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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14日 星期二

說來說去,還是說不懂音樂啊:辦在俄國的老柴世界性音樂比賽之夏康舞曲



1. 寫在前面

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的,柴可夫斯基音樂大賽靜悄敲地來,又走了。
宇謙弟弟(咳,對我而言,他的的確確就是個弟弟的年齡沒有錯)不負眾望,在小提琴項目拔得頭籌。


上回追著柴可夫斯基音樂大賽網路直播熬夜時,我的論文還連影子也無,這回,倒是有了完完整整的一分,連口考也在毫不出乎意表刺激猛攻下,轟轟烈烈地了結了。

曾宇謙去芬蘭和葛濟夫共演的同時,我陷入了寫不出小說、修不出論文、搬家沒個著落,汗皰疹春風吹又生的窘境。

世界就這麼流動著,流動著,往未來而去。
不過,我們往往喜歡討論著過去,湊在一塊嘆息。

時間,真過得快。


宇謙弟弟正結束他四處征戰的比賽生涯(宇謙弟弟在賽後的訪問中表示,自己需要休假,並且應該不會再參加音樂性賽了。附帶一提,訪問者真真是身Rocker裝扮。)真正進入演奏的領域,而我則姍姍來遲地繳交一本誰也不會認真細看的論文,自學校出籠,捧著一張無甚所謂的證書,投入晦暗的就業市場。

所有人都在尋找光,但光,似乎就只是頂上太過熾烈的豔陽。
正因此,美麗的事物如此珍貴,靈動的精神令人憐惜。


終於終於,今年,莫扎特對我而言,不再是黑嘴唇的安海瑟威。
我終於懂得了些人們仰頭看他的珍貴,和那些滑潤音符的抽象價值。

原來重點在於,你必須老老實實的站在地上,才能看到莫扎特的高度。

2015年,寫論文的同時,我也開始聽起了蕭邦。
睡不著、練毛筆字、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時候,死掉的蕭邦,是人類的好夥伴(喂!)。



2.夏康舞曲(Violin Partita No. 2 in D Minor, BWV 1004, Chaconne)




00:00-14:56

獨奏非常有趣,明明曲子都是同一首,卻能見到各式各樣的演奏方法和風格,更別說,這是隨便google都能找到千百個版本的夏康舞曲。

由於個人的耳朵偏狹,在第一輪必須滿40分鐘,但不能超過50分鐘的表演裡,只有夏康舞曲我熟悉一點(但是,也就那麼一點點而已。Well,你期待一個門外漢說什麼中肯的話呢你?)原因在於,此之前,我可能花了半年時間有事沒事就聽Gidon Kremer的演奏,雖然沒聽到耳朵都長繭,也沒把自已聽成焦元溥,不過,也許當人習慣某一種演奏方式和節奏,就比較能聽得出其中的分別也不一定。





廢話嘛,就算再怎麼不長腦袋,看多了五葉松,也知道它完完全全生得和柏樹天差地別。
(每次要寫聆聽音樂的感想,就一肚子氣。畢竟會聽不代表會講,會講不代表講得對,說起來,聽也不一定聽得對。但話又說回來,究竟怎樣叫對呢?)

Gidon Kremer的琴音乾淨清澈,適合冬天,帶著凜冽。如果說演奏一首曲子,是演奏者帶著一列音符在遊行,那麼Gidon Kremer代領的音符就擅長在快跑後疾停(膝蓋韌帶不會斷裂的那種。預防運動傷害,請避免在肌肉尚未強化時嘗試疾停)接著輕輕巧巧的被琴弓勾過深深溪谷,輕巧而精確的落在草原上,繼續他們的疾行。

相較之下,最近也很喜歡的Itzhak Perlman就浪漫多了。


若說Gidon Kremer的夏康舞曲讓人揪心,Itzhak Perlman讓人忍不住閉上眼陶醉,那麼宇謙弟弟,就是姆敏谷裡四處遷徙,住在河灘上的Snufkin。(由於最近看起了嚕嚕米,以至於不入流的譬喻也嚕嚕米化了。話又說回來,嚕嚕米在對岸的翻譯名稱,竟然叫小肥肥XD 這個關於身材的命名是怎麼著?)


Snufkin擦拭口琴圖。
這個飄配的形象也太帥。
Snufkin這角色看似漂泊,但在面對大自然時卻沒有一定要人定勝天的壯烈,而有與環境共處、協調的智慧。

如果給某些意識形態高過作品的漫畫家來安排,他們一定會讓這位渾身枯葉色的傢伙手上拿本老子書,並給他安插個口頭禪:「上善若水。」不過,如此一來Snufkin就會長著一把大鬍子。不要啊。

話又說回來,Snufkin的確就像水一樣。

他總能在最危急的時候,找到不與危險硬碰硬的好方法,而在迎面而來的危險大過他所能,Snufkin就會鋪蓋一捲,瀟灑地不說一句再見便離去。



Snufkin的鋪蓋超好捲,我從沒看過哪個人的行李這樣少。

對於中文系快畢業的人而言,行李少是不可能的事。我的書多到要在讀冊開設二手書賣場,且,餘下要搬的書仍然如山高。

也許就是因為人們總會捨不下,Snufkin才顯得那樣帥,就像陳亦迅唱的阿怪之於我們。

一次,Moomintroll意外於水池中捕捉到傳說中的龍。他將龍帶回家,給龍吃他認為好吃的食物,想讓龍待在他認為安全的地方,但那並非龍的本性。身為一隻龍,牠要的不過是吃吃蚊子(沒錯,姆敏山谷裡的龍小得和隻麻雀一樣),自由自在的飛翔,所有Moomintroll認為好的,對龍而言都難以忍受。於是,龍喜歡上了不約束自己的Snufkin。(我發誓,這絕對不是個三角戀的故事。)

Snufkin馴服麻雀一般小小龍的方法,就只是坐在那不動,以示自己不會,也不想對龍作什麼而已。

從沒想過,原來馴服一隻龍的方式,會和馴服野貓的方式一樣。


--這絕對不是一篇推廣嚕嚕米、稱讚Snufkin帥慘慘的文章(我發誓)。



宇謙弟弟的夏康舞曲和Snufkin一樣,緩得聽不出企圖心。

緩慢而仔細的用五線譜將音符捲了起來,揉成綿長有彈性的釣線,長弓一揮落進溪裡釣魚去。接著就是等待,好整以暇的作在溪邊,撐著下巴等待,等待每一次水流撞擊潮濕的石頭,等待觀眾昂首咬住音符並隨之浮沉,等待某個人打呵欠,等待哪個誰突然睜開了心底那雙鑽石般的眼,等待一隻燕子滑翔過天際,畫下意猶未盡的句點。

你想追著牠平整半透光的黑尾巴跑,但牠早已藏進山那頭的樹梢,只留下天空中那些看不見的,細緻的飛翔軌道。


如果我會寫詩的話,也許能寫出詩人將釣上岸的詩句風乾了拿來鹽烤等等等等,但很可惜,我不作詩,也作不好,更不看詩。

如果要挑首詩給宇謙弟弟的夏康舞曲,不知道會是怎樣的句子串連?



與曾宇謙的悠悠緩緩相較,來自摩爾多瓦的Alexandra Conunova的風格就十分壯闊。

在進入最終決賽的人們裡,Alexandra 小姐可能是最有英氣的一個,於演奏中琴弓各式各樣的用力(喂!),每個頓點都頓得乾淨俐落,豪不拖泥帶水。以最近正在練的毛筆字相關領域來譬喻的話,宇謙弟弟是隻秀氣的小楷,Alexandra就是狼豪大楷加大版(這什麼亂七八糟的譬喻啊啊啊---)


受到PTT許多鄉民喜愛,得到揪咪作為暱稱的康珠美Clara-Jumi Kang,她的夏康舞曲與其說是有魄力,不如說是悲壯。應該說,她對曲子詮釋方式情感之深,總是帶點泫然欲泣的感覺。

有些演奏者吸引人眼球的是他們技巧之好;比如說,梳著油頭的Pavel Milyukov,就滑滑順順地一刷刷出了連串音符,操縱樂音的強強弱弱舞得好不快活。有些演奏者則是像揪咪一樣,你期待的是她情感方面的爆破處理,她即使表現得不盡人意,你總是會為他感到可惜,因為搭載在她樂音之上的情感是精粹而澄澈的(至少我這麼認為)。

Round 1蕭頌(Ernest Chausson)的作品詩曲(Poeme, Op. 25)我是第一次聽,這麼考驗耐心的一曲,大概也就只有揪咪能讓人耳不停歇的一直聽下去了。


琴聲驚豔到經濟系學弟,讓他下巴闔不起來的Bomsori Kim,在第一輪十分可惜地,顯然有些抓不住夏康舞曲,她的琴弓在舞到一半的時候,看起來像是要掉了。(我承認,這句子的表現方式有點個人意見的感覺)

Haik Kazazyan則是很標準的感覺。我說不上來,總之就是很標準。

2015年6月3日 星期三

寵愛之物




咪醬是雜種貓
小花生是雜種貓
大芝麻是雜種貓
喵喵也是雜種貓
他們長得和櫥窗裡的
一點也不像

有人在路上撿到一隻
鼻子扁扁、毛髮糾結
淚流個不停的
野波斯貓

也和櫥窗裡的
一點不像




受歡迎的動物頻道,時常重播一雙看了賞心悅目的節目。

讚揚人工的畫面裡,缺少大自然的殘酷。沒有動物會在一場大雨後失去自己的孩子,發出壓抑的吠叫;沒有埋伏在下風處長草中,獵捕技巧超絕的無情掠食者;也沒有貪婪挖去犀牛角,任龐然巨影在乾黃的大地上,留下刺目句點的盜獵者。

這雙介紹貓狗的節目,有可愛的名。與台北都心最高樓同樣的稱號,在象徵此巨業歷史源遠流長之時,更暗示了樓底人們對其欽羨的目光、斬不斷的崇敗,和被崇拜餵養出的黃金色血脈們。

牠們斑斕的花色與毛皮,在人掌心上流淌,於命運線上匯成基因與缺陷的纏結。凹折的、翻捲的耳朵;灰藍的、只在四腳與面上抹上墨的毛色;彷彿斷箭、模仿另一物種的短圓尾,這些如百貨公司精品店架上商品的基因特徵,以特定模式組合成「美」的形狀。

牠們有些誕生得刻意,是癡迷山貓尖耳的科學家追求的夢想,有些降生於意外,幾百年前生於某遙遠國度的某縣某鎮某鄉的,某某姓氏開頭可能為J的農家。然而,聯結此方與彼方,聯結科學與「美」的,始終是由來生命源頭的不可解,一個隨機組出的失誤,一個讓人心醉神迷,以血調制出的缺陷。


「這種貓大多很健康,但有貓種特有的遺傳性髖骨疾病。」

「這種狗大多很健康,但可能需要注意遺傳性的口腔問題。」

「這個品種大多很健康,只需要確保向基因庫大、有聲譽的育種人購買。」


「美」,原來並非完美。


至少,在毛茸茸的領域裡,我們追求的,正巧是被精心留下的不完美。

那些特殊的頭形,扁平的可愛臉蛋,或短得令人禁不住譏笑又憐愛的四條腿,和過短的呼吸道、熱衰竭、白內障、腎臟病、關節病變,與異常溫順得不知抵抗危險的性格一起,匯成枝在歷史畫布上不斷點描的彩筆,終於繪出幅人跨腿騎在自然之上,以血紅韁繩緊勒自然頸脖的壯麗美景。


這美景太過絢麗,精緻得令人眼疲口乾。

於是,你在一金一藍的迷人凝視下折了腰,在一雙無法抵禦外在髒汙的捲耳招呼下沉浮,為一襲來自俄國或英國的舶來灰藍毛皮大衣,敲下金磚的一小角。

只那麼一小角,就那麼一小角,人得以買到夢,買到「美」。


牠們有個注定被愛,卻非生命的名字:寵物。

關於牠們,關於這些受寵的「物品」們,我可以很輕易指著他人鼻子罵,說買狗是不好的、買貓是錯誤的,嚮往品種狗是不好的、嚮往品種貓是愚蠢的,因為,所有被強制延續的可愛與美麗,都是為了滿足你的喜歡才受迫存在。

是你,為了滿足欲望,自私地強取豪奪,但終究成不了神,無法割除美麗與可愛背後的疼痛與憂傷,只好把這些痛做為「美」的昂貴代價,才無能地以金錢細心地呵護。


不過,我怎麼也無法否認,那些可愛與美麗,還有那些痛與憂傷,是生命。

牠們會呼吸,懂得發怒、喜悅、悲傷。牠們會在飛鳥掠過天際時興奮抬頭,會在晴日裡懶散的享受陽光,知道你的離去,會帶來寂寞與思念。


而生命無罪。

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也許,從你選擇、開始愛「牠」的那一刻開始,你便不擁有「牠」。是「他」選擇了依賴你,要你付出身而為人的代價。


更也許,所有的豢養,都是一種復仇。


台灣立報-寵愛之物

備註:奇力大師友人辦報,廣徵學生投稿中

2015年4月24日 星期五

觀音

這是論文謝詞的一部分,哼。


迦南平原上
半數綠格子種滿水泥的失望之必要
東海岸邊
一腳踏入陡峭海溝的絕望之必要
又有
倒盡半個太平洋的怨恨

必要。


而生活,不過就是那樣,又這樣
沒什麼輕與重
缺少不必要
以一條河流向死亡的姿態

又有
相信一點點振作
和一點點
一點點的希望

必要。

2015年2月15日 星期日

落雨

因為Magic Power Master曖昧不明的同樂樂宣言,
我想起了這一篇。
一篇文章從碩二寫到碩五,寫得也真夠久的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我明白了它應該有的長度和深度
然後就讓他去了立報。

說到立報,我想寫一篇不專業的、短短的蕭邦。

1.

我喜歡落雨前的氣味。

像聲嘆息,來自蓬亂的綠草,潔白芬芳的月橘,高聳的台灣欒樹,來自人們附著濕氣的肌膚,和漸灰轉鬱的天空,告訴我,這世界正等著被喚醒。


雨落前,風景瞬變。

街邊鮮黃野花蒙上隱隱的藍,穿越路橋的風帶了顏色,在半空映現出自深山溪壑苔蘚的濃青。當城市各角落浮動著的人們眼角掛上憂慮,影子則沉思起來,顫動著藏入黯淡路燈下的垃圾箱。

一名佇足火車站前兜售口香糖的小販率先打起了傘,將自雲端降生的胚胎卻未抵人世,他們還掙扎,在虛靜中,在幻夢裡,在氣象預報遺落的一滴雨珠。

嘈雜碰撞著的雨滴給靜謐層層裹覆,凝積於離地三千米的夢境,隨上升氣流浮出近似沸騰的水沫,承載楊光薄透的破片,折射入鋪排地表的林立高樓、曲直道路,再鑽進人們眼裡,流入鼻。

於是,課堂上瞌睡的學生悠悠轉醒,喃喃說:「雨來了。」玻璃窗內的職員偏過彎了半天而硬直的頸子,呵欠一聲:「雨來了。」高速公路上,剛穿越濁水溪分界的宅配人員,在電子收費的嗶嗶響音下,對漸因濕氣而蜷曲下垂的風景呶呶嘴。

一群停在路橋下開中餐趴踢的計程車司機,聽廣播主持人即興演唱了段往生咒,以彌補聽眾點了不在庫存內歌曲的遺憾(三重的朋友陳先生說,他要點首往生咒,給九月二十三日下午三點旗津漁港裡所有的海鮮)愉快的哈笑出聲,不約而同將左手肘靠上車窗,探頭看還有幾分鐘,才到老天許的紅利集點時間。他們盼望街上開起一朵朵傘花,紅、橙、黃、綠、靛、紫,排成獨缺籃的虹。


當水蒸氣的味道漫起,這城市就要變得擁擠。

雨日的高載客量,沒有憂鬱的空閒。


2.

雨落大地前的空氣,聞起來是個預言。

潮濕的味裡,有殼未硬甲蟲土中蠕動的腐質,有山百合瓣尖上的露珠,和軟弱無力的斑斕蝶翅。一隻墊足芒葉上從不滑腳的草青蚱蜢,在以肌膚嗅聞川流於草間,華麗旋著三轉、四轉、六轉跳的風後,悄悄藏身葉背,以周郎雉尾帽飾輕觸緩流慢搏的葉脈。一隻街貓扔下店家給的吃食,溜煙竄入狹巷,隱身座廢棄車庫,抬起左後腳,替自己搔出顆蚤子,舔舔飛了灰塵的毛,抖抖身,睡了。

城裡的居民透窗望天,讓厚玻璃強化了界限的空間裡,無所謂風,更無畏雨。他們抬眼的時間不過秒,而綠地裡,頸後印著陽光戳記的農人則面仰天,久久不移視線。


落雨前,吸進肺裡的空氣像海。

飽足的蒸氣在周身流旋,勾勒出無形的道道海潮。無色透明的它們,在人們見不到的領域裡相互撲打追趕,也許和誰呼出的鼻息攪和在一塊,自此牢牢黏在誰的髮鬢,又也許滾過鼻尖,給其內敏感的黏膜搔搔癢。

「哈啾!」一個忙亂搜索紙巾的老人,八十有七,從未發覺自己這些年來總是給濕氣困擾得過敏。「傭醫!庸醫!」他操湖南口音的大嗓門震消前去公園稍坐的念頭,轉身顫巍邁入鄰人廊下,在因久晒日頭時潑雨而褪色的一把斑駁深褐長椅上落坐。


不可能淋濕全世界的雨,在一地一時一空間裡,造出封閉的宇宙。

老人也許想起了些什麼,他白灰參雜長眉下皺褶層疊的柔軟眼眶裡,浮現了海。


記憶中的那艘船,那塊晃蕩著的甲板,總是潮濕。



3.

我喜歡雨落在身上的濕涼。

一顆顆細小而圓潤的透明珍珠,像夢,灑落肩頭額上便消逝了形體,僅剩親密撫觸過後令人戀念的痕跡。


尤其夜間,當天空沒有了陰鬱的灰,沉黑的神祕鋪天蓋地,在操場上籠罩出窒密精巧,如文具店裡閃爍幻夢螢光飄雪水晶球的一圓空間。涼冷水滴沾頭蓋面時,除了在環形跑道邊造出一陣驚惶的喊叫,和迅速避往乾地的人潮,還給留場上抬腳闖破濃霧般夜色的幾名跑者多安了分快慰的孤寂。

他們踏水緩奔,自身規律的繞行成為廣大宇宙鐘面上指示時間流速的標點。他們視野傾斜,不僅是由來自身體的款擺,更由來自晚風輕扯的雨,一線線、一線線,在側身橫臥的夜中,繪出淬煉靈魂時朦朧動盪的風景,與對肉體毫毛不顧,舒身躍入雨中張嘴吶喊的青春絢爛──一種老套。

我們總覺得,能禁得起雨淋,便有些境界。不知自何始、從何來的浪漫印象,它長在雨裡,生在人們的記憶,使靈魂在雨或均勻溫和,或粗暴釘打的摩撫時,能有瞬間昂然的氣韻。
每一次的夏日午後雷陣雨,當雷隆隆隱隱自內山迸發沉吟,成群剛冒青鬍渣的中學生,也許便會在心內暗竊規劃可能成行的,與雨有關的羅曼史。他們各自在動筆、遠眺窗外,或偷嚼零嘴的共時,懷著出口許令人恥笑的幻想,懷著對如此幻想的鄙夷,看右斜前方一位女孩頭低垂而折彎的後頸。


雨落時,世界呼出彷若嘆息的一氣。


4.

「下雨了。」

三個字,組織簡單的句子,卻能有各樣情緒。


她也許歡喜,待望下班時散步的那一小段公園路能清涼些,而他也許苦惱,想著該不該打電話給鬧脾性的女友,叫她替他收回陽台上的衣物。至於她,毫無所感,比起氣溫或待洗衣物,更想憶起今晨出門時有無在孩子書包裡多放一把傘?而他,則正計算著冒險奔至最近公車站牌下躲雨,西裝被打濕的比例可否令他逃過遲到的指責。


所有人都思考著雨。

當天邊響起第一聲悶雷,或漫過窗邊滲入室內的氣流,聞起來像甫出蒸籠的蘿蔔糕,總有許多人貼面上紗窗抬眼窺探外頭的世界。若人們更加仔細,稍稍放鬆繃緊的心弦,在查看天水落下與否的同時,分點心思予對門大樓或左右鄰窗,便能瞥見燦金日光轉灰而深綠的光裡,人們眉間高低不一的喜怒。


雨,喚醒了這世界。

青竹一暝抽長不僅一吋,牽動竹枝吱嘎作響,摩娑葉片沙沙奏起變換的序曲,世界也許在下一秒風雲變色。


我們習於昂首望天,不管頂上是蒼穹或是夜空,總想確認些什麼。




「好像要下雨了。」

我喜歡人們這麼說。



他們身處現在,卻稍稍探望未來。



立報:落雨

投稿去吧。

2015年1月21日 星期三

還活著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這篇。
這是一篇十分令人討厭的小說,
描述的也許是沒有理由、令人討厭的恐懼,
而呈現方式十分畸形。

啊,我啊,真的超喜歡說也許的。

1.

劉錦漢首次意識到「死」,是自母親肚腹掙扎探頭時。


銳利、冰冷的器械劃開黑夜,周身活物般隨心跳蠕動的溫暖水流「嘩」一聲退去,醫生死白雙掌突入包裹他的火熱世界,揪住他、將他往外拖去。(溫暖退去的嘩嘩響像退潮,留在了他的記憶裡,令他八歲時在海灘上無理由落下大把眼涕,傷心得把叔父好不容易挖來予他的螃蟹扔入海,氣得父親一掌將他拍進沙裡。)

瞬間落入青白色暈光裡的他驚得忘了哭泣抗議,而包裹身體的黏液倏地沉重(明明,在昏暗的暖洋裡一切是那麼輕飄如夢),他在剎那混亂裡僵直四肢變得青紫,把魂留在夜裡作為再回歸的準備。


他記得在耳邊喧囂著的靜寂。


一隻手掌嘆息,毫不留情將魂拍入體。登時,他覺得自己告別永恆就將死去,委屈得哭了起來,嚶嚶嗚嗚、哇哇嚶嗚,淚水沖去眼裡夢的殘餘,鼻水堵塞口鼻,他為自己已然降臨的「生」和同時起始的「死」哭得驅體繃直、大汗淋漓,耳裡棲進母親痛極的嚎哭與父親喜悅的吶喊。


劉錦漢始終不明白,自己的出生,究竟受不受歡迎?


許多人笑過他這段記憶,在杯酒、油炸花生與酥炸豆腐之間,說是探索頻道生命特輯看太多的後遺症。僅他清楚這絕非幻象,而是他曾以肌膚貼近的真實,且這真實,正是這真實留下的痕跡,在劉錦漢往後的生活、在肩背、在他最能與人親密的行為之中,創造了蒙昧陰鬱的幽暗。


劉錦漢的肩膀與頸,始終棲息恐懼。


將他從溫暖羊水裡扒出的粗暴陰影,使他不自主在朋友嘗試勾他肩背時縮退,也讓他,在妻子於床地間抱擁時萎了下去。


「人家隔壁夫妻七十好幾,每天早上也還在家門口抱得緊緊的,哪像你。」


和他不同,年過半百仍對床事興味盎然的妻,耐不住他隨年齡越發嚴重的肩頸障礙,開始指他鼻尖抱怨,而他也這麼被越罵越萎,自此不再與她合床共枕。


「你肩膀究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難不成掛了鬼嗎?」


分房後,妻子甚至曾這麼激烈地罵過劉錦漢。但即使受盡侮辱,他仍無法忍受拍上肩、覆上後背的沉甸和隨之而來的狂暴拉扯,那讓他憶起醫師戴乳膠手套的掌,想起他被撕裂的完整,使他有伴隨頭疼的嘔心,舌根瀰漫終結甜蜜黑暗的鹹苦。

劉錦漢恐懼任何欲令自己低頭彎腰的力量,那些力量是偽羊的獸,總以溫柔纏臂膀,讓他暈陶得不知時地,再措不及防揪住他打著呼嚕的靈魂,扼緊喉頭將血肉模糊的「死」貼臉上面。


「死」追在他身後,影般。


他時常走著走著腦門一陣麻,像感知誰正在某處喚他,回頭時,總能見到「死」,它等在路口、等在閃動的號誌、等在路人鞋尖、等在天橋階梯,藏在餐桌上堆疊成丘的空心菜、藏在不再晶亮的魚眼、藏在廁所馬桶沖水時的刷刷聲、藏在他眠床的溫暖裡,蓋著厚被邊睡邊等他,深情一如他妻。


劉錦漢一直覺得,自己就將死去。

這念頭並非突地扒開頭殼鑽入腦,而從來流竄在血液。


「死」離他那樣近,自初生起始,近得稍一轉頭便能貼上面。

但他,究竟並未死去。



2.

身為中學老師,劉錦漢的主要職責,是在十四點五坪輔導室內,教學生如何面對人生。


該上班的每日清晨,他皺眉自夜的殘留中拔身,在暈忽的晨光裡轉醒。記憶深處的記憶,醫生的雙手融為乳膠白洋,起泡上湧,使意識蒙昧的他不住以掌側摩搓頸後,胃酸溢喉。劉錦漢痛惡甦醒,此惡刑卻日日重複,不得減免。畢竟,人需要睡眠,要起床,更需要工作。

在「死」點滴侵蝕的生活裡,唯肚腹慘哀如此震耳,人生一場,不過是胃與肛門不間斷的收縮表演。每年,劉錦漢至少會在他兼的課堂上,對學生這麼笑說一次吃喝拉撒的重要性。

「老師,還有睡和玩啊!」年年替換的學生群裡,總有個不諳算數更不諳感性的傢伙,會這麼輕浮笑答。對此,劉錦漢總撐大鼻孔,孔裡扎刺各伸出三五根濃黑體毛瞥一眼那人,終結以短促卻尷尬的沉默,回應冷淡。


人生,是給「死」追趕著滿足吃喝拉撒的過程,除此外的一切,尤其是使人快樂的睡與玩,必須、非得在驚懼中進行不可。


眼下,這些年輕生命是了不得的膚淺。


活著,該更沉重,呼吸,該更窒礙,這才是給「死」環繞的生的真實。像他,如此戒慎,於行走時凹肩縮頸,活像給命運拉挺成人卻始終脫不了獸姿的烏龜。

因時刻意識「死」而喉頭緊縮的生活,使劉錦漢有種與生俱來殉道者的高貴。他的生命,似乎因此更深沉、更富玄妙,這令他面對顫巍步入輔導室,說著好想去死去死啊的學生時,必須全力克制他胸腹翻湧的怒濤,才不至於將學生捺頭擊地,或咆哮致聾。

如果可以,劉錦漢不許任何人小看「死」,但吃喝拉撒的渴求,令他不得不同情女同學藏在袖內的手腕刻痕,關愛將指骨鬥毆得瘀青的男同學,甚至表態對「生」的熱愛,幾次站上講台,左手握緊接觸不良唧唧吵嚷的麥克風,揮動右手憑空握住把激勵話語,張嘴灑下虛偽。
如果可以,劉錦漢想對全世界吐一口唾沫。帶「死」的,許是黑或灰,更也許,鮮豔的粉紅,內有千萬蠕動、翻騰著的蟲體,正待陣輕柔微風伸手,將它們托上天以起場瘟疫的濃霧,病死流竄城市下水道的最後一隻鼠輩。

幻想「死」令劉錦漢顫慄,他甚至會在走路當頭,或與學生道別的下一刻眨出幾滴淚,哭出壓抑的幾聲來,偶爾,他還在轉過街角後倉皇奔逃。


要死了要死了。

劉錦漢日日驚懼,而在一個初夏早晨,「死」竟真的在他身旁現了形。


一位追求四班女同學四次不果鬧自殺的輔導生,不知怎地給過路大貨車捲了去,拖行數公尺,死了。據說,那學生前些天才情緒失控剃光的頭皮,被掀起血淋一大塊。

劉錦漢前去致哀時,冰櫃裡學生那張青白臉皮上方,已看不出粗針縫過的痕跡。

半年後,一名退休同事和他重逢於假日人擠人的大賣場。他們各自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寒暄,過於生活的光景。


「啊!你那個小光頭輔導生,頭還光著嗎?」對方突然問。

劉錦漢想起,這位老同事退休時,那位輔導生才剛剃了頭。


「死了。」劉錦漢摳摳面上一顆新起膿皰。

「啊?」

「死了。」他有些不自在。

「聽說,是上學時給卡車夾住,頭下腳上的被拖行。」


「那……」

「頭頂被削去好大一塊。」見對方白了臉,劉錦漢驚慌地說。

「成了永遠的光頭呢!」不知怎麼著,他竟開起死人玩笑。


「……你一定很傷心吧?」

為回應退休同事的同情,劉錦漢最終哀戚低頭,獲得對方早已備好的幾下安慰輕落肩頭。

許是因他作老師,學生年年新,舊生年年去的關係,他絲毫不覺有該為那塊頭皮,或為輔導生哀悼的必要。


老同事當他面輕聲噴嚏了,劉錦漢驚得急屏呼吸。


3.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劉錦漢時刻不斷地想,但他,始終活著,過常人生活,精神無片刻崩潰,並在工作五年後娶了同校女老師為妻,有了雙兒女。


妻分娩當夜,劉錦漢連待在產房外連聽也不敢,不顧醫護人員的叫喚,放哭叫的髮妻不管,逃入醫院中庭的沉黑(妻子始終不能釋懷他的行為,在每次爭吵時夾怨指他鼻罵懦夫,在他每回縮肩頸時痛批他鼠也不如)。

孩子出世沒給劉錦漢帶來「生」的期望(這是他當初最希冀的婚姻影響),反鮮豔了那段慘白乳膠手套的記憶顏色。在劉錦漢眼中,孩子是給陰鬱藍染後的一雙對稱肉塊,他看他們軟趴且靜脈凸出的身軀,禁不住冷顫。

迎了新生,原先白手套壅塞的不安夢境,更動盪。劉錦漢時常在女兒軟綿或兒子任性的哼唧下驚醒,他翻身下床不為什麼,只為靠嬰兒床探看,問候他不幸降生並開始死亡過程的孩子們,都好嗎?

人人都說,劉錦漢太愛自己的孩子,因他妻說他能整晚不睡只看嬰兒床裡的一雙小臉蛋微笑,且他日後開車再不趕快,時速始終低於道路標示。常常,太低了。


「安全!太安全了!」逢人們問起,妻子總要這麼含恨帶怨,卻又自豪的罵他。


劉錦漢始終不敢對妻坦白,他整晚坐嬰兒床旁是為能隨時手探兒女鼻息,他微笑,是安心於兒女的「未死」,至於平時車速趨緩,是他越怕隨時可能遭遇的落石、折斷的廣告牌,甚至是自橋躍下的自殺者。


他活得越發小心翼翼。

所幸,一雙兒女並未繼承他先天深藍的血液,而承繼了妻子的鈍感,和對一切滿不在乎的神氣。


有回,劉錦漢應妻要求,假日帶全家出遊。連日細雨雲蔭下難得露面的陽光,令劉錦漢在出發後有片刻的純粹歡愉,雀躍得一如後座那雙鬧騰的孩子(他們身骨已硬,會在玩殭屍拳出現爭議時大打出手了),使妻嘴角掛上可貴的一抹笑(平時,她總對他退縮聳肩的形貌皺眉弄眼),但當他高漲的心緒漸沉澱,卻愕覺自己在沾滿「死」的蛛網上,沿晶亮纖細的絲線歡快滑行。


一輛艷紅車殼的五十C.C.機車閃現後車窗。

據目測,車尾與那位頭戴草莓造型安全帽的騎士,距離不過兩公尺。劉錦漢緊張得手心盜汗,而身旁妻未覺察他的異樣,正解開安全帶傾身替兒子擦拭沾上果汁的衣襬(他因恐懼而嗡嗡作響的耳,還能聽見她不斷罵著丟臉丟臉跟你爸一個樣)。

機車在迫近時不斷左右挪移,試圖以急匆匆火爆逼出足以竄逃的一隙。劉錦漢即刻踩了剎車,未繫安全帶的妻驚叫,女兒則灑了自己滿身紫(他又聽見了,妻的尖叫穿破耳中嗡嗡響,罵他玩命!玩命!)。

許是死神派來取命的機車自身旁溜竄而過,劉錦漢在妻唸他找死同時,瞥見機車騎士木然的眼像油井下兩管深幽孔洞,在錯身過車瞬間噬他魂。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劉錦漢片刻不停地想,但仍安穩轉動方向盤,驅車往目的地去,手不抖、臉不白。


女兒身上的紫,和兒子腿上的淺紅污漬,在妻刻意調大的冷風吹拂下變得乾硬(她總喊著熱啊熱啊好熱啊,卻穿最厚而多的衣物)。妻子解開的安全帶始終忘了繫上。


等紅燈時,他凝視她起伏著的胸口,試圖找「死」。

劉錦漢什麼也沒瞧見,只妻領口那塊點不去的曬斑,在光燦日頭下越生越廣。


「轟——」後視鏡四方視野裡闖進移動著的紅黑雜點,一隊重型機車自路肩抄道而來追至他們車後,與方才那輛艷紅機車一樣,左右挪移尋找可閃身鑽隙的時機。

「弟弟、妹妹,你們看,重型機車,好帥呀!」妻拍手叫好,沒繫上的安全扣環在她側身向後座時,閃現一抹幽光。

「好棒!好棒!」一雙兒女學妻的反應,掌聲零落,跪在座椅上朝車後方的重機騎士揮手尖喊。


孩子與妻哇哇嚷,劉錦漢鬧胃疼。

怎麼他們不怕呢?


「轟——」

一輛重機逮著時機,壓過雙黃線自內側車道呼嘯而過。

「呀!好棒!」妻與兒女雀躍著尖叫。


「轟——轟——」

兩輛重機尾隨前導,搶過路肩另輛腳踏車的空間,順溜竄行。

「哇啊!哇啊!好棒啊!」妻與兒女頻頻拍手,狂熱得口沫噴散。


「轟——轟——轟——」

終於,車隊超越了他們,像群呼哧呼哧流涎喘息,疾奔的獸。它們輪下滾起塵灰,捲起藏在泥裡、風中、乾透的新鋪柏油上,如影如魅的「死」,它婀娜扭動不規則,薄卻沉的暗色身軀,漸盤捲至劉錦漢肩頸,張嘴輕嘆了一息。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劉錦漢繃緊下顎,把自己想成顆過飽氣球,灌滿焦躁與惶恐,只消誰伸指輕戳,他五孔便會爆發黑死流旋,瞬間凋零他身處的人世花園。


妻與孩子仍在身旁喧鬧,不斷嚷著真好玩、真好玩,真希望能再看一次。

沒人查覺劉錦漢帶笑的眼角有淚,因他仍穩握方向盤,手不抖、唇未顫,只是肩膀繃得痛了,便更縮向自己,本不長的脖子因而更短,看上去像把頭直接安肩上似的。


與劉錦漢錯身而過的艷紅輕型機車與重機車隊,它們都不在了。

逆著陽光,他瞇眼看路盡頭,遠方似乎有個出口,又像沒有,但不久前呼嘯過身邊的他們,的確消失在那樣的缺口裡。


他們去哪裡呢?



4.

許因長期懼死,劉錦漢終於患了嚴重胃疾。

不得已,他向學校請了長假,入了院。


來了。「死」在胃裡,「死」在消化液裡,它在心肝脾肺腎,在血液,在細胞,在最核心的核心。

劉錦漢痛得每日在床榻打滾,弓起中年發福的身軀,宛若糞土裡翻滾的肥大蛆蟲,甚至連面也不掩的,在護士與醫生面前讓淚涕沾滿床被,並擾得鄰床病人夜不能寐。


「只不過是胃潰瘍而已,又不是要死了。」在劉錦漢又一次連夜哭嚎的隔日早晨,睡躺椅陪過夜的妻睏著雙眼埋怨。

「妳不懂!」他大喊,揮手掃去面前蒼白無味的早飯。

「怎麼又哭了?」妻子看他,像看鬧脾氣的嬰孩。她一直以來,都這麼看他。

「妳不懂!」劉錦漢「哇」一聲哭喊,面上耗時五十年一筆一畫刻下的歲月印痕裡滿是淚。
他奮力踢蹬雙腳,把病床搖得嘎嘎響。


不及自昨夜留下的睏倦裡甦醒,妻又再次忙碌,不斷重複他曾看她用在一雙兒女身上的安慰技巧。劉錦漢只顧張嘴嚎泣,並嘔了灘血在被上作回應,賜給她另個丟光臉面的早晨。
醫生對妻說,他怕是壓力太大了。

「笑話,他哪有什麼壓力?」誤以為劉錦漢已睡著,或壓根不管他是否清醒的他妻,以極大音量回應。

劉錦漢龜般跪伏著藏身被裡,熱淚止不住流進枕。早晨吐的一口血,在牙縫間留下腥味,而他肚腹之疼,像誰正拿他胃當小鼓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疼痛一波波、一陣陣翻湧,侵襲他四肢百骸,順血流衝上腦門,於是,他又一次嚎啕大哭。

胃疾遲遲無法痊癒。久之,整棟病院的醫生與護士,都已習慣劉錦漢一個中年歐吉桑歇斯底里的胡鬧,他妻待他,則隨住院日久更見隨便。


「還活著嗎?」後來,她甚至會這麼打趣著問他。

「早死了。」

「死了,是不會回話的吧?」

「那我就不說話。」


即使注意到嚷嚷著的自己仍碎嘴,劉錦漢也還面牆背妻,把自己關在色調不明的「死」裡。


神經病。

妻並沒說出口,但他聽見她無聲的私語。


後來,他成天窩床上哼唉,不再踢腿揮拳哭嚎。



「欸。」一天裡總有幾次,劉錦漢會叫喚妻。

「我要死了。」

「說什麼?傻話。」而他妻會哼笑,眼不離報紙或便當。



這天,劉錦漢又側身臥床,喚了妻。

「欸。」他說。

「我怕死。」

「誰都怕呀!」妻哧笑。


「我明天就要死了。」劉錦漢不禁怒吼,牽動原先疼著的胃。

「哈哈哈……笑話!」妻笑彎一雙眼,拉過被子替他蓋上。

「快睡,你明天還要看著我發脾氣呢!老頭。」


面藏被下的劉錦漢淚盈眶,昨日醫生才說大有起色的胃,又陣陣悶痛。妻替他關床頭燈時,他本團聚心下臍上的疼痛漸擴,漣漪般,抽疼散入肚腹每塊肌肉,鑽入細胞與細胞的間隙。


要死了要死了。

他,終究是要死了。

劉錦漢嚶嚶啜泣,淚水蹭入被套,不知何時已閉上眼,未察覺躺椅上妻慣常打的呼嚕,意識如風雨中飄搖的小船,晃晃蕩蕩航入夢。


他循夜色,走著夢路重回母親腹裡。

咕嘟作響暖洋裡,他側身臥作半大不小的胚胎,泛微光,歡快舞動水螅觸手般的手與腳,自未發育完全的細喉深處震盪出類笑的咯咯聲。他甚至,在那樣昏暗的水流間見到日月、從來無緣目睹的哈雷彗星,和能把肩頸挺得硬直,無懼無恐的自己。

劉錦漢睡了,又醒。清早護士推車不靈活的嘎拉響,粗暴的一把揪住他頸,將他拖入世界。
醒時,膀胱鼓脹脹的。

他睜眼,痛感與視神經一塊回歸。被子中央,近下腹部分凸了不起眼的一塊。


要死了,他想。內臟痛得厲害,卻還要排泄。

肚子響亮的喊了聲「餓——啦」,綿長而有力。


他看向躺椅,總比他早起的妻仍閉眼沉睡,睡歪了的毯下領口斜開,露出他因無法同床而許久未見的曬斑。


像是又給太陽曬大了,妻胸口那塊不規則的褐色。


劉錦漢胃仍疼。


「欸。」他喊,喊妻。

「早上了。」


他久違的自發掀被起身,雙腳平貼上冰冷磁磚地時,垂而沉甸的睪丸之間,下體鼓凸挺立,顫抖著,迫不及待想撒泡熱氣蒸騰、金黃色澤的尿。


劉錦漢突然覺得,自己是怎樣也不會死了。


「欸。」他喊,喊妻。

「起床。」


房中漸光燦,妻仍安穩沉睡,動也不動,胸口那塊曬斑受光影作弄,竟有了些微波盪,活物般。


劉錦漢想著,等妻醒來,他,要給她一個久違的擁抱。

2014年12月29日 星期一

一匹爸爸

在家門口認真擺拍(喂!冏)的家父與其二代機械愛駒。
我很偷偷的寫了一篇文章,很偷偷的拿去給幼獅文藝,
然後光明正大的被他發現。

所以,你可以在幼獅文藝的某一期上見到穿著la new涼鞋,
展示健壯小腿肌(而且這健壯基因還遺傳給了我)的家父。





舍弟曾說,每個男人心中都有一個檔車夢。

他說這話時語氣滿是崇敬,我僅能回應以尊敬的皺眉,含混地連稱「原來如此」,縱使我三分鐘前還以無禮食指點亮爸爸那台檔車的所在,並嚷嚷:「這台機車根本只是擺飾了!」

爸爸的檔車長年駐紮家外騎樓廊上,擔任生養蚊子、藏匿蚊子的大本營,提供傍晚拿電蚊拍準備大殺一陣的所有人成就感。(步驟一:將電蚊拍伸入藤椅後,停在檔車腳踏板附近。步驟二:打開電蚊拍電源。步驟三:劈劈啪啪、劈劈啪啪啪。步驟四:一手高舉電蚊拍,另一手叉腰,大笑。)這樣一輛無車廂、無舒適腳踏板且極佔空間的機車,竟是男人實現夢想的必需品?

好吧,我無論如何也不懂男人們的夢,但這夢,這輛渾身發黑的一二五檔車,倒是結實跟著我家爸爸,隨他入山環海東征西討了越二十年。

爸爸的檔車有過段風光歲月,在我魂魄還於渾沌中蒙昧不明的年代,它是載家父、家母與家姊遊山玩水的忠實良伴,但即使汽車因逐漸增多的人口駛入家庭生活,檔車卸除了它運送一家老小的神聖工作,卻仍在騎樓下的一小塊空地上站得穩當妥適,受到疊掛倚靠其上的諸多雜物簇擁。

這輛一二五檔車像是爸爸的浪漫,在車老人微衰的現在,成為剛成年不久舍弟崇拜目光裡的一個象徵,亮閃閃、金燦燦。

自有記憶起始,一出家門,走廊上右手邊,廊柱與廊柱間總停著這麼輛扛雜物作偽裝的一二五檔車,但這麼多年來,我始終不懂它的品種。爸爸的檔車就是爸爸的檔車,我從不費心去分辨它究竟是野狼大機體,是野狼傳奇,還是輕檔車?總之,它似三角櫃深處那罐沉默,卻鞏固全家人腸胃的征露丸,從來伴著生活。

每逢周末無事,在不看洋片也不與鄰居閒話的時候,爸爸會提著他的萬能工具箱這修修、那整整,其中,最啟人疑竇的作業,就屬那台打檔一二五機車的維修保養。

它仿若沉睡在荊棘城堡裡的公主(雖然它機體既黑又大,以形象而言更適合壯碩勇猛的標局頭頭),夾在一實心牆面、兩柱水泥與三張藤椅圍成的長狹空間,背駝幾許紙箱、藤盤與不知做何用途的黑色大塑膠袋,把手上掛幾張乾得脆硬的髒兮抹布,輪子後方與水泥柱的死角裡塞滿登山用手杖、攪拌金爐用的鐵桿,身佈塵灰且蛛網滿織,而在人眼無法看清的器械陰影裡,也許停了千百隻蚊蚋(嗯,也許魔法包覆不周且過度寫實的睡美人城堡內景況,便是如此這般),偶爾,它還兼作曬乾椅墊、蘿蔔乾與貓咪的最佳地點。

於是,執這位巨碩黑膚的公主之手出堡,成了件極需技巧、智慧與耐心的艱鉅任務,我那右手持吸塵器,左手拿工具箱的勇者爸爸,只缺頭會噴火的惡龍便能締造神話。

值得欣慰的是,即便如此,情人眼中流轉的愛終能勝過一切,領人越千山萬水(雖然,我不清楚爸爸如何與他的一二五檔車「四目」相交,又如何使愛意對流)。爸爸總是不厭其煩的彎腰、蹲身並勤於奔走,請走聚在門前聊天抬槓的鄰居,拖開礙事又舊得藤網鬆脫的扶手椅,小心翼翼移開家母擱在上頭的各樣物品,掀開不知是防塵還是被遺忘的紙箱與塑膠帶,邊堤防著不讓卡輪邊的登山手杖與鐵桿傾倒,邊將車尾自牆邊撐開,再架住車頭往外扯,扯出一方令檔車中柱得以前傾的空間,並在連串作業過程中回應每位聞聲而來或正巧路過的鄰人探問。


「修車啊?」

「對啊!」


如此簡短而無深義的對話,似家後方廟裡每日定會敲響的晨鐘,在養護男人檔車夢的二十多年裡,不斷重複。

由於對機械一竅不通,我從來不了解爸爸定期養護檔車的內容有多尊榮。畢竟,我認得的機車部件不過就排氣管、腳踏板,以及所有知識貧乏女孩能喚出名字的那些,至於齒輪過多且油呼呼的成排管線或電路,則成了塊未經探索的暗黑大陸。

爸爸樂於探索這塊大陸,且樂於讓雙手浸入黑暗。

箱裡發亮的各式工具陌生多於熟悉,我看他以抹布撢開灰塵,持握或直或彎的金屬棒條深入檔車機體,彷彿以鎖匙開啟一道道通往隱匿於日常生活中,俗人不得見的桃花祕徑。

瞬間,世界是純然惹人憐愛的寂靜。

寂靜鋪排在滿地晶亮金屬器具上,鋪排在爸爸肩頭,鋪排在他頸後因久蹲而滲出的汗水,鋪排在他,也鋪排在觀看他的每雙眼裡。

爸爸是一匹狼,一匹孤獨的狼,此時,他脫出家堅固的水泥圍欄,遁入藏刻胎痕中曾經步履的風景,遁入下次引擎發動時將浸入的地景,沉入諸般除他外無人見過的絕美。

過去還長住家中時,經常早晨醒來,爸爸早已無聲無息騎著他的檔車飆風去。明明那輛老機車發動時的噪音足以媲美火車過平交道,我卻很少注意到他何時駕著忠實夥伴出門,只來得及於他悠然滑入門廊時驚鴻一瞥其回歸英姿。爸爸化狼的過程寧靜而秘密,很多時候,就連家母也會突然困惑於臥房的寧靜,繞樓上樓下一周遍尋不著後,才探問我們聲:「爸爸呢?」

藤椅後的那方空間,是爸爸這匹狼留下的一小塊自由,他藉這僅足檔車中柱立起的小空間,跳入更大、更寬廣的世界。

每回,一匹爸爸噗嚕嚕駕車滑入家門,面上都是歷險探祕後的滿足。

他會將檔車立在電線桿下的小花圃旁,稍拖長山林薰風在身上繚繞的餘韻。這時,家母總會適時自門內問他一句:「去哪裡啦?」沒有興師問罪的意味,也無因等待而起的焦慮,只有屬於生活,屬於日常,屬於平凡的淡然。

單位詞漸從「一匹」轉為「一個」的爸爸,回應總是簡單。


「我去大山背。」

「我去五峰。」

「我去尖石。」


他放遊自己的地方,總是山。


「櫻花開了。」

「後山油桐花落滿地。」

「剛才在山內遇上大雷雨。」


而在按捺不住多說一點的時刻,他為我們帶回了季節,替我們未曾謀面的時空著色。

當最後一絲山霧雲醞消散時,一匹爸爸入門喝水,掛回車鑰匙,再度拖開服裝再也難整的藤椅們,塞熱度散逸的檔車入自製的狹小停車格


舍弟說,每個男人心中,都有一個檔車夢。

其實,他口中的男人夢想,曾有段遺失的時光。據家母證言,那是段爸爸忙得沒興致掀開工具箱,沒體力養護車體,也無閒情駕它遊蕩山野的日子。

為生活,一個爸爸賣了他的夢,但最終,一匹爸爸將它贖了回來。為生活。


隱隱約約,我聽見廊上雜物堆下,傳來陌生而微弱的歌聲。



我從山林來,越過綠野,跨過溝溪向前行
野狼、野狼、野狼

豪邁奔放,不怕路奸險,任我遨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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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篇文章寫到會情不自禁演唱起來的三陽野狼125廣告曲:




傳說中的野狼125介紹:



這真是個充滿傳奇的年代,而家父至今仍然擁有傳奇。

2014年11月20日 星期四

蛹的對話


一枚還活著的蛹。

而這是一篇抽象思考的表現。


「黑夜有顏色。」你這麼對我說,在深而凝的最黑裡。

「不是藍,不是白,並非紅黃紫綠。它黑,但就是有顏色。」


與你併側躺成一對往左拐的鐵軌似的我,舉起左腳,輕碰了碰你的右足尖,在顏色售鑿的混沌中微笑。


「是嗎?」我說。

「是啊。」


在闃默的四方窄盒中,我們側躺著做夢,夢著頸背後綿延一山丘又一山丘的早熟禾,一灣又一灣白色尾鰭翻騰的海,一枚又一枚深踏淺留的掌痕,一雙接著一雙閃過密林草叢深處的,謹慎著戒備的金黃眼眸。

一株優雅的山百合自骨骸眼窩伸長,一抹雪白的汙點就這麼垂成。我們只是睡著,在充滿顏色的黑夜中,在親密而封閉的笑語裡。


在一口棺材。


「可是,黑怎麼可能有顏色呢?」我捏著你的手,深深的,淺淺的掐。

不知道留在血肉上的痕跡,是不是同樣的黑?

我忘了自己是否曾見過顏色。


窸窸窣窣,一陣騷癢般的響聲爬在耳際。你翻過身,與我面對面。


「我看得到你。」你說。大睜的雙眼裡什麼也沒有,不過是影的餘留。

「於是黑夜有顏色。」


「是嗎?」

「是啊。」


也許是因為黑夜,也許是軀體躺臥太過,也許是你翻身的關係,我突然也忘了,忘了你是否見過顏色?我們是否見過黑夜以外?

周身滿摻腐質的土地太柔軟,我在地球的子宮裡忘了世界的其餘,還有你。

黑夜以外,我們都不曾見過。


「那我是什麼顏色?」

「你啊?你啊……」


你沉吟著,在無法辨識遠近的黑中。

如果可以,我想將黑夜流動的樣貌描繪下來,成為一幅上完色後便混濁的真相。但究竟要如何下筆,如何著色呢?

我想問你,但你業已思考得累了,嗓音逐漸模糊,意識淡去,很快就要被拋入夜一般深的睡眠。


「你知道嗎?我害怕。」

臨睡前,你蹙眉掙扎著,游絲般的聲音瘦瘦的,以被束腰緊勒半輩子的老奶奶形象走入我耳中,靠在耳膜上喘息。


「害怕?」

「沒錯。害怕。」


你掐緊了我的手,薄而利的指甲陷進掌心。


「怕什麼?」

「不知道春天有多遠,羽化有多近。」


我於是見到你心中的光,在綿延的暗影下剛要展開羽翼,卻只撲騰了下,便睡去了。


而我知道了,夜有顏色。

所有的顏色,都是黑夜。

2014年7月15日 星期二

孝孝

 
有一點趕流行的舊故事。
有一點趕場的節奏。
有一點我家附近的藍圖。
這,是傳說中文學獎的佳作。
照ㄉㄨㄖ的說法,這種東西只需要能夠賺點小錢花花就好,但我怎麼看它都不是張賺錢的商人面
因為這正是7-11進駐我家附近之後的景況
有很多新的東西進來,老的東西死去
然後有一天,大家都認定雜貨店裡的蝦味先比7-11裡的蝦味先檔次還低

還好賣菜車直到現在還是一星期開進巷子一次
但是,它什麼時候會不再來呢?
1.
  大路旁一處T字巷的交會點,有間緊靠著電線桿的兩層透天厝,那,就是孝孝家。


  孝孝的老位置,是人來人往二巷交叉點上的一把竹編椅,像天枰的中心點,誰也不擔心他坐在那會往哪歪去,他就在那成天坐著看頂上的五線譜,看每天開晨會的麻雀白肚皮。
 
  那是他的王座,當孝孝拿年輕的雙手搭在扶手上,一雙腳穿著三十九元藍白拖,眼底住著的兩叢靈魂卻隨眼瞼開闔閃過一瞬瞬老態,每個過路人總會因此在匆匆行路裡,留給他的滿面微笑幾步狐疑停頓。

  因為一股絕頂的天然呆氣,讓孝孝再現過了保存期十年酸臭優酪乳的腐敗,他屁股下的破爛椅子則更加強了這種感覺,讓他看來比菜檯上被挑剩的醜南瓜還悲慘,然而要是細看他上翻的眼,便會在他不甚聰慧的容貌裡找到幾筆先知神奇的重要注解,這讓他面上的笑變得不簡單。

  住孝孝隔壁的阿好嫂說,孝孝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和孝孝一樣,都是先在娘胎裡打過折才被造出來。她的大嗓門從學不會看時間發揮,只要一張口,不管是清晨五點的掃街還是下午四點的聚會聊天,整條T字巷裡的人就能免費享受歐洲頂級歌劇院的女高音表演,尤其見到怯生生的新進主婦,阿好嫂那天生金嗓飆出的高音真可將座跨海大橋震成破片。她這十幾年來總是說著的,是放在她家門口同年齡椅子樣貌還算整齊的時候,孝孝家門口的那把,就在太陽聖光照耀下開始慢慢崩解,現在它變成了一隻閃到腰的刺蝟,全世界大概就只剩天生鈍感的孝孝,還能受住它惹人厭的扎,真是什麼屁股對什麼位。

  聽說,孝孝剛從醫院被抱回家的時候,阿好嫂不過從自家四樓的窗縫裡這麼漫不經心一瞥,就立刻踩著她那雙踏過鄰里每一塊土地的紅白拖鞋衝進孝孝家勸說。聽說,這也是聽說的,她手上還緊捏著個能遮天蓋地也能悶死人的大黑塑膠袋,卻可惜的從沒鋪展開來,才會讓孝孝有機會轉著那顆大頭,衛兵一樣守著家門前那張老竹椅長達十餘年。

  孝孝的本名其實很聰明,卻只被封印在身分證上,而他愚笨的證明,則掛他胸前招搖,在那本成天隨風招搖的殘障手冊裡鑲著金。過路人錯覺自己見到先知而頓住的腳步,也總在看輕那張能減免稅務的證明時安心的往前踏,不管他腦袋像垂掛的胡瓜那樣隨風左右晃動,兩圓黑眼裡頭的確同時住有衣衫襤褸流口水的白痴,與手持毛筆眼觀星象的天師。

  十幾年來,T字巷好像是以孝孝和破椅子為中心點,人人總是經過就喊一聲他,不管名字對不對,也不管他聽不聽。

  從沒人記得孝孝的本名,反正孝孝就是孝孝,就算本名真的很聰明,他也還是那個垂著大頭、雙腳大開,永遠穿著淺色運動衣褲,坐在破椅上看太陽的痴少年。






  2.
  每天,當昏黃日光斜倚在路口里長家旁的那棵松樹上時,陽光也會順便穿過孝孝坐著的藤編椅,漏在水泥地和牆上的格洞影,因為直角的作弄,讓他揹上一個巨大下垂的龜殼。

  揹了龜殼的傻孝孝天生不協調,眼珠比誰都轉得慢,當他腦袋轉到左邊時,黑眼珠還在白色大洋裡悠悠划行,耍著賴遲遲抵達不了目的地,偏偏他的脖子又動得快,一下就帶著那顆大頭像找到窩洞的土撥鼠那樣往下鑽,原本慢悠慢悠的眼珠來不及,常被一陣下沉的風遺留在上眼皮的港灣擱淺著。

  他生來的不協調除了自己,也在出生那天感染了孝孝媽,讓她逐漸活得像一座變黑的死火山,帶著岩漿舖展成的坑疤外貌渡過餘生。她的頭髮不再整齊束起,不再穿洋裝,指甲縫裡也不再乾乾淨淨,總是穿著睡衣跑來跑去,她的視線總像落在另一個不知名的世界,別人向她說話她有時聽,有時不聽,只有講到孝孝,她才都知道。

  自從孝孝媽的頭髮變成一綑破爛尼龍繩,除去別街來的,再沒人敢提孝孝的傻,眾人遵守著不可破的隱形法規,特別是孝孝媽在門口洗衣服的時候,來自左鄰右舍,關於孝孝的稱讚怎樣都沒停止過。而就算這些擠上家門的稱讚,和被折彎衣架差不多的笑臉,絕大多數都是再明顯不過的客套表現,頭髮時常打成一個大結的孝孝媽還是感到開心。

  十幾年來,每天早晨,孝孝媽在上班前,都會誠心誠意給老廟裡滿面漆黑的三山國王上柱香,也許就因為這樣,孝孝雖然瘋,但他破椅子旁的那張小板凳,倒是受歡迎得很。
很多人喜歡找孝孝說話,因為他雖然一顆大頭常常像被魚槍刺了屁股,不受控制的大象那樣亂轉亂偏,卻懂得講最中聽的話。

  孝孝這項才能的偉大發現者,是住在對門,成天看顧孝孝的雜貨店老闆娘。

  瘦得幾乎只剩骨頭的老闆娘,顧店時看來像隻隱身在半掩玻璃門後的老螳螂,自從孝孝結束終於高中學業,孝孝媽失去學校這所便宜看顧中心後,她便自告奮勇替她照看孝孝,從此除了偶爾招呼客人沒空暇偷眼瞧外,連拿蒼蠅拍打蒼蠅時都能目不斜視,用雙複眼緊盯孝孝,一看幾十年。

  剛接下孝孝媽託付的那星期,老闆娘閒著沒事就找孝孝聊天,就這樣意外發現孝孝實在懂得在對話時附和的藝術,就算付錢給人陪講話,也不比孝孝的自然順耳。

  同他說心情不好,他會說這樣啊這樣啊!同他說哪個誰很討人厭,他會回是呀是呀!同他說天氣老這樣總這樣麻煩死了,他會稍微點點頭,嘟喃著說總這樣總這樣,總是這樣。

  更討人喜歡的是,孝孝眼裡似乎還住著個稍微深刻點的先知,這讓他隨口說出的話聽來更顯安慰,更重要的是他哪也不去,不像教堂與寺廟還有休息時間,無論晨起陽光午後深深陰影有沒有刻在地上,瘋孝孝總尊土地公樣的陷在破椅裡,朝路過的每個人展露癡傻的笑,那有雙先知袍角一閃而逝的上翻眼,和遍佈大餅臉上的皺紋裡,像深深刻著幾分壇上祖師會有的什麼,給人莫名所以的安心。

  因為老闆娘,很多人也變得愛找孝孝聊天,每個人都能從他那裡撈到點安慰。漸漸的,大家發現聊天時只要有孝孝參與,句子就聽來特別順耳,即使是個無意義的發語詞,也讓人感覺濃縮了一輩子最美的時光在裡頭。

  孝孝總笑著,在他彎起的嘴角上什麼也沒有,卻也什麼都有了,於是阿春姨偶爾的光怪陸離不再讓人恐懼,巷子裡脾氣不好的老太婆竟然懂得靜靜聆聽,坐輪椅的姓陳阿公開始試著運動雙腳,跟在他身旁的幫傭,臉上浮現春天的櫻花色。

  偶爾,T字巷居民和孝孝進行對話時會感到疑惑,疑惑著孝孝究竟還是不是個痴少年?因為他有些時候的表現,簡直可稱得上智商二八零。

  比如說,阿春姨在三月的一個暖日子裡,又一次說她家廚房裡飄著三團鬼火,紅藍青在床頭轉著繞圈圈好不靈異!

  當她邊叨唸著觀世音觀世音觀世音菩薩,邊雙手合十不斷揉搓時,坐在破椅子上的孝孝,好像也受到她感召一樣跟著動作起來,只是嘴裡卻唸著觀落陰觀落音觀落音浦打,一顆大頭在眾人浪濤般洶湧的笑聲裡載浮載沉,就這麼把太常顯靈的觀世音順利遣送回仙界。

  還有一次,巷口那位名聲不好的小官員,翹著他臉上那把小鬍子,堆著一臉麻煩的請託,硬要插進以孝孝為主的對話圈。

  就在所有人的眼睛投向各自的家門時,孝孝突然站起身,抖著他傾斜的大頭,對著鎮民代表彎腰說拜託拜託請給我錢,接著掏出孝孝媽早晨放進他褲帶的五十元,說什麼都要塞進官員身上那件夏威夷襯衫口袋裡,就這麼把個膚淺的陰謀送到陽光下判了死刑。

  就連巷子裡,將鼻尖探近每棟房子四處嗅聞的姓偷老太婆也拿孝孝沒輒。

  一天中午,她自動自發分擔了孝孝看守一籃蒜頭的責任,但當她老邁而滿是皺紋的手伸進塑膠籃,孝孝卻突然離開他的椅子,執意要把整籃蒜頭全倒進她的花傘裡,嚇得她手上過大的金戒指先一步落了進去,假的紅寶石和傘裡的幾顆辣椒成了一家親。

  目睹孝孝和老太婆拉拉扯扯的雜貨店老闆娘,螳螂樣的臉上明白過些什麼,不過從沒明說。孝孝媽也從來不明白,為什麼孝孝見到了姓偷的老太婆總要給她蒜頭?更不知道廚房架子上的那籃蒜頭,其實一直以來都不完整。

  姓偷老太婆後來不再偷東西,她轉移了目標,去廟裡拿免費金紙與線香,開始幫廟公打掃大殿。

  就因為這樣,人們談論孝孝時總會提及這些神樣的事蹟。他們在餐桌上,在客廳翹起的腳、脫下的臭襪子與水果盤之中,不斷重複那些問題,只是拋向宇宙的問號總沒有個解,孝孝還是那個你說早安,他會回答你雞腿好吃的痴少年,從來沒人會懷疑他與生俱來的欠缺,而喜歡群聚的T字巷居民,還是以孝孝所在地為集會中心,好像他那張破椅子是多麼舒適的綠洲天堂,而孝孝是多麼能帶來和平與安慰的一尊聖像,不管冬天寒流來的時候穿過孝孝破椅子,又轉向衝進巷子裡的寒風有多麼冷驚心。





   3.
  日子這樣過去了,幾十年下來,孝孝臉上的笑依舊,正殿裡三山國王的臉黑了又黑,幾乎要沒有了五官。

  這幾年,有了老闆娘幫忙的孝孝媽,常常有興致繞去遠一點的麵包店,帶回幾個裝飾得漂漂亮亮,塗滿油脂的小蛋糕。

  「孝孝──啊─」她常在巷口這樣喊,把第二個孝字尾音拖得老長,在ㄠ音尾巴逐漸隱沒黃昏時,她就會剛好連人帶車滑到自家門口,像隻雀躍又得意,嘴裡啣滿小蟲的麻雀,急著將當日收穫全獻給群聚在兒子身旁的鄰居。她的頭髮已經很久不像一綑破爛的尼龍繩,不但染了一頭咖啡色,還燙了波浪捲,聽說業績更是蒸蒸日上。

  雜貨店老闆娘的臉頰長了肉,雖然螳螂的面龐不過成了螽蟖,她雙眼裡的靈魂卻比以前要柔許多。

  久沒和她談天的兒子搬了出去,說是預備結婚的女子,不喜歡雜貨店金香雜貨的塵味,也對總坐在門口盯著他們的孝孝很有意見,於是在一個下個小雨的清晨,雇了台小貨車解決一切,還順便搬走了客廳裡的一組皮沙發,讓那台二十年歷史老電視變得孤零零的怪可憐。

  親眼目睹貨車開出T字巷的老闆娘,看來一點也不在意,照樣早上六點開店,傍晚七點收店,同樣幫著孝孝媽看管痴兒子,只是在神主牌前花的時間比以往多了一些,原本每天一根的沉香換成了不間斷的環香。
 
  幾十年下來,不管颱風過境吹走了什麼,孝孝都還固守他的破藤椅,老鄰居也還老著,T字巷巷口的山丘卻在短短一個月內被剷平。里長伯說,被剷平的地上馬上有大工程要舉行。

  就在巷口工地駛進怪手卡車的這年,春雨早一月來了。

  一場夜雨過後,住宅區裡唯一的四方耕地上,菜葉更綠了,爬滿瓜棚的絲瓜與小黃瓜藤蔓透著飽滿過頭的亮澤,成群蝸牛在竹竿上留下等待果實的焦躁痕跡,濕氣從巷口瀰漫到巷底,讓成排房舍遠看竟像浸在雲裡。

  也許是這年濕氣重得異常的關係,住在巷尾高齡八十七的阿天嫂,特別叮囑路過她家窗前的所有人回家記得緊閉門窗,說是冰涼涼的風容易懾走人的魂魄,溼答答的霧會牽走人們的運氣。

  雨水讓街上冷清許多,孝孝破椅旁的小凳子常常被雨水打濕,留坐的人也因此減少。需要撐傘才能上路的時候,常常只有雜貨店老闆娘在櫃檯後,撐著她的鐮刀樣長手,和孝孝兩人隔條馬路面對面發呆。

  穿脫雨衣的麻煩讓孝孝媽很少帶蛋糕回家,家裡被濕氣迅速站領的牆壁生了青斑,還來不及清理就又上了黑黑一層霉衣,讓她整天疲於在家裡噴除黴劑,急著在上班前的有限時間裡把孝孝套進雨衣。

  穿著鮮黃色雨衣坐在門口,手上撐了傘的孝孝,看起來真像個憂心忡忡的神經病。他好像入繭的蛾,漸漸動也不動,少了許多活力,不過沒有人會怪他,大家只怪這場麻煩又失了時的梅雨。

  厭倦了雨季的T字巷居民,幾乎都認為雨停了會有好事情,只有八十七歲的阿天嫂不那麼想,因為她知道雨停後的水蒸氣,最會讓白牆生水滴。

  終於放晴的那天下午,一點半,T字巷居民才剛陷進床舖沒多久,一個穿黑皮鞋的中年查稅員,踏進巷口柏油路旁那棵松樹的影子裡。

  他梳個時髦油頭,髮膠讓他的頭髮像拉開的龍鬚糖條條分明,面上架著眼鏡,嘴角要笑不笑斜翹著,額心正中央位置有顆足以讓阿春姨跪地膜拜的立體大黑痣。

  他的臉看起來就像聖壇上瓷皮膚的觀世音,手上拿著亮麗的黑色公事包,上頭掛張裝在塑料夾裡的識別證,手上黑傘一叩一叩敲在總挖不好的柏油地上,一雙眼睛凝視著撐傘穿雨衣笑看他的孝孝,傘上水滴無聲打在晶亮的鞋尖。

  難得好天氣,雜貨店老闆娘午覺睡得久了一點,就連她一雙凌厲了十幾年的獵鷹眼,也沒補捉到查稅員路過孝孝家門口的身影。

  一直要到夕陽捶著眼皮,雜貨店老闆娘才大夢初醒,這時候,孝孝媽已經又帶著蛋糕回家來,正在門口幫孝孝脫下汗濕了一天的雨衣,看起來就像平常的每一天。
說也奇怪,隔天早上,T字巷裡包括孝孝家,總共有十五台自動抽水馬達被夜色變了個不見。

  黑白警車首度在巡邏時間外開進T字巷,幾乎所有人都從家裡探頭出來湊熱鬧。許多人聚在孝孝家門口,圍著警察東說西道時,聽聞這件事的八十七歲高壽阿天嫂,打開門她被濕氣侵襲得幾乎要鏽壞的大門,張開匆忙中來不及戴上假牙的無牙口,含混不清的說濕氣的確帶來了壞運氣。

  正當大家佩服於她皺紋刻在臉上的歲月,和累積而成的先知智慧時,她卻來不及預見自己的死期,在下一次暖鋒來襲之前,溺在自家浴缸裡。

  葬禮期間,所有人都聚集在孝孝家門前,因為孝孝媽搬了張桌子放在原本抽水馬達的空位旁邊,方便幫忙阿天嫂葬禮的鄰居做紙作業。

  「她都八十七啦!幹麻不多等幾年,到時候家門口就可以掛紅布條。孝孝對不對?」

  「對啊對啊!」

  阿天嫂的媳婦小天嫂,一邊折著紙蓮花一邊唧唧咕咕說著話,孝孝的大頭就垂掛在她厚實肩膀旁邊,手上捏著顆好不容易折好的歪元寶。

  出殯那天下午,T字巷路面乾得幾乎要像烤過頭的餅乾一樣脆裂成片片,原本悠遊半空的濕氣一點不剩,所有人都關門拉窗簾,塞住耳朵拒絕聽悲傷的送葬曲,只有孝孝還在他的破椅子上顧著一隻來不及飛走的蝴蝶,好像什麼也聽不見。





  4.
  抽水馬達找不回來,孝孝家暫時沒有熱水,孝孝媽騰不出時間請人來家裡換馬達,只好每天傍晚一邊燒菜一邊燒水洗澡。

  這年,自從一場怪雨降下過重的濕氣,雜貨店老闆娘的午覺越睡越久、越久越沉,有一天竟然過了下午五點都還沒開店,還是阿春姨要買糖,急拍玻璃門才好不容易把她叫起來,大家都說這是太陽的錯,因為它這陣子總是又暖又亮,這一切,對門的孝孝都看在笑眼裡。

  葬禮沉重的吐息好不容易消散,地板剛乾透不久,雨就又來了,氣象報告上暖鋒的半圓曲線,再度觸及綠油油的稻田。

  坐在家門前的孝孝又開始全副武裝,孝孝媽再也沒精力在下班後去蛋糕店,許多人隔著紗門在家裡看雨。T字巷裡往來的人又少了許多,除了孝孝家才剛安裝完畢的二手馬達,一切彷彿回到阿天嫂去世之前。

  過長的午睡,讓雜貨店老闆娘又瘦回螳螂般的凹陷臉,濕氣沒讓她恢復往日的神色,原本鷹隼的凌厲雙眼,現在總是長時間瀰漫著白色氤氳。

  她現在是雜貨店裡唯一也是最後的夢遊雇員,常常給客人多找五十元,或是把巧克力球和征露丸混在一起吃下肚。

  見到她這情況的人都怪雨,因為變成小小一團塞進罐子裡的阿天嫂有說過,濕氣會帶來壞運氣,理所當然會影響人的身體與心靈。

  很少人再跟孝孝說話,因為涼涼的雨總要打濕那張小凳子。

  所有人都在等雨停,眉毛因濕氣垂成了八字,老闆娘也撐著臉頰在等待,只是最近隔著水幕看孝孝,她眼裡常有一陣模糊,店門口被框起的景色因此常是一片扭曲,只有孝孝藏在傘下的笑,和眼裡先知袍角的微光依舊,沒因為花傘的遮擋有任何改變。
雨停的那天,穿黑皮鞋的查稅員人又來了。

  他照樣拿黑傘提黑公事包,表情仍要笑不笑,在陽光的照射下不管怎麼看,都還是一張會讓阿春姨五體投地行大禮的臉,而雜貨店老闆娘還是沒機會親眼見他。

  這天,沒到睡午覺的下午一點,老闆娘就撐不住的拉上外門提早休店,當吊掛屋簷的水滴全數落到地面,查稅員正好走過雜貨店門口,那時老闆娘正躺在她花不溜丟的雙人床上,往內側翻了個身,削瘦的手臂螳螂般彎曲在臉邊。

  查稅員潮濕的黑傘尖,還是只有孝孝見過。

  傍晚,阿春姨抱著空糖罐,拍了雜貨店的門老半天沒得到回應,還以為老闆娘去參加社區辦的進香活動。直到隔天早上,看見參加進香的鄰居興沖沖聚到孝孝家門前交換心得,阿春姨才發現,在鬧轟轟的人群後,雜貨店的大門依舊深鎖。

  T字巷裡原本瀰漫著的出遊欣喜,頓時像被光照到的影子逃了個無影蹤,大夥拍門的拍門、叫喊的叫喊,就是沒一個人想到要報警。

  賣菜車來了,載來一車滿滿搶先採收、躲過豪雨的翠綠蔬菜,也帶來掛在車上叮噹響的五金商品,這才終止了一干人等的倉皇猜疑。

  「老闆娘過去了。」

  好不容易撬開門鎖的菜車老闆,從內裡出來的時候,剝著鞋底粘著的一顆巧克力球,只這麼淡淡說了一句。

  一塊漸漸變得畸形的雲遮住太陽,在陰影下孝孝帶著笑,小聲說著總這樣,總是這樣,不知是不是在哀悼。

  過幾天,老闆娘的兒子回來了,誰也不知道他怎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結婚、養胖老婆,還順便生了個肥油糾結成麻花的胖娃娃,大家唯一清楚的是,老闆娘要是活著看到她的媳婦,肯定會變成過去的孝孝媽。

  街坊們從沒見過的老闆娘媳婦,沒請他們一起折金紙,也不花錢買蓮花,還不讓法師誦經超度,只請了葬儀社來處理。老闆娘的遺體,在短時間內被收走,安靜的消失,她被扁扁一口棺材打包送上車,像包裹一樣被投遞往不知名的遠方,做了超過三十年的鄰居,大家都對不知道以後要去哪裡看她這件事感到錯愕。

  沒人知道雜貨店老闆娘兒子的電話,而且大家都怕那位臉白得像鬼的漂亮媳婦,怕她咄咄逼人的銅鈴眼和法令紋極深的下垂嘴,只有孝孝曾經在挨她罵的時候還膽敢拿笑臉相對,對著她張裂的紅嘴直拍手,換得一只跟鞋的污辱。







  5.
  菜園裡的黃瓜還沒長大,雜貨店老闆娘守了一輩子的小店面就被賣掉了。起重機、吊車和水泥匠,睽違五十年又一次進駐T字巷,里長說大路上要蓋新學校,有人買了這棟房要開一間便利商店。

  「店名叫便利,那一定什麼都有得買。」

  「以後,又可以在巷子裡方方便便的買米買金香了。」住在巷尾,受濕氣影響,漸漸需要依靠柺杖才能走路的阿榮伯,有一天坐在孝孝身旁的凳子上,這樣對大家宣布,卻受到了巷子裡新進兩年主婦的反駁。

  「沒有啦榮伯,人家才不賣那些東西。」

  「一定會有。」阿榮伯以一副過來人的慢條斯理,睜開半闔的眼皮,看著新進主婦紅透的面龐。

  「怎樣都好,可是雜貨店怎麼可以不賣米和金香呢?」

  趕在下一波鋒面之前,商店以驚人的效率裝潢、上貨,沒幾天就過度亮晃晃的開張了。

  T字巷裡很少見到自動門的人,都特地在散步的時候往玻璃門旁一靠,眼睛掃過滿是色彩繽紛的貨架,想看看裡頭有什麼新玩意,順便感受冷空氣的洗禮。

  很快的,大家明瞭到便利商店不但沒有手拉玻璃門,沒有疊米包,沒有賣金香,更沒有新鄰居,而且它雖名叫便利,卻要金香沒金香,砂糖也不能一次只買二十塊,阿榮伯和一些花白鬍子的老人家困惑不已,只好負氣稱它作「叮咚」。

  「叮咚」開始營業後,雨就又來了。

  大夥再度躲回家裡,孝孝又開始撐傘穿雨衣,只是這次沒了對門雜貨店老闆娘的陪伴,倒是年輕的店員成天到晚站在相同的位置講手機。

  孝孝媽沒再在意孝孝的行蹤,可能是習慣了有老闆娘幫忙的日子,忘了她早已不在,也可能是連日來的大雨讓她全身沾滿太沉重的疲憊。

  大路上的建築工程在細雨中開始了,「叮咚」達成它本來的目的,引進一批原本不進T字巷的人潮。

  漸漸的,開始有沒見過的青年人天天來這裡報到,他們從「叮咚」裡帶出無數的麵包空袋、便當盒和啤酒瓶。T字巷居民們因為這些外來者,少有人像以前一樣聚在孝孝家門口尋一點安慰,孝孝只好跟天天路過的這群人說話,只是他們總拿他當玩笑看,只要孝孝開心承認自己是個神經病,玻璃門前的年輕工人們就好開心,根本不管孝孝媽傍晚在家門前的叫罵,也不管阿春姨說觀世音會潑他們硫酸的蠢話。

  雨不停下,孝孝媽的頭髮又成了一綑破爛尼龍繩,孝孝的語言魔力似乎消失了,卻還整天笑著,眼底的先知衣袍依舊鮮明。

  阿好嫂膝蓋受了潮,一天早上起床發現自己再也走不動,被台北下來的兒子載到大醫院去換關節。那天下午,隔壁幫人帶孩子的秋香阿姨發現,阿好嫂家門口原本長了碗大花苞的山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搬走一棵。

  秋香阿姨說,發現花不見的時候,盆下的那塊地還是乾的。

  左右鄰居懷疑起巷子裡姓偷的老太婆,但廟公保證阿婆當時正在幫他燒金紙祭神明,而誰也不會懷疑廟公,因為他才剛通靈幫里長孫子找回他的小狗。

  隔壁孝孝雖然成天待在那裡,卻是個沒用的證人,因為他除了笑和附和再也不會什麼,對啊對啊和是啊是啊總是這樣這些從來惹人喜歡的話,為他換來了T字巷居民效ㄟ沒救了神經病等等的直爽稱讚。而在警察調查過程中,待在這條街上好幾十年的居民才驚覺,原來電線桿上有個監視他們幾十年,卻也壞了幾十年的監視器。

  才剛送阿好嫂上台北的好叔,氣得成天吹鬍瞪眼,說里長拿了這麼多錢怎麼還幫他們裝死魚眼?孝孝在旁邊對啊對啊的應答,被狠狠罵了一頓。

  隔天,秋香阿姨放在家門口給小孩騎著玩的三輪車也不見了。昨晚阿好嫂才從醫院打電話回來向她哭訴,說那盆茶花是稀有品種,連一朵也還沒開呢!偷它的人不是雅賊就是喝醉酒,沒想到才不過半天時間,這賊就偷到她家門前了。






  6.
  雨斷斷續續下,氣象預報說暖鋒面滯留不前。

  這段日子裡,越來越多人家門前的東西不翼而飛。金香阿姨在三輪車失竊後,又丟失了兩隻曬在門外的厚襪子和雨鞋,她家隔壁的人倒楣點,被偷了機車一台、鐵門一扇,再隔壁隔壁的人家,則被抱走了一棵正要由青轉紅的桑椹樹和兩雙皮鞋,就連阿春姨家裡的鍍金觀世音,也在一個濕漉漉的早晨回返仙界,消失了蹤影。

  所有人都忙著加裝門鎖,並且在頂樓鄰居與鄰居間的水泥牆上加鐵柵欄,在所有能打開的窗子上加鐵格子,兩條街外的鎖店與工程行的老師傅,因此三天兩頭就在T字巷裡打照面,兩人的子女甚至還因此相識相戀。

  很快的,T字巷家家戶戶門口都被清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孝孝還留在那裡,彷彿T字巷裡從來都只有他和他那把破椅子,以及身旁被雨淋得生了青苔的矮板凳。

  不管天氣多壞,不管各家走廊上少了多少東西,只要T字巷的居民探頭往外瞧,就會見到孝孝還穿著黃雨衣,還撐著他的花雨傘,臉上還掛著不變的微笑,只是他們卻突然忙了起來,從此再也沒有時間聚在一塊聊聊天,當然也沒空去跟孝孝找點安慰。孝孝媽也和他們一樣,就連原本裝好罐裡要送給秋香阿姨的蘿蔔乾,也放在家門口發了霉。

  換了關節的阿好嫂決定不繼續住家裡,連同好叔與剩下的幾盆花一起搬去了台北,空下來的房子,也跟老闆娘守了一輩子的雜貨店一樣被迅速賣掉,原來的位置在短時間內,又開了另一間「叮咚」的雙胞胎。

  受到兩間「叮咚」的影響,阿榮伯越來越迷糊了,常常忘記日期與時間,開始長時間撐著傘,坐在孝孝身旁的矮凳子上,瞪著出入兩間「叮咚」的人不發一語,。

  「孝孝啊,同樣的商店,一條街上怎麼需要兩間呢?」

  「就是說,就是說。」

  和阿榮伯進行簡短對話的隔天,連孝孝屁股下的那張破藤椅也被偷兒的手摸了去。

  孝孝媽一早出門時,沒注意到呆在門邊不知所措的孝孝,她只想著要挽救直線下落的業績,只急著把機車牽出家門急著走,絲毫不覺自己捲髮的顏色褪了,露出有些花白的根部。

  不久,阿榮伯冒著小雨,溫吞吞走到孝孝家門前,看見孝孝蹲在原本有椅子那塊地上,難得安靜的瞪著腳趾,像在目睹重病先知的死去。


  雨珠在孝孝身上,也在阿榮伯已經全白的頭髮上顫巍巍直抖。


  「椅子不見啦?」阿榮伯問,這回孝孝沒答話。


  雨還在下,雨又在下,兩間「叮咚」的店員都剛好出門來掃水,長刷子在白色的瓷磚地上刷啊刷的,掃得去污泥卻趕不了水。

  阿榮伯拖著腳,花了有些長的時間回家搬了張塑膠椅,塞在孝孝屁股下,自己坐在那張長了青苔的板凳上,兩人一起看著沒有再也沒有老闆娘的商店,盯著來來去去卻不會互相招呼的客人打發時間。

  不過短短幾個月,孝孝家對街隔壁再隔壁,和孝孝同年的林家大姊,已經在一個陰鬱的早晨嫁人去,空房間變成雜亂的倉庫,一群野貓在裡頭做了窩卻沒被人發現,因為林家兩老的活動範圍,在他們女兒出嫁後沒多久就生理性的被限制在一樓,再也爬不上去。

  原本每星期固定報到T字巷的菜車也不見了,老闆說田地被徵收種不了菜,他要去女兒的海產店幫忙才行。他家很快就要變成價值上億的高速公路,跟這相比,他告訴阿榮伯說,他寧願讓家變成「叮咚」,至少還有個房樣可以懷念。

  一天下午,阿榮伯忘了把塑膠椅扛回家,孝孝倒是自動自發幫他收得好好的,走廊上只留下自己那把青綠色的矮板凳。

  晚上,雨停了、鋒面過去了,提著公事包的查稅員又踏進T字巷,拐進孝孝家斜對面那條不挺直的窄巷子。

  第二天,阿榮伯和巷子裡姓偷的金花婆婆,被人發現在床上睡出了永遠。

  那天早晨,快遲到的孝孝媽緊急騎著機車,噴著黑煙,繞過停了救護車、站了兩三名警察與幾個老人家的阿榮伯家門口,消失在再也沒山坡擋視線的巷子口,沒注意到廟公和另一群警察聚在巷子底。

  沒等到阿榮伯來坐他青苔板凳的孝孝,搬出那張借來的塑膠椅,像以往一樣笑著搖頭,獨自面對成群過於快樂的工人。

  阿榮伯女兒挑了個大晴天的日子,給他辦了場不大不小的葬禮,只請師父來唸經,做了簡單的法事而已。左鄰右舍折到金紙的人很少,送紙蓮花的人倒還挺多的,連孝孝也在歸還塑膠椅的時候,貢獻了一個很久以前阿天嫂過去時,他忘了燒的歪元寶。

  金花婆婆的句點則畫得更簡便,發現她睡死掉的廟公,自掏腰包幫她舉行了最簡單的葬禮。

  在動員鄰居收拾金花婆婆房子的時候,所有人都對裡頭泰半灰塵生了半輩子,卻沒起到太大作用的自家失蹤物品沒什麼反應,即使是阿春姨,見到自己那雙當時新穎極了的立體玫瑰花拖鞋也沒大呼小叫,更沒請出觀世音菩薩,倒是阿好嫂透過電話,聽見金花屋裡沒她的茶花,為自己壞心眼的懷疑愧疚了好一陣子,原本不痛的人工關節,讓她在深夜裡疼得眼眶泛淚。






  7.
  日子又這麼過去了,金花婆婆的抬棺人前腳才剛走,暖雨就又跟著後腳來。

  廟公說他再也看不到三太子,挨家挨戶向老鄰居宣布退休。大路上的新學校要蓋好了,T字巷附近有更多人在流動,孝孝家對面的「叮咚」老闆,趁著開學前改裝了二三樓準備出租,一群工人因此又吆喝著聚到孝孝家門前。

  孝孝媽很久不曾想到孝孝了,連三山國王的黑臉她也許久不見。

  在接連開了兩間「叮咚」的日子裡,她忙著想其他事情,沒注意到T字巷裡家家戶戶逐漸清空的走廊,也沒注意到會跟孝孝說話的人一個接一個消失不見,梅雨讓她疲於應付家中迅速增生的黑霉,讓她每晚在濕氣悶繞下疲憊的閉上雙眼。

  直到一天傍晚,屋簷上滴下最後一滴雨水冰冷鼻尖,孝孝媽這才發現除了兩間「叮咚」外,T字巷裡還另外開了許多店,原本的鄰居所剩無幾,多的是不打招呼的生面孔。
就在孝孝媽睜眼看清雨霧裡陌生風景的那天,大路上的學校修建完畢,工人們趁著當天午休,一夥人合力脫了孝孝的衣服當作是完工紀念,雖然對門「叮咚」的店員,在他們喧鬧時正好走到落地玻璃前整理雜誌架,卻沒看到除了女明星露點新聞外的任何東西。

  傍晚,見到兒子半裸蹲在走廊上的孝孝媽,胸腔裡跳動的心臟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灼熱燒燙了。

  她停在家門前,突然發覺自己騎著的機車很久沒上車行保養,不但成了過去自己最恨的烏賊牌,車身上還散著斑斑灰泥雨點。

  原本陰暗的雜貨店成了一家招牌亮晃晃的便利店,隨著玻璃門一開一闔從店內湧出宜人的冷氣,自己家門前不再有老鄰居聚著聊天說地,放眼望去騎樓底除了停不進家門的轎車什麼也不剩。

  她發現,自己住了幾乎半輩子的T字巷風景,像是被刷上過量的水暈開了,記憶裡本該存在的人事物全都糊成一片,地方還在但人不再,更多的是人事全非,只有她家的孝孝,僅剩她家的孝孝還在原位。

  孝孝是和她相依為命的兒子,是鄰居們的心事桶,是最忠實的聽眾和好友,更手握奇蹟。

  孝孝媽還記得,自己兒子的逸事是怎樣在人們茶水與瓜子間鑽來竄去,像條脫去泥殼的金龍,而孝孝也因此脫了癡傻的外殼,從人們口中衝出先知般的靈魂,舉手投足間滿是異世的預言。

  他讓她業績月月攀日日升,讓人們憂慮的面龐變和善,讓性格怪異的人們得到理解,他是童話故事裡瞎眼的先知,是她最得意的兒子,但現在卻像個真正的瘋子一樣,穿著紅短褲撐著大花傘,蹲在還留有雨水痕跡的廊上打著哆嗦。


  「唉呀!真丟臉。」


  一轉頭,孝孝媽迎上個陌生的少婦,對方穿著當前流行的鐵灰排釦大外套,有光澤的頭髮和一雙長筒黑靴互相輝映著。

  孝孝媽沉默,看穿著入時的少婦在她面前稍做停留,打量蹲在地上左晃右盪的孝孝,打量她那癡傻的兒子。


  「都瘋成這樣了,怎麼還敢留在家裡……」


  她應該上前去把她趕跑,對她說那是她兒子,要求她收回不禮貌的態度,要求她道歉,也許還該向她解釋孝孝不是瘋,只是古怪了點,該叫她別小看孝孝,因為自己的兒子可擁有安定人心的神奇力量,他會聽人說話,他會說話,他最會說話了。只是,孝孝像團被丟棄的垃圾一樣,孤零零的還衣衫不整,人家怎麼可能會相信她呢?

  如果老闆娘還在,肯定可以為孝孝媽作最有力的背書。

  孝孝媽急急抬頭想喚人,卻被便利商店一聲有力的「叮咚」給嚇得噤口不語,這才想起老闆娘早不在,雜貨店早成了便利店,而店裡的店員和她一樣成天忙賺錢,根本無暇和孝孝聊上兩句,更別說了解他了。

  真丟臉,真丟臉。

  「叮咚。」

  轉身進了便利商店的少婦明明沒說話,孝孝媽卻從她鐵灰僵直的背影裡看出了意思,突如其來的火熱羞恥與憤恨點燃了怒的引線,孝孝媽一張臉鼓脹著發紅,推開機車衝上前去,將冒青筋的死白手掌揮上孝孝前點後點的大腦袋。

  孝孝「哇」一聲叫起來,兩間「叮咚」的店員聽到聲音,都跑出門來看了一看,又聳聳肩回去了,倒是第一間「叮咚」隔壁的網咖客人,在阿天嫂媳婦去找里長的空檔,拿出手機興奮的按下攝影鍵。

  孝孝媽追著孝孝,從家門左邊打到右邊,又從右邊打到左邊,打到最後她也忘了自己究竟為什麼要打他?只覺得好丟臉好丟臉,什麼最得意的兒子和超能力,她看顧守護了一輩子的,不過就是個瘋子。

  孝孝媽在左拳右掌的交替中,想起少婦那件看著很貴的鐵灰排釦大外套。

  她以前曾有機會擁有一件的,長靴也是,她賺的錢足夠自己上那些漂亮的館子吃飯,足夠參加團體旅遊,足夠給自己買許多好東西,只是,這些年來她一點一滴攅的錢全成了孝孝名下一筆不能動用的存款。

  穿著褪色防風外套的孝孝媽,想著自已曾致力維護的一切,口裡不斷唸著好丟臉好丟臉,心裡不斷想著不公平不公平,沒注意到惹得她反應過度的少婦早已被嚇得閃進巷子裡消失不見。

  照相機鏡頭亮閃閃的,有很多人拿著手機在拍孝孝媽也不管,只是不顧一切使勁打,直到阿天嫂媳婦拖著頭髮半白的里長到場為止,沒人出面阻止孝孝媽一個弱女子的瘋狂暴行。

  里長老了,不太適合激烈運動,一路跑來喘得說不出話來,身旁跟著兩個半路臨時找來的交通警察。

  兩座大山似的他們非常有效率,一左一右架住孝孝媽的肩膀將她拖離半裸的孝孝,只是他們也和其他人一樣,不知道拿還拼命掙扎的孝孝媽怎麼辦才好,只好當她是被放在爐火上無法控制自身捲曲的魷魚腳,幸虧阿天嫂媳婦快速擠上前,才讓她脫力的身體慢慢尋得地板作依靠。

  被打得身體通紅的孝孝,一顆原本被雨水淋濕的大頭上混了淚水與鼻水,整張臉汪洋成一片,遲鈍的眼珠卻像要在裡頭擱淺,原本裝載著的先知靈魂也跟著模糊起來,像張泡軟開始散絲的報紙。

  孝孝媽哭了又哭之後還是哭了又哭,聽來就像枝哀泣的法國號,卻吹著惡毒的歌曲,不斷叫著去死去死。

  「好啊!」孝孝從善如流,引來圍觀群眾的笑,讓孝孝媽哭得更大聲了,整個人成了激烈演奏中的交響樂團。


  雨又來了,這回它不只打在屋簷上,更打濕了孝孝紅內褲上的太陽花。

  渾身上下都是掌印的孝孝,翻白的眼睛不知看到了什麼,歪斜的大頭一振、嘴一咧,拋下手上的傘,連鞋也沒穿就直直奔進雨裡,光溜溜的腳底板一下就蓋滿沾了水的石頭泥沙,黑成一片。

  孝孝媽沒了追趕的氣力,穿制服的員警來不及反應,只能跟著呆傻的阿天嫂媳婦,與所有拿著攝魂電子產品的大家一起,目送孝孝濕了的太陽花紅屁股,消失在逐漸轉大的水幕中。


  難不成真去死了?


  正當其中一間「叮咚」店員腦裡閃過這個疑問,按下發送鍵將手機裡方才幾段混亂錄影傳上個人空間,一陣夾帶水氣的強風捲上所有人擠成團的眼睛,誰也沒注意到查稅員混在人群裡,臉上現著微笑。

  幾乎同一時刻,在台北揉著人工關節的阿好嫂,坐在除濕機轟轟運轉的客廳裡盯著雨,突然掛念起她許久許久以前,當作結婚賀禮送給孝孝媽的愛朵拉寶莉。


  不知道那盆花,現在怎麼樣了呢?


  正恍惚著,阿好嫂在隆隆機械聲中,似乎聽見孝孝那令人懷念的總這樣,總是這樣呢!呢喃低語混進雨中,漸漸的滴答成一片靜寂。

 

2014年6月24日 星期二

我親愛的大明星

可疑的忠明市場內部一景。
這是一篇曾經送去給林榮三文學獎審,連初選也沒進的落選作品。
我只是想寫一些會讓人自然而然聯想到真實事件的事。
而且看了我親愛的漢尼拔(喂!)。

修改後,這篇的字數變得哪裡也容不下它。

1.

  「要成名呀,就該趁早。」

  在耀美夢正美的年代,這話幾成她貼人生門楣上的標語,紋在了她聲帶上,使她每回啟口便呼出紅粉透白的幻夢,在無日月星移的舞台上團成蒸氣四溢的雲朵。

  我告訴過她,這話分明是「那個」作家說的,在她極年輕、眼光極高、夢正起飛的時候,告訴她:「妳這擺明了抄襲,真沒格調。」但耀美從未記住。

  那作家並非耀美的偶像,她不崇拜,也稱不上有多喜歡這位在文青圈締造傳說,時尚極了的枯骨作家,只因她是個膚淺十分的女人,蘊藏的內涵從來僅與一身嫩皮薄膚相等,不多、不少,卻塗裝鮮麗。

  就我所知,這句名言之所以常掛她嘴上,賦予她幾乎蒸乾的點滴涵養一點色彩作偽裝,純粹憑依世上最普遍低級的偶然。而且,這偶然,還是在她大學時第四度重修中文課時迷路進她腦裡的。

  對耀美而言,作家那番話不過就是那麼輕輕的,像鴿子身上自然剝落的絨毛,像她對這世界的認知。

  若要隻狗,耀美會把牠買來,替牠備齊所有物品、疼愛牠,但她窄扁的腦從不曾想過,懷中這毛茸溫熱的生物也會老、會死,會拿她心愛的坐墊當廁所,時常需要嚴格管教。
  
  思考時,她是腿距固定的圓規,一支腿上的鐵針扎入她小小腦袋中心,另支腿挾筆芯畫出毫無偏差的完美一圓,世界就此設下突破不了的透明屏障。耀美腦神經鋪展範圍與屏障覆蓋的領土相當,無法深入、無法拓展,不多、不少,同理,她的心,和她所有的愛也是。

  那隻耀美買的,毛色鮮白的狐狸犬後來死了,死於肺炎。

  耀美沒想到原來一隻狗也會感冒,當牠打噴嚏,她帶牠去收驚。

  這便是她。

  我眼中的耀美俗艷、耀眼,有預示將被注射大量玻尿酸,兩端些微下垂的豐唇,和被過多腦液醃漬萎縮如酸梅的大腦,擁有易於給探照燈挑逗得妖嬈扭動的軀體和暴露的渴望。

  幸而這個開放的世界,耀美能在各式長、寬、扁不一的液晶螢幕裡販賣自己;幸而這個意志自由的世界,人們能評判每面液晶螢幕裡的耀美而不擔負由來蘇格拉底的動亂罪。
也許,無論此際於四方框裡搔首弄姿的表演者是誰,我們都能產生面對耀美時激情的反應,只要那人取代耀美的位置,如同耀美填補了前位業已失去名姓,或名姓業已不重要的任何人。

  耀美就是這樣。

  她天生有種驚人的美,過於粗俗、濫造,身體蓄滿下一秒便會隨時坍塌的青春,過盛而渾圓的生命力在衣服下氣球般緊繃。

  若要我畫張她的像,她將擁有頭髮梢金黃的烈焰般紅髮,任何布料都無法包裹、無法抑制的膨大胸部,細如一只明朝花瓶頸的纖腰,和剛自尼羅河水裡抬起,河馬渾圓而濕漉漉的臀部。

  不同於軀體的鮮活細節,她雙眼將飾以乾燥皺縮的無花果,鼻將替以切半葡萄,至於她的嘴,我會搬來達利那張瘋狂沙發,將它歪斜地掛上。

  耀美的臉,將是一切構圖最無關緊要的部分。

  我必須確保還呼吸這地球上空氣的任何一人,任何一人見到這張畫像,都只會留下一對豐乳肥臀的印象,讓近乎暴力的柔軟鑽進夢裡螫伏。

  事實上,耀美不存在。她不存在在我,不存在在我們,不存在在所有人眼中。她是道劈入前額葉的電光,令人抽搐、顫抖,在狂喜瞬間因失控的慾望與暴力狂亂伸手撲抓,卻注定撈回豐饒的虛空。

  你我都明瞭,她不過是煙花般短暫的美麗,是活躍的生命,像任何一名登上雜誌紙頁、站在舞台邊作背景的年輕女孩,長髮、大眼,特意托抬的胸像蝴蝶翅上的假眼,熱辣的視線穿透肉身,直瞅你靈魂。

  常常你看她,卻不知道自己是否正看著她,你欣賞她,卻不知自己欣賞的究竟是她,抑或是她的意義。

  她盈盈雙眸內的燁燁靈魂,彷彿為了被觀看而活。

  她出生,似乎是為了絢麗的墜落。

  「成名要趁早、要趁早。」閃動的電視螢幕上,耀美邊脫衣裳邊輕聲對你耳語,頰邊蜷曲的烏黑髮絲勾起一彎可人弧度。

  畫面右上角,模特兒經紀公司的名稱被打了馬賽克,記者短促尖銳的嗓音嗡嗡作響掩蓋畫面上的一切美好,但你仍記憶猶新,記得耀美真正誕生這世界、走入你心的那支選秀會廣告,記得透過一方方螢幕風暴般席捲每一吋土地的她,和自她髮間散放的幽香。

  誰都罵過她。

  罵完後,誰都對著她的相片,對著她的臉,愛過她。

  而現在,她死了。


2.

  現代人習於浪費大好光陰在敲擊電腦鍵盤上,我也不例外。每天,我總會花上段放在長遠人生來看不太長,積累起來卻十足驚人的時間蒐尋耀美,摸索她活在世上的每道痕跡。

  在搜尋引擎首頁的欄位上鍵入關鍵字:耀美。搜尋欄下蹦出的自動建議選項純潔白底上,便會毫無隱瞞將世人對她的興味、期許與慾望攤在我,與你面前。

  最初,與耀美名字相連的關鍵詞,是她以雜誌模特兒出道時編輯部起的名字:粉紅太陽花。那時的耀美姿態做作且面部線條臃腫,塗著不合時宜的黑妞妝,眼皮上刷兩道濃而厚的鮮黃,上頭種著染得鮮綠的睫毛,是一次季節花朵特輯裡的重點新人。

  為與她幼稚且詭怪的稱號相襯,耀美穿鮮粉色平口泳裝,在微凸胸口以塑料太陽花的花瓣黏了PSF(Pink Sunflower)三個大字,十足欠缺品味。若讀者將這一切當笑話看倒也還好,真正最要不得的,是任一個門外漢都能察覺耀美拍照時長長伸出臉孔、蓄滿驕傲的凸下巴。自側面看,她是條彎又長的發黑香蕉,自正面看,她天生美(?)的面龐,則令人忍不住想起當時一名以下顎凸出作笑點的男明星。

  究竟有誰會喜歡她?

  粉紅太陽花從未盛開,評價低得讓人在網路上怒罵(媽的!一打開雜誌就看到妖怪!要不要臉啊?這世上的女人都死光了嗎?爛貨!)甚至因此上了網路搜尋排行榜第一名。那時,與她名字相連的關鍵字是「噁心」、「醜」,和「妖怪」。

  出道作受惡評如潮的耀美,就此消失了三年。

  三年後,她作為電視特輯「我有一個明星夢」的受訪角色之一重新受到注目。

  此時,耀美已毫無雜誌出道時期的俗氣,她全身都真正替未來的自己打下了基礎。她的黑膚褪白,不再畫面具般的濃妝、穿著樸素,也許特意以清爽的白作基調,至於過往那以負面形象紅極一時的失敗造形,則成她在鏡頭前聲淚俱下訴委屈的大好題材。

  「造型師說那樣很適合我,但我自己知道不是。」

  我記得她在記者麥克風前精湛的演技,那惹人憐愛的緋紅眼角,和左眼適時滑落的一顆晶瑩淚珠。鏡頭拉近、拉近,再拉近,她周身風景模糊、模糊,再模糊,就這麼瞬間,你的世界彷彿僅剩耀美的楚楚可憐,而她顫抖著的唇似乎只向你訴說冤屈,像你是她的救世主,像你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當然,你的確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你曾經使她的青春蒙塵,也可以選擇賜她桂冠,而我們最不欠缺的便是正義感和天生的憐憫。

  特別節目播出後一星期內,耀美的名與「被害」相連,重登網路搜尋榜首。

  當時替耀美做造型的造型師是誰?記者如吸了尼古丁農藥自巢穴噴射出的發狂蜂群,團聚耀美的經紀公司所在的大樓,競相伸長麥克風好奇追問,鑲在麥克風上的各台標誌牌撞成團,肩與背、鞋尖與腳後跟的親密度更勝大選與貪汙案爆發時,有人還因此打了一架。

  後來上遍各大談話或廣播節目暢談演藝圈新人黑幕的耀美,只平靜地說:「希望大家給他一個平靜。」展露寬宏的溫柔。

  缺德造型師的身分始終成謎,不過幾日就成了退流行的話題,人們將注意力轉向耀美,滿心雀躍地觀賞她自事業與聲明谷底升起的萬丈光火,而耀美的身段與面孔則在金燦的輝芒襯托下,漸成矗立在名聲之巔的一抹剪影。

  曾辱罵耀美是妖怪、是醜女、是失敗品、是鼻涕混屎的人們開始反省自己,在網路上發表無數道歉留言祈求她的原諒。為此,耀美特地設立了粉絲團,成日張貼她收到的歉意,並附上她持信件貼靠面頰自拍的可愛照片,典型不過的那種,臉四十五度角上仰型,鏡頭聰明裁切斜分瀏海覆蓋的額頭,僅露出下半,使戴了虹膜放大片的眼更有存在感,讓顴骨替代擠不進畫面的胸。

  她不露齒,僅彎起嘴角拉伸笑肌與口角提肌。

  笑,化作柔和的搔癢,躺進你與我心窩深處拿食指指尖輕摳心壁,人們對耀美的好感在虛擬世界裡掀起滔天巨浪。

  有少許清醒(比如我)的人曾作文分析,耀美的「被害」也好,失敗的造型也好,與她受訪時誠懇的態度都是一次精湛的演出。畢竟在人才輩出的演藝界,耀美擁有的實力是驚人的少,更別提她不甚天使的臉蛋和沾不上魔鬼標準的身材。

  其實,耀美一點也不上相。她的「美」,必須調和燈光、攝影與己身極度的精神集中才能稍稍出色。

  不受電子器材注目時,耀美總塌著張臉,支撐面部的臉骨彷彿融化了般,現出骷髏或任何天生畸形者會有的模樣,大眼小鼻、小眼歪鼻,或歪嘴白眼。我這麼說並非歧視先天的基因缺陷,而是在普羅審美觀裡,耀美放鬆時那些歪斜的樣貌並不在「美」的狹窄範疇。

  也許她出道時的做作轉為較聰明的表現,她笑裡不再有無禮的自傲,下巴也在攝影師正確的指導下不再凸出,但她不過爾爾,不過是眾多茉莉花裡黃得稍慢的一朵。

  除去緊繃、猛烈燃燒的生命光彩與眼中飢渴,耀美不過是個普通人,但她最不需跟上流行,因為她本身就是永不退潮流的一部分,她就是流行,腰細、胸大、平均值的娃娃臉,活脫脫雜誌上每月更新的典型。

  對人們來說,若去了「被害」經驗,耀美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平面擺飾品,是市場來的一只花瓶,是大賣場來的一只馬克杯,是大特價時你會收購的成堆零點三八原子筆中的其一,是肉攤老闆自鉤上扯下的廉價塑膠袋。但人們(包括我)卻自認有責任去維護她的「生活」,愛護她、監控她、參與她的一切。

  有了話題性的耀美開始寫她關於「美」的證明題,於是她的搜尋關鍵字逐漸頻繁與雜誌名稱相連,替各路平面雜誌或網站拍攝寫真。

  我最印象深刻的一組雜誌照片標題是「其實我不美:耀美楚楚可憐大告白」。企劃團隊十分聰明,將耀美打扮作「比普通人可愛一點」,攝影師則以朋友般的拍照角度,呈現她彷彿近在你我身邊的生活氣息。

  那份雜誌至今仍被我好好收藏著,放在隔絕空氣塞滿乾燥劑的夾鏈袋裡,供在書櫃最上層。它神聖,宛若慘澹真實人生裡的一道光。

  對我,對許多人而言,自那期雜誌發售,耀美就成了你每次出門最可能有機會偶遇的公眾人物。你會幻想,幻想耀美穿著普通大學女生常穿的棉質小短褲自巷子那一頭走來,頭上也許別個豹紋鯊魚夾,也許綁著馬尾。她肯定會戴上那副再普通不過的粗膠框眼鏡,不,也許她剛結束工作,臉上只有自然的妝,兩副長睫毛在路燈下搧啊搧……。

  就在該年,耀美拍攝了那支轟動一時的模特兒甄選會廣告。

  廣告開頭幾秒,輕柔的鋼琴樂攀附移動的鏡頭自一處無名海岸疾速前行,奔過波浪、繞過座長滿椰子樹的小巧海島,來到鋪著白沙的海蝕洞,來到耀美的所在。

  「成名要趁早、要趁早。」她說,輕輕撩開水藍襯衫,笑眼凝視鏡頭,凝視鏡頭後的你和我。

  衣服落地的瞬間揭開了一頁傳說,她岔開腳佇立在受過影像處理的海濱、迎風,一襲豔紅亮面泳裝呼吸著,活物般密貼身軀。

  她身披勝者的金黃腰帶,一頭層次染過的褐髮飄在身後舞出朵誘人的花。

  霎時,我錯為自己嗅到了自她髮間散放的幽香,和海潮。

  那年,耀美作形象代言的模特兒甄選會空前成功。沒人料到她這種曾經「被害」的普通女孩也能變得那樣美。她讓所有容姿平凡的雌性動物充滿希望,她們成群結隊遞交報名表、拍攝檔案照片、上電視,為了成為另一個耀美。

  「成名要趁早」成了時下年輕女孩的口頭禪,她們在記者的麥克風前,在攝影機的四方視野裡搶著裸露肌膚。

  耀美對外宣稱,是她向廠商建議了那句經典台詞。於電視台外匆匆受訪時她表示,十分懷念大學時唸的,一個女作家的幾個故事,但無人關注她究竟了解多少那位作家,又真正記得幾個故事?皮囊上的華采未褪前,她的浮誇與小謊都值得被原諒、被忽略。


3.

  你我都知道,耀美締造短暫的傳奇是一時的風潮、從來的膚淺,但我不喜歡的是潛伏眉下的青春痘,是淋巴結裡竊笑的腫瘤,我傾向愛一瞥即明、毫無深度,軟塌攀於生活表面的生命意義,譬如耀美。

  若不特意翻攪腦袋,你想不起耀美的臉,但她是一抹影子,是時刻出沒的形象,伴你身邊、住你腦裡,控制你撲騰跳動的心。

  人們愛她,但他們像我,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愛耀美的故事,還是愛她給予的幻想。她死後,這些困惑於我們更難解。

  我常想,也許耀美生來就只是個形象。

  若她無血無肉僅有豐饒的皮囊應能保有幸福,但可惜的是她始終會呼吸、會排泄,需要透過咀嚼攝食,需要蠕動腸道吸取營養,她的基本構造也許和一隻紅毛猩猩相差無幾。就像你,就像我,會隨時間的點滴死亡枯萎凋零。

  幾年後,幾乎退去「被害」光環的她,在搜尋引擎上的關鍵詞開始改變。


  關鍵詞:耀美 粉絲信 限制級
 
  二零零八年五月,始終無法在平面以外媒體有好表現的耀美,開始拿粉絲信遮蓋裸體作為表演。自手臂、腳掌起始,接著是小腿、大腿,在人們目光逐漸聚集的短短時間內,
她屏棄原先塞滿粉絲頁面的自己笑臉,改填塞以割裂的肢體換取粉絲狂熱按讚。

  有陣子她常在頁面上發文問:「猜猜我今天拍的是哪個部位啊?」和粉絲互動,引起狂熱而氣血充腦的搶答。公布答案後,她會在原先拍的身體照片下再加一張,在那個部位上寫下第一個猜中部位的網友名字。

  我曾經,被寫在了她的右腰側。


關鍵詞:耀美 半裸寫真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拍過各式主題寫真照的耀美為求突破輕解羅衫,以僅用兩封粉絲信輕掩胸部的照片重新出發。

  為趁勝追擊,她在接受雜誌採訪時笑說:「其實我和粉絲信之間毫無隔閡!」一句話引爆討論,成了該時期各大新聞間的一小段專題,更在久違的著名談話節目上大聲疾呼自己崇尚自然美,每晚都會脫光了衣服裸睡,讓肌膚呼吸天地正氣。

  顯然,著名談話節目的主持人(一個兒子成群的半老徐娘,和一個老得幾乎動不了的Gay)不欣賞她,明指她在扯謊,但耀美還是得了個小品牌乳液代言和張網路上病毒般擴散的合成照。

  當我把年輕好萊塢影星的胸部剪貼給耀美,調整光影與色彩使它們融合時,是真正相信,粉絲信遮擋下的她就是如此美麗。


關鍵詞:耀美 色情片 露點

  二零零九年六月,人們對耀美的半裸或合成照失去了興趣。這時,她在經紀公司建議下參與了國外小成本電影的角色甄選。

  那是個無台詞的角色、純粹的花瓶,他們相信耀美會做得很好,耀美也的確做得很好。事實上,她不過就做了件遲早要做的事--安靜地、柔順地獻給攝影鏡頭一個完美的胸部全景,不再有薄如紙的比基尼,不再有裝模作樣的粉絲信做阻隔,終於回歸原點,重拾她最初「受害」的楚楚可憐形像。

  那部電影並不賣座,DVD銷量也始終不佳,但一段展示耀美胸部的剪輯影片倒在各大色情網站上踞居觀影榜首。

  每回在網路上見到那段剪輯,我總是一播再播,而它總是在,總是讓我遇見。


關鍵詞:耀美 狗 死/耀美 狗 精神病

  二零一零年八月,被外界盛傳已墮谷底的耀美,事業上除零星通告和幾張團體寫真照外毫無進展。這時期,一位大牌女歌手與她家淺棕色長毛臘腸狗嘴對嘴的舌吻照,成了各大媒體的熱烈報導對象。

  不知是誰對耀美說了什麼或是她自個胡思亂想,她突然覺得自己需要隻毛色雪白的狐狸犬。她在三天內買了狗、備齊用品,並拍了無數張她與狐狸犬嘴對嘴,甚至以嘴餵食的親密照片。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耀美一張埋鼻尖入狗嘴的模糊照。即使像素低且成像因拍照時的震動喪失了原比例,狐狸犬眼中閃爍的驚慌和恐懼仍是把迎面劈來的利劍,深刻得足以在靈魂上留下傷痕。

  耀美到哪都帶著那隻狐狸犬,無論是出門踏青、赴約會、上健身房還是洗澡,只要是她嘟嘴睜眼的自拍照裡,都能見到那隻可憐的狗兒瑟縮在她懷裡,又無奈又懼怕地被夾在她日漸肥厚的手臂與越托越高的胸部間。後來,那隻狗似乎是被耀美抱擁得太過,就連在平地上四腳著地走路都要弓起背脊,純白蓬鬆的毛髮漸漸變得蠟黃而稀疏。

  某日,耀美上傳了張狐狸犬入院的照片。牠側躺在冰冷的金屬台上,細瘦而毛髮梳落的前腳插上了點滴針頭,一袋尿黃色的輸液正緩緩流淌,脊骨仍維持給耀美雙手塑出的弓形,狗頭上除去雙耳的短毛外是一片光禿。

  「狗狗似乎給壞東西嚇得禿頭了,怎麼辦才好呀?」耀美說。

  禿得幾乎不成犬型的那只動物雙眼空洞,黑眼珠上倒映著裝扮得一身粉紅的耀美。

  關於牠的下場,我想,你們都已經知道了。


4.

  我想談談耀美,關於她的墮落。

  我還記得她初次上傳自己被鏡頭截斷的肢體,那段橫在螢幕上閃柔光的手臂有些曬傷,像場狂歡盛宴上以最精美瓷盤盛裝的珍饈。

  盛裝打扮,以面具作偽裝的與會人團繞她,為她迷人的色、誘人的香、豐富的味瘋狂。在這段被迷幻霧靄壟罩的歡樂時光裡人人都能得到她,但僅能掌握一小部分,觸碰到她的一塊肌膚,嚐到一小口。

  淺嚐即止,然後你會要求更多。

  耀美為什麼這麼做?粉絲頁面上不再有開朗笑顏,她甚至不再上傳自己的臉,所有照片都只是她身體一部分的裁切。一小截手臂、一截大腿、一截腰、一截頸,有時,甚至是一截胸。

  也許,是她發現了我們較愛她還是只個形象的時候。

  當耀美躍出平面媒體與「受害」身分,群眾擁護她的熱度便明顯下降,使她宛若後仰栽入一座無邊際冰湖。

  為了趁勢利用「受害」的名氣,耀美開始在些需成天穿泳裝的遊戲節目中任挑戰者,但她肢體不靈活,下水後面孔更嚴重扭曲變形。在水沒鼻,氯味竄腦門的驚惶失措下,耀美不得不誠實洗去所有營造的「美」,脫出她骨骼半融化的原形,眼上假睫毛總會意外沾在唇邊。

  有人說在遊戲中被推下水的女明星分兩種,簡單而殘酷:妝花掉還漂亮的,和不漂亮的。很遺憾,耀美屬於後者。

  你會說,至少她還是個努力的好女孩吧?但她在談話節目上的表現著實令人失望。

  耀美最初曝光率大增是因人們想聽她訴說「受害」,聽她哭訴至今為止的心路歷程,滿足付出憐憫的渴望,但她的故事,她這個人本身卻只有那唯一一件事值得被說、被討論、被聆聽。在「受害」事件範圍外的議題,耀美從來只有安靜的份,並非她不發言,而是她的發言丁點趣味也沒有,和你,和我在電梯裡交會時說的敷衍應和無別。耀美雖渴望出名,但她似乎不了解,做自己,並無法真正擔起名人的責任。

  是的,她丁點看頭也無,只貪圖眾人聚焦身上的灼熱視線,享受身為明星的這一秒。
我們再尋不著視線所及處以外耀美的價值,甚至於懷疑她此生再無值得暴露的精采。也許她只是學不會表達,但更令人信服的是她天生如此貧乏。

  關於耀美的真實令人沮喪,我自己就曾因此心痛消沉了好一陣子,但事實擺在眼前,耀美殘酷十分,她不擁有與她豐富象徵相合的內涵,只是張薄薄的糯米雕花紙,一浸水,就化得無影蹤。

  她很快自實鏡節目退下,上了談話節目也不過是充當稍微美些的背景。任誰都能查覺,耀美的所有演出都是C級品,她薄如蟬翼的內涵和大量殘渣類的發言,使得主持人面對她時甚至能邊打呵欠邊錄影。我甚至曾見過一場錄影裡她只說了一句話、被特寫了一次,彷彿她參與節目的目的就只為了在開場與結束時向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揮手微笑。

  人們並不以耀美的微笑為食,她很快便失了在公眾前暴露自己的位置。

  我,是個誠實的人。

  在我所知的人們中,我始終是最勇於說真話的那個。

  鑑於對耀美的一切失望,我在她當時仍充斥盲目崇拜的粉絲頁上張貼了則檢討她的文章,誠實列出我眼中所見她的所有失職,包括她遇水便融的妝、事實上太胖的腿、幾乎擠出泳裝的腹腰肥肉和呆滯的應答。

  「說真的,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這裡還有這麼多瞎了眼的人這麼愛妳,明明妳就浪費了所有人對妳的愛。」在文章最末,我這麼對她說。

  我的文章雖引起了耀美粉絲之間的爭鬥辱罵,但的確起到點實質上的作用,終於讓耀美清楚明白,比起擁護她,真正對她失望的人要多得多。

  一星期後,激烈的討論終歸平靜。正是那日,耀美上傳了自己曬傷手臂的照片,上頭躺了封幸運的粉絲來函。

  有時,我會覺得一切是自己造成的。

  但一張粗劣的合成照(有為數不少人認出照片上她的胸部嫁接自某外國明星),幾句毀謗的留言和無數次性幻想,又算得了什麼?

  我還是愛她,和大多數人一樣。

  除了青春,除了漸衰的形象,除了漸敗的聲名,耀美不具任何才能。這,才是她墮落的真正主因。


5.

  二零一一年值得紀念。

  腦子滲水的富豪爬上高台散財,監獄高牆內傳來久違的槍聲三響,高樓種人類坐在金馬桶上捏緊錢包,俯瞰一座花不紮根擠滿人潮的鋼鐵庭園(聽說,進園買票有特殊門路)。園裡,蟻般的他們與她們手上是一杯杯雲霧滿裝的有毒化合物,在一條以諂媚命名的道路上共聽轟隆一聲來自頂頭雷響,共賞一具龐大方正、螺絲未栓緊的蜘蛛倒地,啃食四散的殘肢斷體。遠方,一管煙囪猛烈爆炸,一個偉人倒在舞台,一顆患病的心臟,住進一個愛人甜蜜的胸腔。

  二零一一年下半,這豐富世界演奏交響,每一天、每一秒,都為耀美瘋狂。

  她倒楣地,或者該說如預料地,捲入了Motel搖頭派對事件。

  二零一一年六月二十六日,星期天,耀美與我共居的城市下了三十九點五毫米的雨。晚間九點十九分,南投縣政府東方三十一點九公里處,漫遊於岩脈與岩漿間的地牛自地下十四點八公里的深度抖了抖脊梁,造成芮氏規模五點零的山河震盪。

  耀美被破門而入的刑警逮捕那刻,地牛正甩最後一下尾巴,將自己浸入一千度的紅流。

  也許,是牠,是牠把來自地底的災禍甩上了耀美的身。

  如同所有與毒相關的意外事件,耀美初次交保時壓低了鴨舌帽帽沿,淡妝的臉藏在半圈陰影裡,靈魂在深棕色墨鏡後蒙昧不明。遠看,幾乎成了兩窟窿的眼窩邊緣滲出一顆她當初以「受害」姿態誕生時,右眼不及滑落的淚。

  「朋友說這是熟人的派對,很安全,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她說,蒼白且浮腫的下巴顫抖著。

  交保候傳第四天,耀美的尿液檢驗報告為陽性。

  「是朋友說飲料沒問題,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她說,更添浮腫的下巴是吹脹的氣球,自她從未完美過的顏面凸出,穿刺入我眼,在水晶體裡打著混亂的旋。
我想除去視網膜上她歪曲的影像,於是短暫閉起了眼。

  開過道歉記者會,摘下墨鏡盡情流了淚,耀美被經紀公司冷處理,冰封一年。但她未熬到可自寂寞的孤獨國辦理遷戶,二零一一年九月十九號,星期一,晚間十一點二十五分,耀美被查獲在另間Motel裡進行毒品交易。

  刑警入房時,她那曾締造史上最高點閱率的一對胸部,一雙曾以羞答粉紅羅紗遮擋,在小成本電影裡若隱若現盛放的百合花,以最不堪的形態暴露,在閃光燈下皺縮、蜷曲,成了情色的罪證。

  聽說,前鋒員警破門而入後,耀美還貪婪的握著毒針,急著把救她也害她的仙丹注入身體。

  聽說,只是聽說而已。毒品和絕望令她當場休克。

  我想像耀美眼珠上翻的面容,醜惡得令我胃液翻攪、幾乎嘔吐,但我也想像她那對蝴蝶翅上假眼般的豐厚脂肪,想像在她抖動身軀甩開意識的時刻,她們尖而挺立,宛若含苞待放的山百合。

  耀美又重回鎂光燈下,但這次無人在意她乾裂的口唇又吐出哪些褐黃腥臭的真相,他們就像我,就像你,視線只膠著在她日漸伸長,終於在頸脖處拉出把黑色鏟子般陰影的下巴。

  二零一一年十月三十日,因不堪媒體鎮日監視而暫居公司宿舍的耀美,在風暴漸息後悄悄搬入新家。

  十一月一日,二零一一年。

  我透過職務之便,取得了她的新住址。


6.

  耀美在牆的另一側。
  似乎是為了降低與人打照面的機會,太陽自地平線露臉時她匆匆入眠,夜幕降臨大地時她驚惶轉醒。

  每天四次,我觀察她擺門口,鞋跟被踩扁的外出便鞋。

  一早出門上班,我用眼給被踢歪的它們照相,在出勤時抽空回來,於電梯門口匆匆瞥一眼,下班回家,再在屬於我的那扇門板前駐足幾秒,把那雙身扁頭圓的麵包鞋深深刻入靈魂。

  傍晚六點過後,她起床。在刻意保持安靜的我房內,耀美輕聲開門和顫抖著將鑰匙塞入鎖孔的金屬撞擊聲,彷彿深山寺廟的洪鐘,臨頭澆下無法與他人訴說的感動。

  我為此掠過心頭,一隻紋白蝶撲拍著的幸福頭暈目眩。

  耀美似乎對隔壁住著像我這樣身分的人感到既安心又驚恐。入住首日,我曾與提著晚餐(但根據她後來顯現的日常作息,那該是「早」餐才是)的她一起,擠在裝滿我私人物品的電梯裡。她顯然飽受壓力,原先豐實如灌飽羊腸的手臂消了氣,呈現一把枯骨的憔悴,就連在最後記者會上凸出的鏟子下巴也被重新鍛造,成了精緻的鉛筆尖。

  耀美瘦了,瘦了十公斤、二十公斤,或更多。

  黑色粗膠框眼鏡後,她因過速消瘦而失去彈性的雙眼皮癱積在眼角,黑白分明、失去灰色虹膜放大片的眼驚恐地瞪著我,同時,她稍失血色卻仍不忘妝點的唇,卻在薄透的一層橘紅油脂下微笑。

  我忘了自己有沒有先向她點頭示意,告訴她,我是今天剛搬來的新住戶,很高興認識妳。畢竟在這粉灰瀰漫的城市,鄰居實在難費心交往,常常你只是不記得,或下意識將他們的臉塗上水泥。他們是你居住的建築一部分,而我也是。

  這幢大樓就像其他設備稍微好點的新建設,一樓大廳最外側有間以玻璃帷幕區隔的獨立警衛室。每日換三張臉的小窗口裡有位滿頭花白、頸側生顆指甲大黑痣的職員,喜歡在碰面時和我聊兩句。他說,他年輕時候也和我幹同樣工作,難做啊!但卻有機會捍衛正義。

  他同我說樓裡大小事,包括管理委員會裡的誰與誰鬥爭,哪樓太太總任孩子在泳池邊撒尿,那位小腹結實、垂垂如胡瓜的先生,則愛藏在交誼廳裡偷吃宵夜。
他也和我談耀美。

  「那麼年輕一個女孩子,真可憐。」

  我輕點頭,看他試著濕潤皺紋滿佈的柔軟眼眶。

  耀美活在我牆的另側,隔著薄薄一道水泥牆,幾層欲蓋彌彰的米白塗漆。

  每天,我抽空花幾小時站她房門口,點燃一枝菸,讓抖落的煙灰積在她螢光粉色地墊上,為她殘存的粉紅幻夢灑點墓土。

  我哀悼她死去的白色狐狸犬。

  耀美帶牠去收驚後的隔天早晨,名為「Honey」的牠便是嘴角流沫死在了這塊地墊上。
一如以往的每天,一如以往的風與太陽。

  耀美幾乎已被世人遺忘,關於她的報導老早退燒,就連她粉絲頁面上的攻擊言語也再不見,只有些不堪寂寞的網友還在問:耀美還會拍裸照嗎?聽說妳要去日本拍AV,是真的嗎?

  我不知耀美對此作何感想,也許更傷心吧!但她必須明白,自己該負起責任傷一輩子心。

  某個下小雨的清晨,我開始擺弄耀美昨晚匆匆踢落房門口,一反一正的便鞋。

  灰綠天光下,我擺正它們,關愛如導正行入偏路的中學生。我蹲下身,拉挺被踩扁的鞋跟、讓鞋頭朝外,並考慮門內住戶的步伐大小,想像耀美邁出大門時最適宜穿鞋的距離,替她擺好穿鞋的位置。

  遊戲持續了約一星期,直到耀美將鞋穿入了室內。她留給我空無一物的地墊,我便用菸灰缸裡累積的灰在她地墊上作畫,畫了隻癱倒而嘴角留沫的狐狸犬。

  耀美發出獸般哭嚎,在無人長廊上顫抖著打電話不成,最後扔開手機讓恐懼追趕時,我正執夜勤,正胡亂轉著無聲電視收看缺少耀美的新聞。

  隔日,白髮警衛面露愁容地為我轉述了一切。他說,那麼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被嚇得尿失禁,一路跑一路尿,真的喔!是很可憐。

  掃地阿姨正清理大廳,她急速趨近,迫不及待警告我電梯裡還有點排泄物氣味,最好不要搭右手邊那台。她今天已刷了整天,用光整瓶清潔劑。也許,耀美排出的液體是滲入電梯地板下了。

  「你喔!住在她隔壁也要小心,什麼瘋狂粉絲的很恐怖!」

  我依掃地阿姨的建議,入了左手邊的電梯,按了非我目地的樓層,轉搭右手邊那台。

  空調嗡嗡運轉的狹小箱型空間內,的確有股潮濕的腥味。

  我在被擦得晶亮的地板與四壁環繞下,輕抽了下鼻。

  昨夜瘋狂奔逃的耀美闖入電梯時是怎樣一種光景?她是背靠我此刻安適佇足的角落,邊哭泣邊排泄嗎?也許她雙腿一軟,跪在了密室正中央,無法收束的透金泉水自她胯下漫開,暈染出朵褪色向日葵。

  她的淚水滴在花心,灼熱而惹人憐愛。

  步出電梯,不見了耀美地墊與拖鞋的長廊單調得令人無法忍受。時間似乎隨著空洞的步伐聲拉長、變窄,凝成地裡僵硬的結晶岩。

  停在屬於我的門板前,我伸長手臂輕叩耀美房門。

  當她瘦得骨節異常凸出的手指搭上門把戒慎地開門,會聽聞塑膠袋摔落磁磚地、災禍被拋出的「啪」一聲。當她身盜冷汗,探出血色全無的蒼白臉蛋時,會見到包原先掛門把上,卻因她自裡側下壓門把而跌落地面,被困在塑膠袋裡的向日葵,鮮黃瓣上猶帶水氣,葉上留有幾圓新鮮蟲洞。

  已經很久、很久不曾令我專注的電視新聞上依舊沒有耀美的影子,但耀美在哭泣,在我簌簌吸食麵條、呼呼喝湯,甚至激烈綿長的打飽嗝時在牆另側狂烈躁動。

  缺少言語的空間裡我點起一盞壁燈,讓自敞開落地窗流入的微風沉澱,營造禮拜堂裡的安寧。

  耀美在哭泣。即使不耳貼牆,我也能清楚聽見她摔破了幾個玻璃杯或碗盤,折斷曾習過的烏克麗麗,將一顆求來的開運晶石砸地上。

  米色的磁磚受了傷,她撫著裂紋嚶嚶哭泣。

  我可以感覺,感覺她的悲傷。

  那甚至不像感覺,像我是她的心臟,正為她搏動身軀。她感受哀傷,而我,製造她的哀傷。

  耀美喊著些什麼。她不斷重複的台詞簡單十分: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呢?我問耀美,話語是溫柔水流,包裹她的狂怒,但生活在白牆另一面的她是怎麼也感受不到的。

  我收看缺少耀美的無聲新聞,不知不覺已重複看了三次同個女孩受記者採訪的畫面。她塗著橘紅油脂卻仍嫌扁薄的唇下撇,話以默劇形式演出,她「說」道:「這太不合理了吧!」

  我忘了自己有沒有回應她,說她腳下道路過去三十年從無平整的一天,即使不合理,我們也還在上頭走著、跑著,而道路仍讓各式輪胎壓過、各式鞋踩過,留下草葉化石般的淺印。這並非合理與否的問題,而是一段真實堂堂橫躺著呼吸。它活著,而且會繼續活著。

  凌晨兩點零五分,一聲巨響跌入室,摔爛了肉身。我放輕腳步走至落地窗前,輕輕推開紗窗探出半面窺視。隔鄰的陽台上,一只石造煙灰缸毫無感覺的倒覆在一只乾枯了的盆栽上,破裂的玻璃隨著落地窗大力開啟的震盪成片傾落。

  被風暴烈扯出的淺藍窗簾於風中掙扎,洩漏我的形跡。

  耀美沒察覺,秀髮蓬亂的她踩過遍地碎玻璃,踩過一段短小的銀河。她異常安靜,面上滿是水痕,雙眼中卻無淚,獨立於黑暗中的她,彷彿離一切閃爍霓虹的星系非常遙遠的一顆流星,黯淡而滿佈坑疤。

  她攀上從未擦拭過、沾滿塵泥的圍牆,滲血腳掌在平鋪的白色磁磚上留下生命印痕,在時明時滅的月光下是深而沉的黑色調。

  撫過她纖瘦身軀的風滑過我耳際。

  凌晨兩點二十分,三十六秒。

  「耀美、耀美。」我輕聲喚她,聲帶幾乎沒有震動。

  「我愛妳。」

  她展翅飛翔。


7.

  二零一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凌晨,耀美結束她絢麗、短暫的一生。

  我又開始收看有耀美的新聞,聽許多人上節目暢談她親切的為人,表達對她誤入歧途的慨歎。

  不知這些耀美的好友在她於大樓內四處失禁時,都在哪些地方?

  人人都說耀美可憐,他們在日常生活中震動無節操的聲帶,在網路上堆疊無意義的零與一就只為了趕上風潮,喊句:「這麼年輕的一個女孩子,真可憐!」而我則退出了耀美突然被人們思念之情淹沒的粉絲團,因為前來朝聖的他們竟叫她天使、最親切的女神,和永遠的青春偶像。

  耀美雙親曾造訪她的房間幾次,替女兒殘破的屍骨招魂,收拾她為數不多的家當。他們和任何人打照面皆低臉垂面,說很少的話、流很少的淚,好像他們不過是受雇替過氣女明星處理身後事。

  耀美躍入死亡後不久,某個輪休的星期五我起得過早,在大樓對面冷氣強得使人眩暈的便利商店裡翻開報紙,一眼迷上了排在耀美身亡新聞後續報導旁,一張自藍海浮出,眼睫上猶掛水珠的新面孔。

  我凝視她,想在她面上找到點耀美的影子,但耀美,是無論如何也不在了。

  我並不哀傷。也許有些惆悵,有些慨歎,但並不真正在乎。

  我知道,自己會以驚人的速度代謝對她的迷戀。

  腋下挾著報紙步向大樓門口時,我瞥見警衛室外頭花圃裡有個雪白的後腦。
  
 「早安。」我揚起手中報紙招呼。


  六旬白髮警衛舉起手中鏟子回應,他正頂著烈陽賣力幹活,身邊靠了台社區公用的平板推車,上頭放滿剛離開泥土根莖濕漉的日日春。

  他作業著的那塊花圃,正是耀美身亡的地點。

  「管理委員會說這裡的花會有晦氣,過幾天要請人來全部換掉,我覺得有點可惜。」看我沒有要走,白髮警衛吁了口氣,對我說起話。

  「而且,說晦氣怪可憐的。」

  「誰怪可憐?」我問,邊看他一鏟鏟挖起黑泥。

  「花也是,她也是。」警衛衰老卻仍肌肉精實的手頓了下,又繼續動作。

  我想起耀美。

  誰都不知她真正因誰、因何事,又為何想死?但耀美的死,的的確確複製了每個她們。她們共有一種淒美的死,她們如花、她們是花,被期待在盛放的瞬間枯萎,在巔峰的美麗中死去。

  我們總是期待一場暴雨的摧殘,而雨後,你與我能決意睡眠,毫無顧忌窗外破碎的春天。

  如果可以,我想為她獻上一個吻。

  吻在她血絲漸漫的唇角,吻在她迸破的腦。

  「這麼一個年輕女孩子,真的、真的是很可憐。」警衛放下鏟子,滿是泥汙的手捏起垂掛頸間的毛巾,將前額的汗抹到腦後,將腦後的汗抹入前額。

  「你又不認識她。」我說,突然嘶啞著嗓音、語調冰冷,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年老警衛錯愕著一頓。

  一串汗水流過頸上汙點般的黑痣,他靜默地重新握緊鏟子,挖著泥裡未被摧折的花株。

  台車上,乘載悲劇的日日春正迎著太陽,毫無顧忌綻放生命的紅粉豔彩。

  「我的確不認識她。」他說。

  「但是有人死了,總是讓人覺得難過。」

  烈烈豔陽下,藏在區公所贈送的鴨舌帽陰影裡,他一張給影子吞融得模糊的臉,似乎作出了個哀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