呢?

她們苦惱許久,始終尋不著自然而然惹人憐愛的方式,只得承認自己得不到疊字藝術的精粹,無法得到輕柔飄渺的可愛氛圍,如釋重負地退出挑戰。

如果可愛是門藝術,那麼疊字,也許就是一種讓可愛成為技藝的藝術。

當它被指認成一種方式,一種較好的取悅方式,一種較好的女性本能增加魅力模式,那麼,使用它的人就成了可愛門下的學徒,努力力著倔強強的,賣賣力地抹消自我,以便成就另一個自我。可愛的,讓人愛的,透過句子編織出一個嬌小玲瓏的自己。

即便你是個會說:「幹!!!!!」的人,也必須在這關鍵的時期,成為邊撩瀏海邊以蚊子嗡嗡的微微煩人細音輕聲說道:「幹幹。」的傢伙。

也許我們不妨如此看:「幹幹」,是青春的微哀,是賀爾蒙萌發的表徵;「幹幹」,是衰老的危急,是賀爾蒙失調的前兆。前者認清了自我的不足,自我的欠缺,和自我的不可愛,而後者,則發覺了肌膚日益乾燥,面上皺紋日多,而卵子的庫存,日益減少。

雖然明白這不是口吃,這是口愛;這不是虛偽,這是惹人憐愛,但我還是不明白,像「拿一杯杯水水來喝」這種句子,說的人究竟是意圖喝幾杯水?一杯嗎?還是好多杯杯?討厭厭。



寫到這這,天啊,我餓餓了。
哭哭哭。(後兩個哭哭是疊字的一種突出表現,謝謝。)




2014年7月15日 星期二

孝孝

 
有一點趕流行的舊故事。
有一點趕場的節奏。
有一點我家附近的藍圖。
這,是傳說中文學獎的佳作。
照ㄉㄨㄖ的說法,這種東西只需要能夠賺點小錢花花就好,但我怎麼看它都不是張賺錢的商人面
因為這正是7-11進駐我家附近之後的景況
有很多新的東西進來,老的東西死去
然後有一天,大家都認定雜貨店裡的蝦味先比7-11裡的蝦味先檔次還低

還好賣菜車直到現在還是一星期開進巷子一次
但是,它什麼時候會不再來呢?
1.
  大路旁一處T字巷的交會點,有間緊靠著電線桿的兩層透天厝,那,就是孝孝家。


  孝孝的老位置,是人來人往二巷交叉點上的一把竹編椅,像天枰的中心點,誰也不擔心他坐在那會往哪歪去,他就在那成天坐著看頂上的五線譜,看每天開晨會的麻雀白肚皮。
 
  那是他的王座,當孝孝拿年輕的雙手搭在扶手上,一雙腳穿著三十九元藍白拖,眼底住著的兩叢靈魂卻隨眼瞼開闔閃過一瞬瞬老態,每個過路人總會因此在匆匆行路裡,留給他的滿面微笑幾步狐疑停頓。

  因為一股絕頂的天然呆氣,讓孝孝再現過了保存期十年酸臭優酪乳的腐敗,他屁股下的破爛椅子則更加強了這種感覺,讓他看來比菜檯上被挑剩的醜南瓜還悲慘,然而要是細看他上翻的眼,便會在他不甚聰慧的容貌裡找到幾筆先知神奇的重要注解,這讓他面上的笑變得不簡單。

  住孝孝隔壁的阿好嫂說,孝孝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和孝孝一樣,都是先在娘胎裡打過折才被造出來。她的大嗓門從學不會看時間發揮,只要一張口,不管是清晨五點的掃街還是下午四點的聚會聊天,整條T字巷裡的人就能免費享受歐洲頂級歌劇院的女高音表演,尤其見到怯生生的新進主婦,阿好嫂那天生金嗓飆出的高音真可將座跨海大橋震成破片。她這十幾年來總是說著的,是放在她家門口同年齡椅子樣貌還算整齊的時候,孝孝家門口的那把,就在太陽聖光照耀下開始慢慢崩解,現在它變成了一隻閃到腰的刺蝟,全世界大概就只剩天生鈍感的孝孝,還能受住它惹人厭的扎,真是什麼屁股對什麼位。

  聽說,孝孝剛從醫院被抱回家的時候,阿好嫂不過從自家四樓的窗縫裡這麼漫不經心一瞥,就立刻踩著她那雙踏過鄰里每一塊土地的紅白拖鞋衝進孝孝家勸說。聽說,這也是聽說的,她手上還緊捏著個能遮天蓋地也能悶死人的大黑塑膠袋,卻可惜的從沒鋪展開來,才會讓孝孝有機會轉著那顆大頭,衛兵一樣守著家門前那張老竹椅長達十餘年。

  孝孝的本名其實很聰明,卻只被封印在身分證上,而他愚笨的證明,則掛他胸前招搖,在那本成天隨風招搖的殘障手冊裡鑲著金。過路人錯覺自己見到先知而頓住的腳步,也總在看輕那張能減免稅務的證明時安心的往前踏,不管他腦袋像垂掛的胡瓜那樣隨風左右晃動,兩圓黑眼裡頭的確同時住有衣衫襤褸流口水的白痴,與手持毛筆眼觀星象的天師。

  十幾年來,T字巷好像是以孝孝和破椅子為中心點,人人總是經過就喊一聲他,不管名字對不對,也不管他聽不聽。

  從沒人記得孝孝的本名,反正孝孝就是孝孝,就算本名真的很聰明,他也還是那個垂著大頭、雙腳大開,永遠穿著淺色運動衣褲,坐在破椅上看太陽的痴少年。






  2.
  每天,當昏黃日光斜倚在路口里長家旁的那棵松樹上時,陽光也會順便穿過孝孝坐著的藤編椅,漏在水泥地和牆上的格洞影,因為直角的作弄,讓他揹上一個巨大下垂的龜殼。

  揹了龜殼的傻孝孝天生不協調,眼珠比誰都轉得慢,當他腦袋轉到左邊時,黑眼珠還在白色大洋裡悠悠划行,耍著賴遲遲抵達不了目的地,偏偏他的脖子又動得快,一下就帶著那顆大頭像找到窩洞的土撥鼠那樣往下鑽,原本慢悠慢悠的眼珠來不及,常被一陣下沉的風遺留在上眼皮的港灣擱淺著。

  他生來的不協調除了自己,也在出生那天感染了孝孝媽,讓她逐漸活得像一座變黑的死火山,帶著岩漿舖展成的坑疤外貌渡過餘生。她的頭髮不再整齊束起,不再穿洋裝,指甲縫裡也不再乾乾淨淨,總是穿著睡衣跑來跑去,她的視線總像落在另一個不知名的世界,別人向她說話她有時聽,有時不聽,只有講到孝孝,她才都知道。

  自從孝孝媽的頭髮變成一綑破爛尼龍繩,除去別街來的,再沒人敢提孝孝的傻,眾人遵守著不可破的隱形法規,特別是孝孝媽在門口洗衣服的時候,來自左鄰右舍,關於孝孝的稱讚怎樣都沒停止過。而就算這些擠上家門的稱讚,和被折彎衣架差不多的笑臉,絕大多數都是再明顯不過的客套表現,頭髮時常打成一個大結的孝孝媽還是感到開心。

  十幾年來,每天早晨,孝孝媽在上班前,都會誠心誠意給老廟裡滿面漆黑的三山國王上柱香,也許就因為這樣,孝孝雖然瘋,但他破椅子旁的那張小板凳,倒是受歡迎得很。
很多人喜歡找孝孝說話,因為他雖然一顆大頭常常像被魚槍刺了屁股,不受控制的大象那樣亂轉亂偏,卻懂得講最中聽的話。

  孝孝這項才能的偉大發現者,是住在對門,成天看顧孝孝的雜貨店老闆娘。

  瘦得幾乎只剩骨頭的老闆娘,顧店時看來像隻隱身在半掩玻璃門後的老螳螂,自從孝孝結束終於高中學業,孝孝媽失去學校這所便宜看顧中心後,她便自告奮勇替她照看孝孝,從此除了偶爾招呼客人沒空暇偷眼瞧外,連拿蒼蠅拍打蒼蠅時都能目不斜視,用雙複眼緊盯孝孝,一看幾十年。

  剛接下孝孝媽託付的那星期,老闆娘閒著沒事就找孝孝聊天,就這樣意外發現孝孝實在懂得在對話時附和的藝術,就算付錢給人陪講話,也不比孝孝的自然順耳。

  同他說心情不好,他會說這樣啊這樣啊!同他說哪個誰很討人厭,他會回是呀是呀!同他說天氣老這樣總這樣麻煩死了,他會稍微點點頭,嘟喃著說總這樣總這樣,總是這樣。

  更討人喜歡的是,孝孝眼裡似乎還住著個稍微深刻點的先知,這讓他隨口說出的話聽來更顯安慰,更重要的是他哪也不去,不像教堂與寺廟還有休息時間,無論晨起陽光午後深深陰影有沒有刻在地上,瘋孝孝總尊土地公樣的陷在破椅裡,朝路過的每個人展露癡傻的笑,那有雙先知袍角一閃而逝的上翻眼,和遍佈大餅臉上的皺紋裡,像深深刻著幾分壇上祖師會有的什麼,給人莫名所以的安心。

  因為老闆娘,很多人也變得愛找孝孝聊天,每個人都能從他那裡撈到點安慰。漸漸的,大家發現聊天時只要有孝孝參與,句子就聽來特別順耳,即使是個無意義的發語詞,也讓人感覺濃縮了一輩子最美的時光在裡頭。

  孝孝總笑著,在他彎起的嘴角上什麼也沒有,卻也什麼都有了,於是阿春姨偶爾的光怪陸離不再讓人恐懼,巷子裡脾氣不好的老太婆竟然懂得靜靜聆聽,坐輪椅的姓陳阿公開始試著運動雙腳,跟在他身旁的幫傭,臉上浮現春天的櫻花色。

  偶爾,T字巷居民和孝孝進行對話時會感到疑惑,疑惑著孝孝究竟還是不是個痴少年?因為他有些時候的表現,簡直可稱得上智商二八零。

  比如說,阿春姨在三月的一個暖日子裡,又一次說她家廚房裡飄著三團鬼火,紅藍青在床頭轉著繞圈圈好不靈異!

  當她邊叨唸著觀世音觀世音觀世音菩薩,邊雙手合十不斷揉搓時,坐在破椅子上的孝孝,好像也受到她感召一樣跟著動作起來,只是嘴裡卻唸著觀落陰觀落音觀落音浦打,一顆大頭在眾人浪濤般洶湧的笑聲裡載浮載沉,就這麼把太常顯靈的觀世音順利遣送回仙界。

  還有一次,巷口那位名聲不好的小官員,翹著他臉上那把小鬍子,堆著一臉麻煩的請託,硬要插進以孝孝為主的對話圈。

  就在所有人的眼睛投向各自的家門時,孝孝突然站起身,抖著他傾斜的大頭,對著鎮民代表彎腰說拜託拜託請給我錢,接著掏出孝孝媽早晨放進他褲帶的五十元,說什麼都要塞進官員身上那件夏威夷襯衫口袋裡,就這麼把個膚淺的陰謀送到陽光下判了死刑。

  就連巷子裡,將鼻尖探近每棟房子四處嗅聞的姓偷老太婆也拿孝孝沒輒。

  一天中午,她自動自發分擔了孝孝看守一籃蒜頭的責任,但當她老邁而滿是皺紋的手伸進塑膠籃,孝孝卻突然離開他的椅子,執意要把整籃蒜頭全倒進她的花傘裡,嚇得她手上過大的金戒指先一步落了進去,假的紅寶石和傘裡的幾顆辣椒成了一家親。

  目睹孝孝和老太婆拉拉扯扯的雜貨店老闆娘,螳螂樣的臉上明白過些什麼,不過從沒明說。孝孝媽也從來不明白,為什麼孝孝見到了姓偷的老太婆總要給她蒜頭?更不知道廚房架子上的那籃蒜頭,其實一直以來都不完整。

  姓偷老太婆後來不再偷東西,她轉移了目標,去廟裡拿免費金紙與線香,開始幫廟公打掃大殿。

  就因為這樣,人們談論孝孝時總會提及這些神樣的事蹟。他們在餐桌上,在客廳翹起的腳、脫下的臭襪子與水果盤之中,不斷重複那些問題,只是拋向宇宙的問號總沒有個解,孝孝還是那個你說早安,他會回答你雞腿好吃的痴少年,從來沒人會懷疑他與生俱來的欠缺,而喜歡群聚的T字巷居民,還是以孝孝所在地為集會中心,好像他那張破椅子是多麼舒適的綠洲天堂,而孝孝是多麼能帶來和平與安慰的一尊聖像,不管冬天寒流來的時候穿過孝孝破椅子,又轉向衝進巷子裡的寒風有多麼冷驚心。





   3.
  日子這樣過去了,幾十年下來,孝孝臉上的笑依舊,正殿裡三山國王的臉黑了又黑,幾乎要沒有了五官。

  這幾年,有了老闆娘幫忙的孝孝媽,常常有興致繞去遠一點的麵包店,帶回幾個裝飾得漂漂亮亮,塗滿油脂的小蛋糕。

  「孝孝──啊─」她常在巷口這樣喊,把第二個孝字尾音拖得老長,在ㄠ音尾巴逐漸隱沒黃昏時,她就會剛好連人帶車滑到自家門口,像隻雀躍又得意,嘴裡啣滿小蟲的麻雀,急著將當日收穫全獻給群聚在兒子身旁的鄰居。她的頭髮已經很久不像一綑破爛的尼龍繩,不但染了一頭咖啡色,還燙了波浪捲,聽說業績更是蒸蒸日上。

  雜貨店老闆娘的臉頰長了肉,雖然螳螂的面龐不過成了螽蟖,她雙眼裡的靈魂卻比以前要柔許多。

  久沒和她談天的兒子搬了出去,說是預備結婚的女子,不喜歡雜貨店金香雜貨的塵味,也對總坐在門口盯著他們的孝孝很有意見,於是在一個下個小雨的清晨,雇了台小貨車解決一切,還順便搬走了客廳裡的一組皮沙發,讓那台二十年歷史老電視變得孤零零的怪可憐。

  親眼目睹貨車開出T字巷的老闆娘,看來一點也不在意,照樣早上六點開店,傍晚七點收店,同樣幫著孝孝媽看管痴兒子,只是在神主牌前花的時間比以往多了一些,原本每天一根的沉香換成了不間斷的環香。
 
  幾十年下來,不管颱風過境吹走了什麼,孝孝都還固守他的破藤椅,老鄰居也還老著,T字巷巷口的山丘卻在短短一個月內被剷平。里長伯說,被剷平的地上馬上有大工程要舉行。

  就在巷口工地駛進怪手卡車的這年,春雨早一月來了。

  一場夜雨過後,住宅區裡唯一的四方耕地上,菜葉更綠了,爬滿瓜棚的絲瓜與小黃瓜藤蔓透著飽滿過頭的亮澤,成群蝸牛在竹竿上留下等待果實的焦躁痕跡,濕氣從巷口瀰漫到巷底,讓成排房舍遠看竟像浸在雲裡。

  也許是這年濕氣重得異常的關係,住在巷尾高齡八十七的阿天嫂,特別叮囑路過她家窗前的所有人回家記得緊閉門窗,說是冰涼涼的風容易懾走人的魂魄,溼答答的霧會牽走人們的運氣。

  雨水讓街上冷清許多,孝孝破椅旁的小凳子常常被雨水打濕,留坐的人也因此減少。需要撐傘才能上路的時候,常常只有雜貨店老闆娘在櫃檯後,撐著她的鐮刀樣長手,和孝孝兩人隔條馬路面對面發呆。

  穿脫雨衣的麻煩讓孝孝媽很少帶蛋糕回家,家裡被濕氣迅速站領的牆壁生了青斑,還來不及清理就又上了黑黑一層霉衣,讓她整天疲於在家裡噴除黴劑,急著在上班前的有限時間裡把孝孝套進雨衣。

  穿著鮮黃色雨衣坐在門口,手上撐了傘的孝孝,看起來真像個憂心忡忡的神經病。他好像入繭的蛾,漸漸動也不動,少了許多活力,不過沒有人會怪他,大家只怪這場麻煩又失了時的梅雨。

  厭倦了雨季的T字巷居民,幾乎都認為雨停了會有好事情,只有八十七歲的阿天嫂不那麼想,因為她知道雨停後的水蒸氣,最會讓白牆生水滴。

  終於放晴的那天下午,一點半,T字巷居民才剛陷進床舖沒多久,一個穿黑皮鞋的中年查稅員,踏進巷口柏油路旁那棵松樹的影子裡。

  他梳個時髦油頭,髮膠讓他的頭髮像拉開的龍鬚糖條條分明,面上架著眼鏡,嘴角要笑不笑斜翹著,額心正中央位置有顆足以讓阿春姨跪地膜拜的立體大黑痣。

  他的臉看起來就像聖壇上瓷皮膚的觀世音,手上拿著亮麗的黑色公事包,上頭掛張裝在塑料夾裡的識別證,手上黑傘一叩一叩敲在總挖不好的柏油地上,一雙眼睛凝視著撐傘穿雨衣笑看他的孝孝,傘上水滴無聲打在晶亮的鞋尖。

  難得好天氣,雜貨店老闆娘午覺睡得久了一點,就連她一雙凌厲了十幾年的獵鷹眼,也沒補捉到查稅員路過孝孝家門口的身影。

  一直要到夕陽捶著眼皮,雜貨店老闆娘才大夢初醒,這時候,孝孝媽已經又帶著蛋糕回家來,正在門口幫孝孝脫下汗濕了一天的雨衣,看起來就像平常的每一天。
說也奇怪,隔天早上,T字巷裡包括孝孝家,總共有十五台自動抽水馬達被夜色變了個不見。

  黑白警車首度在巡邏時間外開進T字巷,幾乎所有人都從家裡探頭出來湊熱鬧。許多人聚在孝孝家門口,圍著警察東說西道時,聽聞這件事的八十七歲高壽阿天嫂,打開門她被濕氣侵襲得幾乎要鏽壞的大門,張開匆忙中來不及戴上假牙的無牙口,含混不清的說濕氣的確帶來了壞運氣。

  正當大家佩服於她皺紋刻在臉上的歲月,和累積而成的先知智慧時,她卻來不及預見自己的死期,在下一次暖鋒來襲之前,溺在自家浴缸裡。

  葬禮期間,所有人都聚集在孝孝家門前,因為孝孝媽搬了張桌子放在原本抽水馬達的空位旁邊,方便幫忙阿天嫂葬禮的鄰居做紙作業。

  「她都八十七啦!幹麻不多等幾年,到時候家門口就可以掛紅布條。孝孝對不對?」

  「對啊對啊!」

  阿天嫂的媳婦小天嫂,一邊折著紙蓮花一邊唧唧咕咕說著話,孝孝的大頭就垂掛在她厚實肩膀旁邊,手上捏著顆好不容易折好的歪元寶。

  出殯那天下午,T字巷路面乾得幾乎要像烤過頭的餅乾一樣脆裂成片片,原本悠遊半空的濕氣一點不剩,所有人都關門拉窗簾,塞住耳朵拒絕聽悲傷的送葬曲,只有孝孝還在他的破椅子上顧著一隻來不及飛走的蝴蝶,好像什麼也聽不見。





  4.
  抽水馬達找不回來,孝孝家暫時沒有熱水,孝孝媽騰不出時間請人來家裡換馬達,只好每天傍晚一邊燒菜一邊燒水洗澡。

  這年,自從一場怪雨降下過重的濕氣,雜貨店老闆娘的午覺越睡越久、越久越沉,有一天竟然過了下午五點都還沒開店,還是阿春姨要買糖,急拍玻璃門才好不容易把她叫起來,大家都說這是太陽的錯,因為它這陣子總是又暖又亮,這一切,對門的孝孝都看在笑眼裡。

  葬禮沉重的吐息好不容易消散,地板剛乾透不久,雨就又來了,氣象報告上暖鋒的半圓曲線,再度觸及綠油油的稻田。

  坐在家門前的孝孝又開始全副武裝,孝孝媽再也沒精力在下班後去蛋糕店,許多人隔著紗門在家裡看雨。T字巷裡往來的人又少了許多,除了孝孝家才剛安裝完畢的二手馬達,一切彷彿回到阿天嫂去世之前。

  過長的午睡,讓雜貨店老闆娘又瘦回螳螂般的凹陷臉,濕氣沒讓她恢復往日的神色,原本鷹隼的凌厲雙眼,現在總是長時間瀰漫著白色氤氳。

  她現在是雜貨店裡唯一也是最後的夢遊雇員,常常給客人多找五十元,或是把巧克力球和征露丸混在一起吃下肚。

  見到她這情況的人都怪雨,因為變成小小一團塞進罐子裡的阿天嫂有說過,濕氣會帶來壞運氣,理所當然會影響人的身體與心靈。

  很少人再跟孝孝說話,因為涼涼的雨總要打濕那張小凳子。

  所有人都在等雨停,眉毛因濕氣垂成了八字,老闆娘也撐著臉頰在等待,只是最近隔著水幕看孝孝,她眼裡常有一陣模糊,店門口被框起的景色因此常是一片扭曲,只有孝孝藏在傘下的笑,和眼裡先知袍角的微光依舊,沒因為花傘的遮擋有任何改變。
雨停的那天,穿黑皮鞋的查稅員人又來了。

  他照樣拿黑傘提黑公事包,表情仍要笑不笑,在陽光的照射下不管怎麼看,都還是一張會讓阿春姨五體投地行大禮的臉,而雜貨店老闆娘還是沒機會親眼見他。

  這天,沒到睡午覺的下午一點,老闆娘就撐不住的拉上外門提早休店,當吊掛屋簷的水滴全數落到地面,查稅員正好走過雜貨店門口,那時老闆娘正躺在她花不溜丟的雙人床上,往內側翻了個身,削瘦的手臂螳螂般彎曲在臉邊。

  查稅員潮濕的黑傘尖,還是只有孝孝見過。

  傍晚,阿春姨抱著空糖罐,拍了雜貨店的門老半天沒得到回應,還以為老闆娘去參加社區辦的進香活動。直到隔天早上,看見參加進香的鄰居興沖沖聚到孝孝家門前交換心得,阿春姨才發現,在鬧轟轟的人群後,雜貨店的大門依舊深鎖。

  T字巷裡原本瀰漫著的出遊欣喜,頓時像被光照到的影子逃了個無影蹤,大夥拍門的拍門、叫喊的叫喊,就是沒一個人想到要報警。

  賣菜車來了,載來一車滿滿搶先採收、躲過豪雨的翠綠蔬菜,也帶來掛在車上叮噹響的五金商品,這才終止了一干人等的倉皇猜疑。

  「老闆娘過去了。」

  好不容易撬開門鎖的菜車老闆,從內裡出來的時候,剝著鞋底粘著的一顆巧克力球,只這麼淡淡說了一句。

  一塊漸漸變得畸形的雲遮住太陽,在陰影下孝孝帶著笑,小聲說著總這樣,總是這樣,不知是不是在哀悼。

  過幾天,老闆娘的兒子回來了,誰也不知道他怎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結婚、養胖老婆,還順便生了個肥油糾結成麻花的胖娃娃,大家唯一清楚的是,老闆娘要是活著看到她的媳婦,肯定會變成過去的孝孝媽。

  街坊們從沒見過的老闆娘媳婦,沒請他們一起折金紙,也不花錢買蓮花,還不讓法師誦經超度,只請了葬儀社來處理。老闆娘的遺體,在短時間內被收走,安靜的消失,她被扁扁一口棺材打包送上車,像包裹一樣被投遞往不知名的遠方,做了超過三十年的鄰居,大家都對不知道以後要去哪裡看她這件事感到錯愕。

  沒人知道雜貨店老闆娘兒子的電話,而且大家都怕那位臉白得像鬼的漂亮媳婦,怕她咄咄逼人的銅鈴眼和法令紋極深的下垂嘴,只有孝孝曾經在挨她罵的時候還膽敢拿笑臉相對,對著她張裂的紅嘴直拍手,換得一只跟鞋的污辱。







  5.
  菜園裡的黃瓜還沒長大,雜貨店老闆娘守了一輩子的小店面就被賣掉了。起重機、吊車和水泥匠,睽違五十年又一次進駐T字巷,里長說大路上要蓋新學校,有人買了這棟房要開一間便利商店。

  「店名叫便利,那一定什麼都有得買。」

  「以後,又可以在巷子裡方方便便的買米買金香了。」住在巷尾,受濕氣影響,漸漸需要依靠柺杖才能走路的阿榮伯,有一天坐在孝孝身旁的凳子上,這樣對大家宣布,卻受到了巷子裡新進兩年主婦的反駁。

  「沒有啦榮伯,人家才不賣那些東西。」

  「一定會有。」阿榮伯以一副過來人的慢條斯理,睜開半闔的眼皮,看著新進主婦紅透的面龐。

  「怎樣都好,可是雜貨店怎麼可以不賣米和金香呢?」

  趕在下一波鋒面之前,商店以驚人的效率裝潢、上貨,沒幾天就過度亮晃晃的開張了。

  T字巷裡很少見到自動門的人,都特地在散步的時候往玻璃門旁一靠,眼睛掃過滿是色彩繽紛的貨架,想看看裡頭有什麼新玩意,順便感受冷空氣的洗禮。

  很快的,大家明瞭到便利商店不但沒有手拉玻璃門,沒有疊米包,沒有賣金香,更沒有新鄰居,而且它雖名叫便利,卻要金香沒金香,砂糖也不能一次只買二十塊,阿榮伯和一些花白鬍子的老人家困惑不已,只好負氣稱它作「叮咚」。

  「叮咚」開始營業後,雨就又來了。

  大夥再度躲回家裡,孝孝又開始撐傘穿雨衣,只是這次沒了對門雜貨店老闆娘的陪伴,倒是年輕的店員成天到晚站在相同的位置講手機。

  孝孝媽沒再在意孝孝的行蹤,可能是習慣了有老闆娘幫忙的日子,忘了她早已不在,也可能是連日來的大雨讓她全身沾滿太沉重的疲憊。

  大路上的建築工程在細雨中開始了,「叮咚」達成它本來的目的,引進一批原本不進T字巷的人潮。

  漸漸的,開始有沒見過的青年人天天來這裡報到,他們從「叮咚」裡帶出無數的麵包空袋、便當盒和啤酒瓶。T字巷居民們因為這些外來者,少有人像以前一樣聚在孝孝家門口尋一點安慰,孝孝只好跟天天路過的這群人說話,只是他們總拿他當玩笑看,只要孝孝開心承認自己是個神經病,玻璃門前的年輕工人們就好開心,根本不管孝孝媽傍晚在家門前的叫罵,也不管阿春姨說觀世音會潑他們硫酸的蠢話。

  雨不停下,孝孝媽的頭髮又成了一綑破爛尼龍繩,孝孝的語言魔力似乎消失了,卻還整天笑著,眼底的先知衣袍依舊鮮明。

  阿好嫂膝蓋受了潮,一天早上起床發現自己再也走不動,被台北下來的兒子載到大醫院去換關節。那天下午,隔壁幫人帶孩子的秋香阿姨發現,阿好嫂家門口原本長了碗大花苞的山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搬走一棵。

  秋香阿姨說,發現花不見的時候,盆下的那塊地還是乾的。

  左右鄰居懷疑起巷子裡姓偷的老太婆,但廟公保證阿婆當時正在幫他燒金紙祭神明,而誰也不會懷疑廟公,因為他才剛通靈幫里長孫子找回他的小狗。

  隔壁孝孝雖然成天待在那裡,卻是個沒用的證人,因為他除了笑和附和再也不會什麼,對啊對啊和是啊是啊總是這樣這些從來惹人喜歡的話,為他換來了T字巷居民效ㄟ沒救了神經病等等的直爽稱讚。而在警察調查過程中,待在這條街上好幾十年的居民才驚覺,原來電線桿上有個監視他們幾十年,卻也壞了幾十年的監視器。

  才剛送阿好嫂上台北的好叔,氣得成天吹鬍瞪眼,說里長拿了這麼多錢怎麼還幫他們裝死魚眼?孝孝在旁邊對啊對啊的應答,被狠狠罵了一頓。

  隔天,秋香阿姨放在家門口給小孩騎著玩的三輪車也不見了。昨晚阿好嫂才從醫院打電話回來向她哭訴,說那盆茶花是稀有品種,連一朵也還沒開呢!偷它的人不是雅賊就是喝醉酒,沒想到才不過半天時間,這賊就偷到她家門前了。






  6.
  雨斷斷續續下,氣象預報說暖鋒面滯留不前。

  這段日子裡,越來越多人家門前的東西不翼而飛。金香阿姨在三輪車失竊後,又丟失了兩隻曬在門外的厚襪子和雨鞋,她家隔壁的人倒楣點,被偷了機車一台、鐵門一扇,再隔壁隔壁的人家,則被抱走了一棵正要由青轉紅的桑椹樹和兩雙皮鞋,就連阿春姨家裡的鍍金觀世音,也在一個濕漉漉的早晨回返仙界,消失了蹤影。

  所有人都忙著加裝門鎖,並且在頂樓鄰居與鄰居間的水泥牆上加鐵柵欄,在所有能打開的窗子上加鐵格子,兩條街外的鎖店與工程行的老師傅,因此三天兩頭就在T字巷裡打照面,兩人的子女甚至還因此相識相戀。

  很快的,T字巷家家戶戶門口都被清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孝孝還留在那裡,彷彿T字巷裡從來都只有他和他那把破椅子,以及身旁被雨淋得生了青苔的矮板凳。

  不管天氣多壞,不管各家走廊上少了多少東西,只要T字巷的居民探頭往外瞧,就會見到孝孝還穿著黃雨衣,還撐著他的花雨傘,臉上還掛著不變的微笑,只是他們卻突然忙了起來,從此再也沒有時間聚在一塊聊聊天,當然也沒空去跟孝孝找點安慰。孝孝媽也和他們一樣,就連原本裝好罐裡要送給秋香阿姨的蘿蔔乾,也放在家門口發了霉。

  換了關節的阿好嫂決定不繼續住家裡,連同好叔與剩下的幾盆花一起搬去了台北,空下來的房子,也跟老闆娘守了一輩子的雜貨店一樣被迅速賣掉,原來的位置在短時間內,又開了另一間「叮咚」的雙胞胎。

  受到兩間「叮咚」的影響,阿榮伯越來越迷糊了,常常忘記日期與時間,開始長時間撐著傘,坐在孝孝身旁的矮凳子上,瞪著出入兩間「叮咚」的人不發一語,。

  「孝孝啊,同樣的商店,一條街上怎麼需要兩間呢?」

  「就是說,就是說。」

  和阿榮伯進行簡短對話的隔天,連孝孝屁股下的那張破藤椅也被偷兒的手摸了去。

  孝孝媽一早出門時,沒注意到呆在門邊不知所措的孝孝,她只想著要挽救直線下落的業績,只急著把機車牽出家門急著走,絲毫不覺自己捲髮的顏色褪了,露出有些花白的根部。

  不久,阿榮伯冒著小雨,溫吞吞走到孝孝家門前,看見孝孝蹲在原本有椅子那塊地上,難得安靜的瞪著腳趾,像在目睹重病先知的死去。


  雨珠在孝孝身上,也在阿榮伯已經全白的頭髮上顫巍巍直抖。


  「椅子不見啦?」阿榮伯問,這回孝孝沒答話。


  雨還在下,雨又在下,兩間「叮咚」的店員都剛好出門來掃水,長刷子在白色的瓷磚地上刷啊刷的,掃得去污泥卻趕不了水。

  阿榮伯拖著腳,花了有些長的時間回家搬了張塑膠椅,塞在孝孝屁股下,自己坐在那張長了青苔的板凳上,兩人一起看著沒有再也沒有老闆娘的商店,盯著來來去去卻不會互相招呼的客人打發時間。

  不過短短幾個月,孝孝家對街隔壁再隔壁,和孝孝同年的林家大姊,已經在一個陰鬱的早晨嫁人去,空房間變成雜亂的倉庫,一群野貓在裡頭做了窩卻沒被人發現,因為林家兩老的活動範圍,在他們女兒出嫁後沒多久就生理性的被限制在一樓,再也爬不上去。

  原本每星期固定報到T字巷的菜車也不見了,老闆說田地被徵收種不了菜,他要去女兒的海產店幫忙才行。他家很快就要變成價值上億的高速公路,跟這相比,他告訴阿榮伯說,他寧願讓家變成「叮咚」,至少還有個房樣可以懷念。

  一天下午,阿榮伯忘了把塑膠椅扛回家,孝孝倒是自動自發幫他收得好好的,走廊上只留下自己那把青綠色的矮板凳。

  晚上,雨停了、鋒面過去了,提著公事包的查稅員又踏進T字巷,拐進孝孝家斜對面那條不挺直的窄巷子。

  第二天,阿榮伯和巷子裡姓偷的金花婆婆,被人發現在床上睡出了永遠。

  那天早晨,快遲到的孝孝媽緊急騎著機車,噴著黑煙,繞過停了救護車、站了兩三名警察與幾個老人家的阿榮伯家門口,消失在再也沒山坡擋視線的巷子口,沒注意到廟公和另一群警察聚在巷子底。

  沒等到阿榮伯來坐他青苔板凳的孝孝,搬出那張借來的塑膠椅,像以往一樣笑著搖頭,獨自面對成群過於快樂的工人。

  阿榮伯女兒挑了個大晴天的日子,給他辦了場不大不小的葬禮,只請師父來唸經,做了簡單的法事而已。左鄰右舍折到金紙的人很少,送紙蓮花的人倒還挺多的,連孝孝也在歸還塑膠椅的時候,貢獻了一個很久以前阿天嫂過去時,他忘了燒的歪元寶。

  金花婆婆的句點則畫得更簡便,發現她睡死掉的廟公,自掏腰包幫她舉行了最簡單的葬禮。

  在動員鄰居收拾金花婆婆房子的時候,所有人都對裡頭泰半灰塵生了半輩子,卻沒起到太大作用的自家失蹤物品沒什麼反應,即使是阿春姨,見到自己那雙當時新穎極了的立體玫瑰花拖鞋也沒大呼小叫,更沒請出觀世音菩薩,倒是阿好嫂透過電話,聽見金花屋裡沒她的茶花,為自己壞心眼的懷疑愧疚了好一陣子,原本不痛的人工關節,讓她在深夜裡疼得眼眶泛淚。






  7.
  日子又這麼過去了,金花婆婆的抬棺人前腳才剛走,暖雨就又跟著後腳來。

  廟公說他再也看不到三太子,挨家挨戶向老鄰居宣布退休。大路上的新學校要蓋好了,T字巷附近有更多人在流動,孝孝家對面的「叮咚」老闆,趁著開學前改裝了二三樓準備出租,一群工人因此又吆喝著聚到孝孝家門前。

  孝孝媽很久不曾想到孝孝了,連三山國王的黑臉她也許久不見。

  在接連開了兩間「叮咚」的日子裡,她忙著想其他事情,沒注意到T字巷裡家家戶戶逐漸清空的走廊,也沒注意到會跟孝孝說話的人一個接一個消失不見,梅雨讓她疲於應付家中迅速增生的黑霉,讓她每晚在濕氣悶繞下疲憊的閉上雙眼。

  直到一天傍晚,屋簷上滴下最後一滴雨水冰冷鼻尖,孝孝媽這才發現除了兩間「叮咚」外,T字巷裡還另外開了許多店,原本的鄰居所剩無幾,多的是不打招呼的生面孔。
就在孝孝媽睜眼看清雨霧裡陌生風景的那天,大路上的學校修建完畢,工人們趁著當天午休,一夥人合力脫了孝孝的衣服當作是完工紀念,雖然對門「叮咚」的店員,在他們喧鬧時正好走到落地玻璃前整理雜誌架,卻沒看到除了女明星露點新聞外的任何東西。

  傍晚,見到兒子半裸蹲在走廊上的孝孝媽,胸腔裡跳動的心臟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灼熱燒燙了。

  她停在家門前,突然發覺自己騎著的機車很久沒上車行保養,不但成了過去自己最恨的烏賊牌,車身上還散著斑斑灰泥雨點。

  原本陰暗的雜貨店成了一家招牌亮晃晃的便利店,隨著玻璃門一開一闔從店內湧出宜人的冷氣,自己家門前不再有老鄰居聚著聊天說地,放眼望去騎樓底除了停不進家門的轎車什麼也不剩。

  她發現,自己住了幾乎半輩子的T字巷風景,像是被刷上過量的水暈開了,記憶裡本該存在的人事物全都糊成一片,地方還在但人不再,更多的是人事全非,只有她家的孝孝,僅剩她家的孝孝還在原位。

  孝孝是和她相依為命的兒子,是鄰居們的心事桶,是最忠實的聽眾和好友,更手握奇蹟。

  孝孝媽還記得,自己兒子的逸事是怎樣在人們茶水與瓜子間鑽來竄去,像條脫去泥殼的金龍,而孝孝也因此脫了癡傻的外殼,從人們口中衝出先知般的靈魂,舉手投足間滿是異世的預言。

  他讓她業績月月攀日日升,讓人們憂慮的面龐變和善,讓性格怪異的人們得到理解,他是童話故事裡瞎眼的先知,是她最得意的兒子,但現在卻像個真正的瘋子一樣,穿著紅短褲撐著大花傘,蹲在還留有雨水痕跡的廊上打著哆嗦。


  「唉呀!真丟臉。」


  一轉頭,孝孝媽迎上個陌生的少婦,對方穿著當前流行的鐵灰排釦大外套,有光澤的頭髮和一雙長筒黑靴互相輝映著。

  孝孝媽沉默,看穿著入時的少婦在她面前稍做停留,打量蹲在地上左晃右盪的孝孝,打量她那癡傻的兒子。


  「都瘋成這樣了,怎麼還敢留在家裡……」


  她應該上前去把她趕跑,對她說那是她兒子,要求她收回不禮貌的態度,要求她道歉,也許還該向她解釋孝孝不是瘋,只是古怪了點,該叫她別小看孝孝,因為自己的兒子可擁有安定人心的神奇力量,他會聽人說話,他會說話,他最會說話了。只是,孝孝像團被丟棄的垃圾一樣,孤零零的還衣衫不整,人家怎麼可能會相信她呢?

  如果老闆娘還在,肯定可以為孝孝媽作最有力的背書。

  孝孝媽急急抬頭想喚人,卻被便利商店一聲有力的「叮咚」給嚇得噤口不語,這才想起老闆娘早不在,雜貨店早成了便利店,而店裡的店員和她一樣成天忙賺錢,根本無暇和孝孝聊上兩句,更別說了解他了。

  真丟臉,真丟臉。

  「叮咚。」

  轉身進了便利商店的少婦明明沒說話,孝孝媽卻從她鐵灰僵直的背影裡看出了意思,突如其來的火熱羞恥與憤恨點燃了怒的引線,孝孝媽一張臉鼓脹著發紅,推開機車衝上前去,將冒青筋的死白手掌揮上孝孝前點後點的大腦袋。

  孝孝「哇」一聲叫起來,兩間「叮咚」的店員聽到聲音,都跑出門來看了一看,又聳聳肩回去了,倒是第一間「叮咚」隔壁的網咖客人,在阿天嫂媳婦去找里長的空檔,拿出手機興奮的按下攝影鍵。

  孝孝媽追著孝孝,從家門左邊打到右邊,又從右邊打到左邊,打到最後她也忘了自己究竟為什麼要打他?只覺得好丟臉好丟臉,什麼最得意的兒子和超能力,她看顧守護了一輩子的,不過就是個瘋子。

  孝孝媽在左拳右掌的交替中,想起少婦那件看著很貴的鐵灰排釦大外套。

  她以前曾有機會擁有一件的,長靴也是,她賺的錢足夠自己上那些漂亮的館子吃飯,足夠參加團體旅遊,足夠給自己買許多好東西,只是,這些年來她一點一滴攅的錢全成了孝孝名下一筆不能動用的存款。

  穿著褪色防風外套的孝孝媽,想著自已曾致力維護的一切,口裡不斷唸著好丟臉好丟臉,心裡不斷想著不公平不公平,沒注意到惹得她反應過度的少婦早已被嚇得閃進巷子裡消失不見。

  照相機鏡頭亮閃閃的,有很多人拿著手機在拍孝孝媽也不管,只是不顧一切使勁打,直到阿天嫂媳婦拖著頭髮半白的里長到場為止,沒人出面阻止孝孝媽一個弱女子的瘋狂暴行。

  里長老了,不太適合激烈運動,一路跑來喘得說不出話來,身旁跟著兩個半路臨時找來的交通警察。

  兩座大山似的他們非常有效率,一左一右架住孝孝媽的肩膀將她拖離半裸的孝孝,只是他們也和其他人一樣,不知道拿還拼命掙扎的孝孝媽怎麼辦才好,只好當她是被放在爐火上無法控制自身捲曲的魷魚腳,幸虧阿天嫂媳婦快速擠上前,才讓她脫力的身體慢慢尋得地板作依靠。

  被打得身體通紅的孝孝,一顆原本被雨水淋濕的大頭上混了淚水與鼻水,整張臉汪洋成一片,遲鈍的眼珠卻像要在裡頭擱淺,原本裝載著的先知靈魂也跟著模糊起來,像張泡軟開始散絲的報紙。

  孝孝媽哭了又哭之後還是哭了又哭,聽來就像枝哀泣的法國號,卻吹著惡毒的歌曲,不斷叫著去死去死。

  「好啊!」孝孝從善如流,引來圍觀群眾的笑,讓孝孝媽哭得更大聲了,整個人成了激烈演奏中的交響樂團。


  雨又來了,這回它不只打在屋簷上,更打濕了孝孝紅內褲上的太陽花。

  渾身上下都是掌印的孝孝,翻白的眼睛不知看到了什麼,歪斜的大頭一振、嘴一咧,拋下手上的傘,連鞋也沒穿就直直奔進雨裡,光溜溜的腳底板一下就蓋滿沾了水的石頭泥沙,黑成一片。

  孝孝媽沒了追趕的氣力,穿制服的員警來不及反應,只能跟著呆傻的阿天嫂媳婦,與所有拿著攝魂電子產品的大家一起,目送孝孝濕了的太陽花紅屁股,消失在逐漸轉大的水幕中。


  難不成真去死了?


  正當其中一間「叮咚」店員腦裡閃過這個疑問,按下發送鍵將手機裡方才幾段混亂錄影傳上個人空間,一陣夾帶水氣的強風捲上所有人擠成團的眼睛,誰也沒注意到查稅員混在人群裡,臉上現著微笑。

  幾乎同一時刻,在台北揉著人工關節的阿好嫂,坐在除濕機轟轟運轉的客廳裡盯著雨,突然掛念起她許久許久以前,當作結婚賀禮送給孝孝媽的愛朵拉寶莉。


  不知道那盆花,現在怎麼樣了呢?


  正恍惚著,阿好嫂在隆隆機械聲中,似乎聽見孝孝那令人懷念的總這樣,總是這樣呢!呢喃低語混進雨中,漸漸的滴答成一片靜寂。

 

2014年6月5日 星期四

問他們一些問題


這是一隻經過拍攝角度選擇後睥睨人世的馬。
你可以在龍潭大池旁找到它與它的金色同伴。



  這學期,在magic power master的帶領下,看了電影《時時刻刻》(The Hours)


  由於magic power master力薦我們去看電影DVD中收錄的花絮,我便集中精神,花了半個下午的時間將它們觀畢。花絮中,一段關於吳爾芙身平的影片裡,吳爾芙生前最親密好友的兒子對著鏡頭講道:「她總是問我們很多問題。」關於早晨起床之後做了什麼,然後又做了什麼,又做了什麼與又做了什麼?她想知道的很多,似乎任何關於生活上的描述都能引起她的興趣。吳爾芙曾告訴他們:「生活中一定有些有趣的事。」影片裡穿插訪問的學者們則將她追根究底的習慣視為對生活細微的觀察,而那也許正是她寫作的泉源。

  同樣對生活近似著迷的觀察習慣,也展現在珍‧奧斯汀身上。在她的書信裡,充滿了喋喋不休而細微至極,很多時候甚至是過份細節的描述,其中最經典、繁多得令人困擾與不留情面的描述,集中在每一場她參加的舞會上。


舞會描述其一:

  後來我觀察崔瑟頓小姐,並和伊夫林先生交談。......她沒有我想像得漂亮:她的臉和她姐姐一樣眉毛稀疏,五官也不夠美,妝太濃,看起來安靜、自滿,顯得比任何東西都愚蠢。巴德考克太太和兩名年輕女子也參加了這場舞會,她中途離開她們,滿屋子尋找她那醉酒的丈夫。他的躲避、她的尋找,加上兩人很可能都醉了,形成很有趣的場面。



舞會描述其二:

  周三。昨晚又有一場愚蠢的宴會!如果規模大一點的話,情況可能會好些,但參加的人數只夠開一桌牌局,加上六個旁觀的人,彼此聊些沒什麼意義的話。三位老硬漢進來後不久,利‧富斯特、巴司比太太、厄文太太和舅舅就坐在一塊玩惠斯特牌,這段期間只有斯坦霍普上將替代了舅舅的位子,直到遊戲結束。我再也沒有找到令人心情愉悅的人了。我為張伯倫太太仔細做頭髮感到敬意,但並沒有其他更溫和的感覺。蘭利小姐就像其他個子矮的女子:大鼻子、大嘴、衣著時尚、露出胸口。斯坦霍普上將是個有風度的人,可惜腿太短,而衣服後擺太長。斯坦霍普太太沒來,我猜想她是和張伯倫先生有私人約會,而張伯倫先生是我最想見到的人了。

                            -《珍‧奧斯汀的信》

  *書上把週三的週誤植為周。還是說,這兩個字在偉大的通同字演進史裡已經合而為一?那我是不是就此免去了在改作文時圈出它們的麻煩?


  不知道吳爾芙對群眾的觀察如何,但珍‧奧斯汀的觀察顯然令人窒息,並且充滿了各種精確、並時進行(據說這是極其女性的能力)的描述,彷彿她在瞬間化為一面巨大且彎曲的外凸的鏡子,將一室人等各種特色全放大了。尤其是能做為此人與彼人之不同的小小缺陷,比如禿頭、腳短、濃妝與各種顏面上的不完美。

  佛斯特在《小說面面觀》裡講人物該章說道:「除了閱讀的一般樂趣外,我們在小說裡也為人生中相互了解的蒙昧不明找到了補償。就此一意義而言,小說比歷史更真實,因為它已超越了可見的事實;而就我們的經驗,每個人都知道可見事實外似有他物。縱然小說家未能正確的把握此物,起碼他已嘗試過。」

  正因「每個人都知道可見事實外似有他物」,對於日常的觀察,尤其是人與人間往來的觀察便成了有趣的事。比方說珍‧奧斯汀眼中的崔瑟頓小姐,之所以會沒有她想像中漂亮且「顯得比什麼東西都愚蠢」,也許是由於親見其人前他人的說辭,且這說辭也許是基於恭維,畢竟在崔瑟頓小姐的安靜、自滿裡,可以很輕易聯想到奧斯汀小說裡那位富有、面容不佳且脾氣壞透的凱薩琳女爵的女兒,只不過這位崔瑟頓小姐也許多了點社交的能力。而腿可惜太短的斯坦霍普上將,或許從未以自己的腿為恥,但更有可能的,是他太過在意自己的短腿,於是想方設法加長了衣服的後擺想將他遮住。

  至於普通的蘭利小姐,她就是個蘭利小姐。

  也許可以這麼說,日常生活看起來就是日常生活的樣子,但我們都知道日常生活之下還有另一個與之平行的「裏日常」,那是關於你所見所感的人的性格、意圖、天性,和所有物事與人、人與人串聯起來雜編成的一張柔密的網,說明了此方與彼方的關係,此果與彼因的由來,只是那通常不為人道,也不能明白說出口,只能隱密的、竊竊地流淌在彼此心中,偶爾在真正誠實無關利害,或者需要建立相同的敵人時才會一瀉千里。

  於是我們總在哪個誰做了某件眾所皆知的事後大放馬後砲,因為那是一次狀似珍稀但顯然普世皆明的印證機會,印證自己連結點與線在日常實景中畫出的虛空之實正確無誤。但事實上,那也許不過是一次僥倖而已,因為我們這些業餘的偵探們竟然真能矇對真相的模樣,又或者是這懸疑的線路鋪得太張揚,無論誰都能看透埋藏其中的奧妙。

  真正的難解的「裏日常」--我是說真正和日常生活並行,卻全然不為人知的那些--光憑有限且顯然被挑選過的線索,是不可能得到完整的樣貌。只是,我們也不能不否認,那些關於生活的觀察,自生活觀察中產生的一些問題,有時候真的得以靠人腦的串聯、想像讓我們觸碰到真實的腳趾尖尖。

  關於那些腳趾尖尖的真相,我們也都知道若真發生在自己身上,你只會想著那些尖尖外的例外說服自己,很難承認自己真如他人觀察的結果。只是,我們還是忍不住像個小說家一樣,總是躍躍欲試的想把握「事實外的他物」,探知一些我們所見所感之外的真相。


  我們也像吳爾芙,一有機會就喜歡問人們些問題,並從得到的諸多也許彼此全然無關聯的答案裡試圖找到些能總結一小部分、代表面前人一小部分的解答。當沒有機會的時候,我們就像珍‧奧斯汀那樣不帶同情的觀察,審視眼前上演的現象,把現象印在腦海裡,等日後有了機會提一提問題,或等到另一個現象解釋這個現象。



  就像寫故事,你永遠不可能寫出完完整整的表相之下的裡層,但也永遠不可能寫不出來,而你看故事時永遠不可能看出裡層埋藏的所有,但也不可能永遠看不出來。

  
  更何況,我們總是愛說謊,更愛自我安慰,相信自己是對的,總是拼命找尋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並且總是找不著。

  



2014年6月3日 星期二

邊邊角角




 
  大竹昭子的《日本寫真50年》書中,引用了森山大道講他著名的搖晃與模糊拍攝風格的一段記者訪談。他講道,在拍某系列作品時其實並非有意、有意識地讓鏡頭搖晃,而是因為他當時貧困,只能買得起別人用剩下,感光度只有二十五度的電影膠捲,相機快門因此只能調成三十分之一(關於三十分之一的快門,就是可以拍出光線、流水等等物體流動線條的攝影招式......還是google好了,因為我只擁有傻瓜相機)。

  「這樣真的會晃啊。」

  當我讀到他彷彿帶著無辜、無奈、莫可奈何與輕蔑(這可能是個人的腦補,但就我個人來說,森山大道在敘述時的「啊事情本來就是這樣不然你要怎樣?」的感覺十分強烈)講出這句話時,不由自主地一個人在房裡爽朗地笑了,且在笑聲出口的同時內心湧上一股十分想暴力地揍他一頓的衝動。

  如果這段發言並非演技太好的矯揉造作,且大竹昭子與森山大道沒有暗地裡的利益、人情往來,他們也並沒有致力於維護攝影界的崇高性與神話性,那麼森山大道就真的成了一棵綠油油稻田裡昂然突兀且具前瞻性的向日葵了。他讓農田的擁有者覺察向日葵的美與不協調對人眼的特殊吸引力,漸漸在一九六零年代末日本攝影界的稻田裡開闢了向日葵田的可能性,也是一次由來邊邊角角的勢力與流動於世的神秘力量相合,一躍為主流的顛覆。

  根據中國思想史老師課堂上的解釋,這股流動著的神祕力量被稱為「天」,但想來在馬克思的邏輯裡,這是由來社會各式各樣因素的集大成人類心靈表現。森山大道的拍攝方式成為攝影界革命性標竿的理由輪廓似乎同樣搖晃與模糊,後頭看著像糾纏了多線因緣,又像緣起性空。

  我們已經習慣所謂的主流有天成了邊緣,而那些在邊緣掙扎著的邊邊角角勢力有一天成了主流,接著,在眾人的撻伐、責備、擁戴、上癮中失去所有的生氣與活力,最終進入假死狀態,在未來的某年某月某日某秒突然自某人的心上復活,又成了令人熟悉的邊邊角角。


  你知道,它們總是這副樣,如同今日死明日復又生,一種幾成颳風下雨打雷與地震的自然現象。活著時是晃動而刺眼的光,假死時,則是幽微而顫動的影。

  它們一直都在。
  
  從未真正死去,從未真正活來,而是我們習以為常,再也不大驚小怪的狀似的活,與狀似的死。


  只是,也許我們都有同樣的憂慮,先不論邊邊角角的勢力是否都能成為人們耗盡腦力與心力角力的主場,而是自己能否成為邊邊角角的勢力?我們是嗎?是那股伏流嗎?還是說,不過是一道偏離主流幹道衝進了一叢野草裡的迷流,很快就會滲入木然的土地,成就毫無反應的水痕,在下一次烈陽掃過河岸時蒸發得丁點不剩。

  誰都明白,堅持走自己的路並不代表你會如願找著一條鋪滿瑩玉的大道,更多時候,你不過在沙石車駛過的道旁戴著迷幻眼鏡,把遍地碎石看作待磨原石,一個人傻不愣登地笑(這,也許是那些上了商業週刊的成功人士沒講出來的混帳話,因為他們已經擁有了成功)。  
  
  說起來,雖然寫了幾篇散文、幾篇小說,得了好像很多,卻與某些人相較起來不是那麼多也不是那麼重要的文學獎,稍微充實了郵局的存摺厚度得到了定存的資格,我卻欠缺在所謂文壇上維持亮度的熱情。

  《聽說桐島退社了》裡神木隆之介飾演的電影社宅男社長前田,在花費時間與心力違抗老師只為拍攝一部屬於自己的電影時這麼說:「我,是不可能當上電影導演的。」

  前田,我也不會成為文壇上那什麼耀眼的新星。

  就像取得校內一百公尺賽跑冠軍並不代表著稱霸全球,我也許不過是在一段眾人皆可踏的紅色PU跑道上自得其樂,觀眾則因為認識我而搖旗吶喊,實際上沒人在乎我跑步時的手部擺動、肌肉調節,還有呼吸的頻率,人們真正聚焦的重點是「你跑完而且還贏了」,雖然終點線上那幾位計時員幾乎以每秒的速率在改變按碼表的方式、角度,甚至是碼表本身的品牌。有時候,噢,甚至是跑道的顏色。


  前田,我不會成為作家。
 
  事實上,我連那沒有工會的職業是什麼模樣都不想明白,就已經開始痛恨。

  就算給我一個專屬舞台,我也還會是那個一躍摔倒的舞者,因為天生的腳骨畸形(說到這,我還真有拇趾外翻的毛病)。

  也許,我只是討厭我自己而已。討厭活了這麼些年的自己,厭惡自己的個性,還有至今走過而累積的一切,那些有著新天鵝堡外形實際上脆弱不堪一擊的幻影,那些永遠寫不完也沒有動力想寫完的文章。

  不過,這也是件普通到了極點的事,不是嗎?

  反正灰姑娘就是住在一場夢裡,麗茲波頓是真的砍過她全家人的頭,而所有人生命的結局都會像衰鬼humpty dumpty一樣,注定墜落。

  也許我們都一樣。
  
  以為自己是詩人,卻不過是愛寫網誌的小平凡。
  以為自己是小說家,卻不過是販賣隱私的神經病。
  以為自己清心寡慾,卻不過是比起別人更隱晦著慾望。
  以為自己驚世駭俗,卻不過是蠢到走了一條沒人想走的路。


  當然,這不過是也許。

  我們都有種由來邊邊角角的優越,就像我們一旦認定自己踏入了非邊邊角角的巨大體系中,就會開始講些非邊邊角角的語言,穿著正式的衣服,假裝正經,在麥克風遞上前來時發表某些自以為會造成重大回響,但不過一口氣呼在寒毛的意見。

  當然,這是生活的必然,我們都知道像梭羅一樣住在湖邊不是件容易事,而我們也許就算去到了湖邊也會著急著舉起手機搜詢「walden_wifi_free」。如果可行,順便打個卡--在瓦爾登湖,與死掉的梭羅。

  於是,生活得已繼續,惶惶然地繼續。



2014年4月5日 星期六

我們的國




  我很擔心我的國家。

  雖然這國在我,在你,在大多數人眼裡都是個模糊的印象,且有段厲鬼般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只得夾在生死縫隙中不死不活的歷史。而我,事實上並沒第一句話看來那樣愛國,因為我甚至覺得此國非國,它像已超越國家的範疇,往更抽象虛無的極限而去。

  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麼,它該是什麼。

  歷史之河流過了不算長的一段,屬於這國的灣還淺,許多人嘗試著替淺彎取名,卻落得搶佔灣內碼頭豎旗唱名但始終無能統領整片灣岸的遺憾。於是,縱使灣淺得只得清如水,我們還興奮分裂著撈起水中的每一魚一蝦一水草,替他們取了各不相同的名,就算他們實際上是遍布地球每個角落的尋常物種也不打緊,反正這名總有個特殊性。

  灣岸上插滿了彩色旗,但最初的繽紛心情不過持續那麼一瞬,很快的我們的心便被色彩衝撞得疲憊。扯拉過度的肢體需要休憩,總是上演對立強辯獨腳戲的思考則鬆弛,垂掛在床邊成了一條軟弱的夢境,牠在夜裡蜿蜒著、蜿蜒著,遊進了瀰漫衝鼻藥劑味的完整黑暗。自這刻起始,我們希望擁有鐵血將軍俾斯邁,卻拒絕隨之而來希特勒必然的登台演說。

  我們吃飯、喝水、睡覺,偶爾在清晨時分昏沉轉醒,拉開廁所門給自己日漸衰頹的膀胱留點殘存的面子,呼吸著疲憊,總是想逃跑,總是想著要努力、要努力,努力、努力、更加努力,卻總是努力換得毫不費勁的結果。

  於是,我們也許就這麼開始放棄。

  如同人生無論掙扎萬千最終仍只得死一個結果,這淺灣無論千萬關愛仍只得一個結果--維持它永恆的模糊姿態。

  於是,我開始寫一篇永遠無法完成的小說,說的是個龐大工廠裡掌握機台命脈的廠工,
讓他在登場時說了這樣的話:

廠就是不會倒。不管它最終因失了主樑而歪成何種見不得人的形樣,它還是不倒,這便是為何這麼多人願意入廠簽約當廠工的原因。  
在我眼中,廠並非什麼不會倒的最堅固合金體,總有一天它要倒,而每個人在我這樣位置的人成天祈禱的就一件事:神啊!千萬別讓廠倒在我的手上!  

  我不知道淺灣最終究竟會成就何種模樣,因此這小說永遠也不會完。也許,沒完的一天才叫好,至少這樣一來「廠」便不是倒在我們任何一人手上,而我們還是廠工,過著「以廠為中心,在日頭升至圓弧空調屋頂第三片玻璃,朝陽替門前綠草地灑金粉時準時上班,在夕陽隱沒空調屋頂西方最後一片玻璃墜至金屬欄杆下,人工照明取代天然日照後過二小時候下班」的好日子,直到落下第一顆牙,直到魚尾紋深得讓年輕人恥笑多老啊,唉呀多沒用。
  
  我突然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寫這小說,但也許明天就又要寫下去。


  我們矛盾,而這矛盾無解。

  反正,說不定我們從來也沒想要解決。


  這,是我們的國。
  許多人歡悅著將稀少的灣裡沙裝進漂亮的玻璃瓶裡,說著要帶出灣去留做紀念。

  你知道,那些灣沙再也不會回來。


最後,民族被想像成一個共同體,因為儘管在每個民族內部可能存在普遍的不平等與剝削,民族總是被設想為一種深刻的、平等的同志愛。最終,正是這種友愛關係在過去兩個世紀中,驅使數以百萬計的人們甘願為民族,這個有限的想像,去屠殺或從容赴死。                          -Benedict Anderson‧《想像的共同體》


  而我以為這篇文章會長得驚人,卻如此短、淺薄得致命。


2014年3月4日 星期二

惡意




  進行所謂創造時,靈感往往是張繃緊一瞬後便轉瞬鬆弛的網,而我們老替手忙腳亂繃緊網的自己找理由、講藉口,好使這張漸次編織起來的網能不至淪落床頭裝飾,而有它的意義。

  我們都在追求意義,只是,那意義究竟是否構成意義卻還有待商榷。
  
  日本不純文學(喂!)幻冬社的創始人之一見城徹,在他記載瘋狂曩昔卻大部分是爆料事的《編輯這種病》一書裡,提到他年輕時其實也有寫作,也曾想過要往小說家的路邁進,但在進入出版業、接觸到真正寫小說的那群人時,卻毅然放棄了這個目標。

  在書裡,他說後來回想起來,自己和那那些作家們最大的差別,是他們有不得不寫的衝動和理由,有無法融入社會的格格不入,但他沒有那樣強烈的訴求,反而想替那些人企劃出書,為了一本他認為絕對會好的作品賣命。

  就算人類靈魂的重量據說只有21公克左右,生命依舊豐富飽滿。無論是誰,在呼氣吸氣著行走或靜止時,總有那麼幾個時刻覺得自己就要創造出什麼,因為心靈的躍動如此明顯,幾乎要大過心跳的聲音。彷彿有人在你耳邊猛力擊鼓,或於你心窩深處演唱非人語的歌劇。有時候,你寫下一首詩,有時候,你拼命完成一篇散文,有時候,你延長那種感受,寫出世人稱為小說的玩意,更多時候,你不過像只哽塞的水龍頭擠出幾滴清澈的水珠,幾句不成形的句子自你口中、指尖流洩。

  我們覺得那些都很美。
  即使是滴落地上的一抹,我們也覺得它光彩耀人。

  不為什麼,誰讓我們悲慘並驚人地迷戀自己,才會認為出自心口的無論是什麼都有意義。而且,由於創造的崇高,我們誰也沒資格貶低它,就算它看來一副必須被貶低的面相,我們還是會竭盡所能趴在泥裡以指尖探詢它應該要有的意義。

  如果找不著意義,那就造一個。我們總是擅長欺騙自己。

  戳破意義的是罪人,因為他們也許道破了創造的虛無和我們進行創造時篤信的「神」。
  同樣的,戳破我們透過觀景窗裁切的影像只是部分真實的,也是罪人,因為他們也許揭開了你在生活中竭力迴避以鞏固自我完整的不完美。

  誰叫我們必須經過無數道翻譯程序才能感受這世界?

  眼睛翻譯影像,影像被神經元解析,然後又被大腦翻譯,翻譯餘下的渣仔才獻給靈魂攝取。靈魂(如果有這21克拉的話)住得太深,我們就連它棲身何處都不明白,想來也不必期待它能對這世界做出正確的解讀。它也許不過是個足不出戶的隱士,無法對你所有的感覺負責。

  真實離我們很遙遠。不得不承認這件事。
  如此一來,才需要不管多憤怒都能從各個角度檢視一件事,甚至在一個虛無點上挖掘金礦的能力。

  就算眼看著它虛無,如果有人篤定了裡頭有金礦,我們還是該試著掘掘看以示公平。若真的掘到金礦,那麼就想想為什麼它看著虛無?若真的只有虛無,那麼至少還能把挖出來的爛泥呈上公堂給大家看看,然後想想為什麼會這樣?並惹某些肯定會因此生氣的傢伙發狂。

  噢,見成徹這麼說:

  一個作家無論如何都想寫小說的動機,通常出自於某種無可奈何的迫切感。這個念頭是極端個人、完全屬於他自己的。如果這個想法可以和發自社會底層的某種危機感相契合的話,這本小說就必定能喚起同情和共鳴。畢竟,在很多情況下,所謂的契合是在觸碰到人類最深層的幽暗心理後,才顯現出來的。

  
  
  雖然不是作家,不過我想,我是對一切的美麗充滿惡意。
  

2014年2月28日 星期五

觀景窗



  洗完澡回房,發現牆壁上Ansel Adam的那句話因為不太黏的可撕式祕書膠帶差點掉下來。
  
  (同時受波及的還有卡夫卡、雪梨歌劇院和兩隻鹿,以及一張破椅子,別問我他們怎麼會湊在一塊,反正他們看起來就該待在一塊。這是一種審美的神祕。大概。)

  這是那句他曾說過的話:
  「你不是在拍照片,你製造照片。」
  (you don't take a photograph, you made it.)

  然後他又說:
  「你不僅只是拿著照相機照出一張照片。你是將你所看過的所有風景帶進了攝影的行為裡,包含你看過的書,聽過的音樂,和你愛過的人。」
  (You don't make a photograph just with a camera. You bring to the act of photography all the pictures you have seen, the books you have read, the music you have heard, the people you have loved.)

  我想就算是布列松的決定性瞬間,也需要那麼一雙發現的眼睛吧。

  於是,吳明益發現一隻死去的雞與香菸盒、海灘上的仨,布列松發現那個正躍過積水卻締造飛翔姿態的老兄。

  只要拿起相機,將眼睛對準觀景窗(噢,數位相機時代的人們可能已經不知道這東西的作用是什麼),就一定能發現什麼。

  (就算鏡頭蓋忘了開也一樣。)
  (數位相機時代的人們因為觀景窗問題也許幸運地較少遇上無效的發現,這很不錯。)

  
  不過,正像國中生窮極無聊卻一竿子打死成群學生的作文題目〈發現生活中的美〉,發現這事雖然轉瞬,卻往往不是那麼簡單,否則為什麼布列松是布列松,而你是你,我是我;優勝美地這麼出名,為什麼如此多人拍出的照片都像在仿效Ansel Adam?而同一個出名的外拍地點為什麼能同時誕生關鍵性的一張照片和無所謂的其他?

  我們也許該承認,就算是同一個志玲姊姊,也會同時擁有天使與惡魔的兩面,這取決於圍繞她的攝影師是屬於八卦報還是寫真雜誌。  

  昨天(應該說是今天)晚上(正確來說是早上),講話很難聽卻能光明正大出本全集專門罵人因為他得過諾貝爾獎(喂!)的T.S Eliot,在〈批評的功能〉這篇文章裡針對批評家真正該有的態度這麼說:

  從事批評,本來就是一種冷靜的合作活動。批評家。如果是真正名符其實的話,本來就必須努力克服他人的偏見和癖好--這是每個人都容易犯的毛病--在和同伴們共同追求正確判斷的時候,還必須努力使自己的不同點和最大多數人協調一致。如果我們發現相反的情況佔優勢,我們就不禁要猜疑這些批評家是靠粗暴極端地反對別的批評家維持生活,要不然就是在企圖用人家早已持有的意見,來為自己個人的某些微不足道的癖好加油添醬,而這些則因為愛虛榮或遲鈍,還在固執己見。我們不得不將這一類的批評家排除出去。


  T.S Eliot講的情況當然是當時他所能觀察到的情況,我們不能期望他擁有傳說中的預知功能,但卻能期待他的有些話不知不覺成為我們時代的預言:「相反的情況佔優勢」。

  也許有些人和我有同樣的困境,那就是好像很難找到一篇年代近點、立場不偏激,且真正批評檯面上文學作品的批評文章。情況是這樣的,如果哪個台灣人寫出了《哈姆雷特》這樣被普遍認為有一定地位的作品,我們肯定會做的是聚集一夥人擠到戲院去,眼巴巴昂首盼望那幕哈姆雷特「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的喃喃自語表演(然後會有很多人驚異於原來to be or not to be後面竟然還有句 that is the question),而不是像T.S Eliot一樣說哈姆雷特劇本之所以受歡迎,是因為「或許大多數人是因為他們感到《哈姆雷特》有趣才認為它是一部藝術作品,而只有少數人是因為他是一部藝術作品才感到他有趣」,並細數他認為失敗的,無法連貫的詩風、角色塑造的無力,還有批評家全把哈姆雷特這角色當成自己的兒子......不,他沒這樣說,真抱歉,是「他們自己的藝術實現的替代性存在」,並結論於「我們只能承認這一事實,即莎士比亞處理的是一個並非他能裡所及的難題」。

  雖然這裡頭可能也有問題,那就是這樣的論述立足點在於真的有莎士比亞這號人物,而且《哈姆雷特》真的是他寫的--但他是莎士比亞耶!我們可以輕易辱罵好幾把刀的小說如何毀了純文學,但卻花了好幾十年的時間才考慮把蔣公像打掉耶,我們。Yo(?)。

  你說,我們什麼時候要來整治自己一面倒的「粗暴極端」與「加油添醬」,承認自己的「虛榮和遲鈍」?

  我很好奇,為什麼你總是能見到光,卻指不出影子,拍一張照片的時候只專注於一朵花的美麗,卻忘了看它腳下泥地的卑微。
  
  
當然啦,別不想承認,就算進入數位時代,你與我也還有觀景窗,還以自己的眼製造照片。也因數位時代,緊迫的人與人關係和持續使人失落的現實,逼得我們不得不拿修圖軟體美化照片,因為一切至關商業。更糟的是,我們竟然都還有心。

  誰讓我們都內建了觀景窗,所以世界是一片祥和的景色或不是。那個神真該死。

  (思索上面那句話的同時,請讓我們試著放下憤怒,並跳脫觀景窗。)
  (當然我知道,我們任誰也做不到這種事。那東西在你可能存在的靈魂裡,而不在手上。)

  但美的背面不一定是醜,醜的背面也不一定是美,不然Umberto Eco和Girolamo de Michele合著的《美的歷史》第九章〈從優雅到不安的美〉要寫來幹嘛?如果事事都像我們觀景窗裡呈現的這麼純純美美假假,討論與意見也是多餘,因為一切就都這麼純純美美假假、唯心而發,令人好不快活。

  最後。ROCK。
  冷靜點。去吃早餐。

2014年2月26日 星期三

星不落之國


這是對102年聯合報文學獎的感想。
我很抱歉。
而且我微小說了嗎?


在「星不落之國」裡,你見不到流星。

但關於這塊恆夜的小地方,有幾項稍需訂正的謬誤。第一,雖然叫做「星不落」,但事實上這裡的星星只是比起其他地方更難掉落而已;第二,「星不落之國」的王土上並非沒有落地的流星,而是居民們為了貫徹「星不落」的名稱,往往把殘星碎塊藏入自家門內;第三,有許多人見過「星不落之國」的天空落下星星,他們的目擊之所以沒讓國家之名蒙羞,是因為當地居民團結的刻意忽視,使他們懷疑自己所見。

本來嘛!流星的特質就是光燦而短命,轉瞬迸發一線的燦爛後,漫長的沉寂便引領成群黑鴉吞噬它的軌跡,但這國度的居民總是如此自然的說服自己:「這裡沒有流星。」漸漸的,他們眼睛異化,變得裝不下有星星的夜空。

很久以後,一個累極的旅人垂頭踏入「星不落之國」的首都廣場,他一抬頭,便見到一座真正沒有星星妝點的城。

城中,一幢建築物上開了扇窗,一位居民倚窗而立。

「今天的星星真漂亮。」他說。

「真美啊!」他的太太說。



在建築物內瑩瑩的照明裡,他們窟窿的瞎眼,是被拔去了光的宇宙。

2014年1月8日 星期三

上課報告生存指南


上課報告生存指南




上課報告是件很難的事,不只老師為難,學生也難為。

「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這是孔老夫子在《論語季氏第十六》說的話。過去唸書時只覺得八股,不覺得這話好,但隨著臉越皺而法令紋越深,最近不只孔子的語錄越中肯,就連以長舌著名(並沒有!)的孟子也令人覺得親近許多。

我想,這其中最大的原因,大概是他們兩位常擺著一副正經八百的臉罵人。孔子指桑罵槐,而孟子則是把他拆下來的門板砸在你臉上。





不知誰曾說過,讀書時如果碰上小組討論報告,最好能尋得志同道合且程度相當的組員,否則,組員們為了彼此配合,難免會使討論進度慢如牛車、蝸行,甚至停滯不前。雖然,那樣的組合在義務教育時期被稱作「小老師」,但在大學教育裡,那比較像是「高山與溪豁」、「鴻鵠與簍蟻」、「天堂鳥與麻雀」,並置則高下立見,殘忍地剝光人們光鮮的衣物,迫使原先和諧友好的同胞合演《大逃殺》。


北野老師:「人生就是一場遊戲,大家奮力去拼搏,成為有生存價值的成年人。」


小組討論時,幾乎沒人想和討論不來的同學一起報告,除非那人是神佛轉世,天生具有顆慈悲心,能以月娘的溫柔照耀每張茫然、空洞、無措的臉龐,並好心、優雅地伸出纖纖玉指,搖指北方夜空中那顆希望之星,只是很遺憾的,聰明人(雖然他們相較於錢鍾書或愛因斯坦,不過也是簍蟻)往往欠缺耐心,要麼由著組員喧喧嚷嚷將船划向就連微風也不起的淡水河,要麼咆嘯著徒手一口氣打破兩層窗玻璃,在眾人的驚愕中狂奔至計中搶台電腦在二十分鐘內解決一切。

我們心知肚明班上某些固定成員是小組報告中的幽靈,欲求他處徵詢意見必須先接受他與生俱來的透明感,習慣你說人話他說鬼話的溝通方式,再來培養自己雞同鴨講中鍛鐵鍊鋼,甚至提煉石油的能力。

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

要知道,這年代已經沒有煉金術士,有的不過是個有生存價值的成年人,不需擔負將他人煉成金的責任。


北野雪子:「笨蛋!友美!不要说! 


笨蛋有笨蛋的生存法則,那就是絕對不要自以為聰明。

《朱子語類》卷二十七:「正如矮人看戲一般,見前面人笑,他也笑,他雖眼不曾見,想必是好笑,便隨他笑。」天生條件不如人,見不到讀物的精華,沒關係,只要接受自己的笨,很快也能闖出一片天。

聰明和智慧是兩回事,聰明的人也許能力強、很快能看出事情的破綻,但他們往往付出最多心力(噢,從政的人們除外),而有智慧的人則明瞭自身缺陷,能有技巧地操控聰明人,讓他們彌補自己不足之處。關於這點,也許拿一位不善處事卻才華洋溢的研究人員或藝術家,對比一位稍嫌粗鄙無知卻能掌管家中大小事、締造和諧生活環境的主婦能稍微具體說明。

主婦有主婦的生存之道,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我們不能因一個人不會講英文或錯認鹽巴能毒死人就看不起他,因為比起你,他們的人生說不定更豐富、更完善、更值得令人稱羨。一位主婦雖然拙於英文表達,但她對中文的應用肯定比你還研究透徹,在你還受看不見的那隻手引導(led by an invisible hand)時,她說不定已經和它握手答成一輩子的協議。

雖然子曰:「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但才能低下有才能低下的存活方式,只要認清自己的所在位置、好好處理生活並保持天真的一顆心,也能達到一番驚人的成就,最怕是一個矮子見不到自己的短腳,硬要在NBA球賽裡與人龍爭虎鬥。

笨蛋不能知道太多,也不能表現太多,因為如此一來,他們就不是笨蛋了。


榊祐子:「對不起,七原同學,我差點忘了她們是我的朋友。」


子曰:「學而知之者,次也。」

如果你自認不在聰明人的範疇中,卻也還沒笨得太極致,恭喜你,身為課堂上最普通的黎民老百姓,需要注意的事可多得呢(這哪值得恭喜啊?冏)。

在稍微有點頭腦的情況下,「學」是件大事,重要得能決定你將一步步朝聰明人邁進,還是成為傳說中的「死老百姓」。這麼說吧,一個笨蛋若是自以為是、假裝得很聰明,就會毫無意外的凸顯出他的笨、他的庸才,但一個中庸之才若也自以為是,真心認為自己是個聰明人,便會悲慘地凸顯他的蠢。

這是顯而易見且全然無可救藥的結果,因為笨蛋頂多不明白自己的笨,但有點腦袋的中庸之才卻是有邏輯的自我膨脹,他們很清楚自己和笨蛋之間的區別,卻不明白自己和天才間的差距有多遠。若他們認真且清醒地(如果有幸有這一天的話)拿兩枝湯匙挖出雙眼,在一片血流成河的狼藉中口中咬著一段木枝,忍痛拿腐蝕性清潔劑搓乾淨眼球,便會發現自己存活在這世上竟是薄薄一張廉價影印紙,正面看來豐富而滿滿當當的噴墨正在背面玩踩影子遊戲。

中庸之才其實沒什麼大不了、非常普通,卻有妄想症的傳統。很遺憾地,有些人時常誤以為自己是康拉德、牛頓、曹雪芹或沙克,自以為是雪山巔上一株高貴的稀世玫瑰,有「才調」鄙視天真無邪的笨蛋,輕視不與自己親近、沒對自己致上敬意的聰明人,殊不知,他並不具成為經典的才能,更不具造福全人類的廣闊胸襟,而且,在《白髮魔女傳》裡是讓張國榮一腳踩扁……不,我想大俠眼裡的玫瑰肯定不是這副德性

若沒有因妄想而造成的自我意識過剩和做作,中庸之人其實很好,能快樂地學一輩子,也有能與聰明人並駕齊驅的一天,因為他們本來就有點頭腦、有點聰明,只要不蠢,一切天下太平。


小川櫻:「這個遊戲我絕對不會參加的。」


課堂報告像是人生遊戲,所有人都必須擲骰子。

除了旁聽、重大傷病、自動退出的人們,課堂上的每一個人都必須參與,包括台上的老師。就算你只是靜靜坐著,也必須好好面對自己選擇坐在教室位置上,而沒有選擇脫光了衣服在沙灘上奔跑的事實,面對自己緩慢的進步、可能的偷懶、時常準備不全的報告,或是顯然沒有讀通的講義。

一切的不周全,一切的落後或偷懶都不是問題,問題在於你能不能承認自己不周全,看清自己的程度,坦然自己的偷懶。更重要的是,你認識自己嗎?能否發覺自己報告總是抓不到重點,講話總是冗長得令人不耐,邏輯是否錯亂而人格是否差勁?當同學朝你翻白眼,在你背後竊竊私語時,你是否想著:「這群笨蛋。」卻絲毫不覺自身的蠢?

朱熹曰:「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一個人能因堅持而成功,但我相信,一個成功的人不會有冥頑不靈的死腦筋。

如果你覺得自己真的很厲害,也許只是因為你少了一副度數相合的眼鏡,而當他人覺察這點決定替你配副眼鏡時,你卻認為對方是個不夠格的瞎子。

雖然「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但如果當你真心渴望些什麼,卻沒有人想幫你完成時,是時候該拿面照妖鏡反省反省自己了。


川田章吾:「其實一無所知更好啊!」


當然啦,若因為看了這篇文章而生氣,或覺得我從三十分鐘前就拿匕首在桶你的腰、逼你拿牙籤戳牙齦,你很有可能不情不願地明白了些什麼。

雖然,我也很想說若你看完後丁點感覺也沒有,還覺得裡邊形容的人很好笑,你就安全了,但你很有可能已經落入某種使人錯覺自己至高無上的陷阱裡太久,久得快要非人了。

不過,無知就是好事,至少我們會活在「做自己,好自在」的幻夢中,不必正視皮下血肉的錯綜龐雜,不必羞恥於自己的存在,能自信地穿著不適合自己的衣服,說不得體的話。


多麼幸福啊!無知的人。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在最末尾坦承自己事實上根本沒看過《大逃殺》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