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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25日 星期六

也許的記憶

  
本來的計畫,是寫篇關於阿公阿嬤刻苦勤儉、含辛茹苦自南臺灣北遷,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建了棟房子過後如何如何
不過,真正滿懷的雄心壯志,卻在第一字便遭遇毫不留情地斧劈
於是我明白了,我根本不了解他們。
許多的記憶都是也許,
許多的過去,都是我們不甘寂寞
蒐集而來的知識。

1.

也許,我從沒有過祖父母。

偶爾,在望著火車車窗外高速閃逝的日常風景與光影時,我會突然這麼想。

蜜糖漿般濃稠而綴滿細小氣泡的記憶裡,關於祖父母的映像滿布雜訊。回想起他們,我總有瞬間的不知所措,不知自己是否真正「擁有」過他們?

血親,是一旦拍板敲定便將條碼植入骨髓的強迫買賣,你無法阻止自己的下巴被時間以釘鎚鑿打成另一人的模樣。纏結的基因螺旋,即使想,也無法輕易斬斷。但很多時候,尤其是記憶越發清明,而回憶越發皺捲而模糊的長大以後,我卻越來越感覺不到他們,越來越不覺得自己「擁有」他們。死別後,這感覺並未隨著燒金紙時嗆出的淚水蒸發,反而在我腦中心上佔有一席空虛。

村上村樹《挪威的森林》最初章,主角渡邊回想摯愛的直子時,敘述道隨著時間逝去,要在腦中召喚出直子容貌一事越發變得困難:「起初只要五秒就能想起來的,逐漸變成十秒、變成三十秒、變成一分鐘。就像黃昏的影子一樣逐漸拉長。而且終究會被夕暮吸進黑暗中去。」不知何時開始,我也和渡邊一樣,每當回想起跨越死亡幽谷後的祖父母,能看到的也不過是在昏暗客廳裡靜置的影子,像素描教室裡靠窗桌上擺放的兩顆蘋果,對著黑暗中蒙昧不明的四方電視沉默。關於他們之間曾交流著的日式摔角不專業評論,和很多的台語髒話,我都已經記不得,它們不知被風吹散在了哪個廣場上。

記憶,是落滿潮黑柏油路面的油桐花,每朵花都完整,卻也每朵花都殘缺。當你抬眼上瞧,總是難以窺得森森綠意之間油桐樹的全貌,只得將雪白的花朵握在掌心,以握緊春的光景。於是,我也握緊了那些關於祖父母的,雜訊遍佈的生命片段。


2.

我記得巷子口大路上,那片山丘未被剷除的時候。記得瘦又小的自己獨自向著山的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震動喉嚨發出豪無意義的「啊」。這是單純而怪異的身體遊戲,聲帶的震盪使雙耳深處麻癢,空氣斷續衝過聲門與會厭,每「啊」出一口氣,我就像替世界製造了一點新奇。

記憶中,有那麼一雙腿,能容忍我這擾人又難看的玩耍。我記得自己在祖母過去還肌肉厚實,膝蓋尚未退化的腿上,邊「啊」著邊像隻貓咪般仰著肚皮練習下腰,把自己當成起落著的一座倒吊橋,每當我伸展著,頭髮尖就要觸及底下涼冷的灰水泥之海,就會有雙皺紋還不那麼柔軟垂掛著的手來搔我的癢。「啊」於是變成了「哈」,我的怪遊戲在她溫柔的輔助下,升格成了帥氣的拯救吊橋行動。

祖母就是英雄。

但後來的她,膝蓋給梅杜莎的眼一瞪,成了僵硬而沉重的石頭,時間將她的英雄氣度洗得丁點不剩,最終甚至得曲著腳進棺材。

臨別前,我們雙手合十,淚漣漣地繞著棺材走一圈。

蜷縮在木方框裡的祖母,又老又孱弱,在終點上睡成了個不甘願的逗點。


3.

我記得客廳舊桌椅組還在的時光。記得祖父那顆生在左臂窩上的肉痣,伸出食指左戳又壓肉痣的自己,和安坐在藤椅上邊吞吐雲霧的祖父。

也許,我還幫那顆肉痣取過名字,就像每個我忘記的那些填充玩偶、兔毛吊飾的名姓,而每遺忘一個親暱的稱呼,我剝落在記憶中的靈魂便也死滅一角。

印象中,祖父時常帶著釣竿走在前方,劈草斬木地領我進山裡,尋找藏在林裡一汪日漸消瘦的沼澤,和那條草影裡的大魚。

我只記得祖父在前方兩步之遙,穿著白色汗衫的背的高大背影,和勾在腰間的那把繡黑鐮刀,卻從來想不起他的後腦勺。

穿梭在橫生綠葉與飛散草屑之中的他,總是看著遠方。直到沼澤的生命終結,癌細胞吃空了祖父的身體為止,我才記得好好端詳過他的臉。

也許是慣常望著遠方的緣故,他混濁且結著冰霜的瞳孔裡,凝結著散不去的藍色。

我不記得這雙眼對我善意的笑過,也不記得他曾因我而驕傲。就連我幼稚的仿效他,拿著蒼
蠅拍花一午休的時間蹲在走廊上打蒼蠅打得滿地戰果,他也沒多和我講幾句話。


我不記得自己曾跟他融洽聊天過。

躺在冰櫃裡的祖父皮膚因寒冷而繃緊,他那抽痰時抽出黑褐液體的肺,不知道現在還好嗎?
我記得他在病床上意識混頓時的掙扎。

我記得,自己握緊了他的手,對他一遍又一遍的說:「等一下就好,等一下就好。」

總是驕傲地走在最前方的他,從來沒有耐性再等我一下。


4.

閱覽老照片,祖父母以陌生的姿態一次又一次在四方框裡現身,對他們的認識與眼下隔閡了歲月的遙遠真實,令我困惑。與我血肉相連的他們在照片裡總是笑,而我卻從他們的笑裡見到了命運般的疏離。

也許,照片是留下美好記憶的一種手段,又始終是那麼薄而輕的一張紙,在記憶血肉豐足的人時,才總是留下最浮泛的資訊。但我記得的那些,怎麼都不在相紙上?而我不記得的那些,關於他們的青春、戀愛、工作、遺憾和快樂,又逃離相紙去了哪裡呢?


也許,我從來不認識他們。

也許,我們對彼此的了解始終是做為親人,而非人。

然而此生,手中散放瑩瑩白光的這朵朵記憶,我必須握緊。

2015年6月7日 星期日

逃跑的男人

被評審其一歸類為不入流、應該要結束生命的類形小說
但因為寫得太流暢,就被選成了第一名

事實證明,評審對這篇作品啊
一點興趣也沒有。

這一切,太美了。


他是個逃跑的男人。

如同旅鼠自腦內深處吹響的出發號角,逃亡總有個起點,每個逃亡者都有促使他開始逃亡的原因。他的起點,是在遙遠的記憶深處,關於聚光燈舞台上光輝燦爛的失敗,以及命運平靜的、安靜的嘲笑。

漆黑的琴面映照了他全部的人生,琴蓋下黑白分明,總是擦得一塵不染的琴鍵,是他從小不可或缺的同伴。敲響琴鍵,串聯音符、手指、身體以及心靈的人工歌唱,曾經是他活著的證明,但曾幾何時,他不再欣賞自己手指的自由舞蹈,也不再喜歡自己面容倒映琴蓋上時的慘白,那架曾讓他愛不釋手的鋼琴,更已經斜靠在牆腳,灰塵塞口的逐漸死去。

從前他彈琴時只感受得到音樂與身體合一的歡快,那種拋棄理性與世界,虛幻中既充實又滿足的感覺,讓他從未擔憂過自己在現實世界分裂魄散的危險。有幾次,他幾乎以為自己不是在演奏,眼前沒有鋼琴、沒有觀眾,而他是第一個踏入密境的探險者,過盛的生命力從那些彎在腳邊糾結纏繞的深綠色植物間散發出來,帶著粗大顆粒的光線緩緩在空氣間隙中流動,而他踩踏的地方開出最大朵的豔彩牡丹,坐著的椅子成為雲朵搖籃,他的身體在眾神的環繞裡狂舞,彈琴的雙手高舉,從十隻指尖尖端迸射出比七色彩虹更繽紛的絢麗。

按壓琴鍵發出的清脆聲響,刺激著耳膜深處最敏感的地方,傳達到腦中後建構出另一個沒有掌聲、沒有觀眾、沒有鋼琴、沒有自己、沒有音樂—什麼也沒有,只有秘密花園的理想世界。在那裡,他可以聽到眾神的聲音,即使他們的面孔總在最接近清晰的同時最模糊。

他演奏從來都只為了自己,所有的樂章都為自身而譜,每回當親朋好友心血來潮請求他為他們奏一曲時,他總是既羞恥又為難。羞恥的是他必須在一群微笑的觀眾面前與音樂合為一體,還要表現出喝杯開水的理所當然,為難的是他不喜歡環繞在他身旁的一道道目光,更不喜歡有雜質與他的音樂合流。

噴嚏、咳嗽、搔癢、呼吸、撥髮,一些食指在大腿上隔著西裝褲敲擊的響音,一些鞋跟輕叩出的噠噠提醒,還有一根眼睫毛落在眼鏡鏡片上的重量與陰影,這些細碎窄小的聲音和他的音樂合在一起,讓他在往前探索密林幽境的時候,眼角餘光不斷瞥見閃過樹枝空隙間的城市人群、樓房、交通號誌,與逐漸下沉的髒灰夕陽。

人眼射出的光芒是如此刺眼,讓他幾乎無法辨識樂譜上的音符,人發出的聲音如此猥瑣,讓他腦內盤旋不斷的是蜈蚣擺動不停的鮮黃細足。他自信的雙手開始顫抖,他的呼吸漸漸失序,開始的第一個音符令他懼怕,結尾的最後一個微弱顫音則令他絕望。

將彈琴時的自己暴露在大眾眼前,就像將一具人體十字切開後攤在博物館展示。小腸如何在腹腔內蜿蜒、心臟接連著多少條粗大的幹管、肺頁是否有漆黑的汙點,血淋淋的體腔與五顏六色的內臟,再小的細節全都一清二楚,就像一張可按圖索驥的地圖。人類剝除外皮後最真實的模樣不過如此而已,無論是多麼精雕細琢的容顏,無論是多麼盛裝打扮的軀體,在這時都只會是一具普通的屍體,身分地位還有個性都不再重要,而彈琴時的他,就是一具卸下武裝、去除表皮的活體,挺著一個忘我的自己,在觀眾面前出賣靈魂。

他沒有放棄彈琴,從來沒有。但不適感卻從來沒有因琴藝的進步而消除,反而隨著時間逐年加重。當他凝視鋼琴漆黑光滑的表面,他看到的不再是有著幸福表情的自己,而是一群聒噪不休的人們,當他敲響因年歲而有些泛黃的琴鍵,他聽到的不再是屬於自己的樂章,而是毫無情感迎合他人期待的技巧組合,機械般精確、毫無人性的完美,好像電腦裡往無限排列的零與一。

許多年後,當他回想起來,才發現自己首次被逼迫著不再為自己,而為別人彈奏時,內心就隱隱有個聲音在吶喊著,尖叫著請求他、粗魯的逼迫他,在他心裡種下逃跑的種子。他當時沒有付諸行動,因為他還相信即使如此,他仍能滿嘴音符快樂的活下去,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人,就算把剝除外皮的自己暴露在扎人的目光下,他相信憑自己對鋼琴的熱愛可以克服這一切。

當然,他後來也的確做到了。隨著級數越升越高,他彈奏的曲子越來越困難,手指的運動越來越複雜,無論何時何地只要有人要求,他就能來上一小段炫技表演,雖然這些即席的演出仍讓他的內臟感到不適,雖然恐慌仍深深盤據在他的心底,但他卻再也不會抗拒,因為他幾乎已經接受要攀附音樂,就必須把自己五臟六腑掏出來掛在展示架上任人參觀的事實。

像是來自胃底的尖叫不再迫人了好一段時間,直到某一天,他又一次的坐在鋼琴前,圍聚的人們西裝筆挺,而他受邀彈奏重覆了幾千幾萬次的小狗圓舞曲,卻意外的沒在最後收到相應的掌聲。

無聲的靜謐讓他抬起頭,聚集在眉毛上的汗珠差點就要滴在亮得刺眼的琴鍵上,他想他當時的表情肯定寫滿了恐慌,但穿著西裝的人們卻毫不在意的舉起了雙手,做了一連串奇異的動作。那是什麼呢?他想。直到累積的掌聲終於衝破黑暗,直洩到他鼻間,他才發現一直吶喊著叫他逃跑的那個聲音,其實並沒有消失,它埋藏在肺葉的後邊,貼在心臟附近,因為歲月的淬煉而變得又硬又痛,發出的嗡嗡聲已大得令他頭疼。

逃跑的種子在晦暗的密室裡萌芽,逐漸撐破隱密的漆黑,原本讓他中魔的神秘琴聲,漸漸失去原有的無上魅力。盛開的音符開始枯萎,五線譜緩慢的因乾縮而扭曲,見到眾神的神聖時刻越來越少,他開始懷疑起手指,開始懷疑起手上握著的貝多芬,也開始懷疑起映著他面無表情的敲擊樂器,靈魂落入一種前所未有的殘酷清醒。

他無法專注在任何一個小節上,也無法順利的發揮實力,原本翩翩飛舞在琴鍵上的手指,就此變得殘廢,這令他的鋼琴教師皺眉,也令他的父母擔憂,更令他周遭的朋友失望,他也因此更想逃離這一切。

他想逃跑,他真的想逃跑,撒開腿往任何一個沒有音樂的地方逃,卻無處可去,因為砍去雙手的他就像破洞的水杯。龐大的期許被琴聲震得捲起滔天巨浪,他身在其中,卻只能將指尖牢牢貼緊黑白並列的地面,趁著黑夜來臨時裝上隨地撿來的理想翅膀,往光亮的山巔飛去。

一定會失敗的。

一定會敗得很慘很慘。他這麼想著,並重重闔起鋼琴蓋,發出來的噪音令房內的一切顯得靜寂,也令滿牆的樂譜噤聲不語。他像是被拋棄的鋁箔包,空虛且寂寞的躺在房間一角,既聾又啞,只能以雙手抱緊自己,以抵抗沉默無聲的鯨吞蠶食。

許多歲月撞擊在窗上,被擠破的音符帶著殘缺的尾巴撲進院子裡去。他仍勤奮的練著琴,沉默而假裝得好像一點事也沒有,只有一雙雙探看的眼睛一再顫抖了他的十個指尖,讓原本在湖上悠游的天鵝被風暴掃得死無全屍,讓該在樹梢上跳躍的喜鵲摔得四腳朝天,橫拉的五線譜,像是見到了青面獠牙的惡鬼一樣慌張,在被翻開的瞬間斷裂不見。

一天夜裡,他夢見自己的雙腳變成了雙手,雙手則長在雙腳原本的位置,驚慌下床的他被自己的雙手絆了一跤,跌入鋪著鋼鐵氣味的黑暗,所有身體內部的配件,心也好肝也好膀胱小腸腦髓也好無一遺漏,全都被拋在了遠去的一洞明亮,從口中一洩而出,而他是一團被沖入水管裡的排泄物,在幽閉的俑道中撞撞跌跌。

命運、命運、命運,就在跌入坑裡吐出自己的第三個月後,他終於被迫站到逃亡的起點上,迎向璀璨的落敗。

會場上,昏黃的燈光與開得過強帶點檸檬味的空調,和黑壓壓的人群熱氣攪在一起,到處充滿廢棄的呼吸。他覺得自己置身在全世界最污穢的場合,上台比賽的傢伙們光會描繪海頓腳趾甲和德佛扎克鼻孔,沒有人像他一樣正被地獄竄升的惡火焚燒。

台前裁判席上端正坐著的裁判,他們滿是皺紋或濃妝的臉,在聚光燈的陰影下各個顯出貪婪的樣子來。他沒聽見前幾位選手的表演,因為肌肉幾乎要跟身體分離那樣劇烈的顫抖讓他無法專注,也因為那些千篇一律自作高明的演出,聽起來跟隔壁鄰居家五歲孩子敲破盆子的聲音差不多。

鋼琴老師拍著他的肩,對他說不要害怕我知道你可以,但他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像有和毛孔等量的刺在戳著,麻癢與劇痛席捲了所有感官,凝視著老師塗著橘紅脣膏的嘴,他突然有拿琴弦狠狠抽打它的衝動,只是脖子僵硬得動不了,只得空白著雙眼僵在原地。

身邊不時有人絞著自己的雙手站起又坐下,展現出毫不掩飾的焦慮,母親也站在身前捏著他的手,只是此刻的他,軀體已變質為廉價的銅與錫,沒有了血肉和任何反應,只有裝滿手掌與手指的眼眶還活著。

無數手掌倒影在他眼底,有些不住晃動而有些陷入沉重的寧靜,更有一些是突發性的衝撞著自己。它們擁有各式各樣以黃作為基調的顏色,深深淺淺明亮晦暗,有斑點或沒有,有汗水的氣味或痱子粉,它們共通的特徵是十個靈巧敏感的指尖,隨便一陣風飄過跟前,它們都可以告知你這陣風來自南方或北方,將要去的地點是西方或東方,卻永遠也無法摸清楚自己。

許多手指牽著手掌,在空中跳起舞來,急促的舞步跳著機械性的準確,在一片迷霧中編織出莫扎特捲曲的假髮、貝多芬聾透了的一雙耳朵,和巴哈所在的教堂尖頂,而他全盲的眼中,除了手掌與手指,和那些殘缺不全的作曲家外,再也見不到其他,餘下的黑暗廣闊而無底,像是一直延伸到世界的盡頭,接著又返過身來吞噬一切。

舞台上,琴槌敲在弦上的句點,讓他意識猛然脫離僵直的身體,掙脫開母親輕捏的關懷,飄飄然隱身在腥紅高垂的布幔後。他看著由上而下望只剩下頭頂與肩膀的自己,踏著再自然不過的步伐走上台去,手指沒有糾纏成團,腳步沒有遲疑,行禮時的標準角度和臉上的微笑,再再展現出了某種從容的自信。

雙手舉起,一雙舞鶴的翅膀在懸崖邊抬升,預備要乘著上升的氣流在天空中撐起身體,生來的舞姿讓牠成為照相館裡的招牌,卻遮掩不了肚裡乾燥摩擦的石子噪音。挺胸抬眼,雙手隔空觀望黑白鍵的時間不過是一瞬而已,他卻已經把會場裡的每個角落聽了個仔細,就連最右上角聽眾的搔頭抓癢也能震痛他的耳膜。

他在鋼琴前,他在布幔上,他在自己裡,你跑到布幔上,你對自己作遙遠的凝視。琴聲響起的瞬間,天空破了大洞,女媧的驚叫與宙斯的怒吼同時響起,一隻又馬又鹿的動物負著傷,從雲裡直直摔落地面,於是他一路奔跑,風在你腳下輕巧的鑽過又鑽過,哪吒的風火輪踩起來是不是也有同樣的空虛呢?

所有的一切都靜默,他像是活在自由的真空裡,他像是存在什麼都來不及誕生的大地,也像在停滯不前的終點。反正支撐天地的四方柱很快就要斷裂,他腳踩在濕潤的草皮上,不斷朝前奔跑,身旁跟著匡匡亂叫的幻獸雙雙。

去哪裡誰知道?反正天地總是要崩塌,不如就這樣跑下去。雙雙在你身旁跟著他跑,你也搞不清楚牠究竟從哪裡來,只看到牠帶著一模一樣的四張臉,腦袋波浪鼓般左搖右晃,隨著呼吸與腳步的震盪漸漸顯出四面接合的裂縫,像京劇演員的上妝破綻,像班上同學剝落一只瞳孔放大片的眼睛。

雙雙四面的接合點,像是熟成的石榴迫不及待要迸裂,牠緊緊追在他身後跑著,腳下的塵土一揚起,就淹沒一座繁華的小城鎮。你看他赤腳跑在大地上,遠方,號角追在他身後,穿越無限綿延的青綠色丘壑,吹響一個模糊扭曲的半音。他對噴濺在腿肚上的污泥視而不見,對扎進腳跟的碎石毫無感覺,只是踩著連風也幾乎追不上的腳步奔跑著,赤白衣角在你眼前幻化作玄女的腳踝。

你不敢看玄女的腳踝,縱使它們就像吊死鬼懸疑在你身邊,黃金的腳環在風中相撞,發出冷冽的音高。

已經幾乎見不到背影的他,肩頭掛著一對白皙腳踝,身後雙雙的四張臉,玫瑰盛開般從中裂成片片,那些碎片像鳳仙花種子彈射而出,輕柔卻堅毅的倒在雜生的草地上。雙雙不再完整,牠的軀體在四頭炸射後頹然倒地,臨死前連聲及時的哀鳴也沒有,只有靜靜的失去聲音,沒有用處的屍體很快的沉陷入綠油油的大地。

你停下腳步,你不管他究竟要往哪裡去,不管他腳肚噴上多少泥巴,也不管他和你肚臍間原本勾著的紅線。

雙雙沉寂在綠油油的大地,牠纖細的四足被柔軟的藤蔓捲起,牠長長的毛皮被小蟲佔領,沒有了頭的獸體,很快的在他留下的腳印裡,進行耗時百年的回歸。你看著牠,剛想說些什麼,注意力卻又被四散在草皮上,雙雙的分裂體吸引。

牠不屬於人世間的四張臉,各自仰躺在碎草與塵泥間,全都空白著一模一樣的雙眼。


「匡—」東邊的那張臉叫道,明明牠就沒能震動你腳尖前方已經腐爛的喉嚨。

「匡-」西邊的那張臉也叫道,明明牠也沒能張開牠那張歪斜破裂的獸嘴。

「匡—」這次是北邊,你看著牠在你三點鐘方向不遠處的一顆石頭上,蠕動著像是想驅使早已不在的四足。

「匡—」南方的嘴吹起號角,你突然發現自己被團團圍繞,而牠正帶著僅剩四分之一的視力,掛在一叢小小灌木上斜斜看你顫抖的腿。


你回頭,他的身影已經遠得要看不見,幾乎變成王母娘娘果園裡的一顆仙桃。只有雙雙還繞在你周身,以你為中心不斷匡匡連叫,類似寺廟鳴鐘的低沉聲音有節奏的編成了一張網,綑住你的手與腳,還有你原本一直很想說些什麼的嘴。

你掙扎,你放棄掙扎,你根本就沒有掙扎,總之你陷入雙雙用四張口編出的四張網,重重疊疊的倒向地面。眼前滿滿是濕潤草地帶著露水的葉尖,你往地底下沉,世界卻沒有因此變得陰暗而完整,因為一睜眼,你就發現自己躺在雙雙沒了頭的屍體旁邊,在你仰躺的面上站著其實從來沒有離開過你的他,還有已經又重新長出獸體的四頭雙雙,牠們聚集在他腳邊,像在吃一般的舔。

隔天早晨,你知道有什麼已經發生,即使你無法察覺,它就是發生了。它們像滿潮的潮水那樣把你淹沒,而你是潮間帶岩縫中的一只寄居蟹,只在夢的殼裡看海草流過的驚濤駭浪。

你在最遙遠的地方,好像在昨天的逃亡裡就跑出了世界,在跨出界線的同時身軀變大、變硬,變得再也不再是原本的自己,再也擠不回那扇窄門。總之,你不在這裡,你在遙遠的遠方,而他彈琴時的左手開始呈現逃亡的姿態。

這樣的轉變如此明顯,他看你,就像看著自己。

頂上戴著金冠的巴哈出現在第一小節,踩著錯亂的步伐下了樓梯,腳上沾粘著被群眾踐踏成一團髒亂的勝利彩帶、昨晚頒獎台上的聚光燈碎片,還有那些摸遍你全身上下的興奮。你看他以往總垂放在身側的左手,現出蝴蝶翅膀邊緣的震盪,在該是右手獨秀的場域裡,脫離緊貼身側的骨頭與血肉,翩翩飛舞起來。

它看來像乘載在音樂的流旋上,被音符交織的細網扥起,清柔而合緩的在其上顫動,卻同時以一種遠離的姿態,以彈跳的腳步漸漸拉開與右手的距離。他幾乎不覺得那是他的左手,就像他幾乎不覺得這首曲子是他自己的演奏,就像他幾乎不覺得這首曲子裡的是巴哈,這首曲子是音樂的一部分,或是音樂本身一樣。

他覺得自己的左手上住了顧爾德,年老執著的,把自己關在錄音室裡的顧爾德。雖然靈巧的手指依舊,雖然嗅聞音符的敏銳依舊,他卻無法不去意識到,牽掛在左手上那條透明無形的引線,好像要將它牽回母親子宮一樣,一股夢幻的親密在呼喚,呼喚他將手探入真理的口中,呼喚他讓自己置身琴蓋下,也許仰躺在琴弦鋪排的,纖細又剛強的直線上,等待每一次機械性的敲擊。他不意外的在左手背上,見到一塊不明顯的囊腫,好像有人連續三十年死命捏住他,要藉由這一小塊肌膚的疼痛帶走他一樣,青色靜脈上懸浮著活生生的拉扯。

你開始學會某一種彈奏方式,沒有樂譜沒有旋律,只有規律的節拍和音階。噹、擋、噹、擋、噹、擋、噹、擋,極高與極低的和弦不斷切換,你的雙手高高躍起,像曾在電影裡看過的,那兩隻腹部中槍的雁,奮力盤旋後垂直下落,每一次俯衝都更接近地面。

母親曾目睹過一次他掙扎著死去般的演奏,嚇得哭了,還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她?她總是把他所有失敗的表現,歸類為她過去禁止他養寵物,禁止他體育課打籃球的報復,而他也知道,她從來無法真正了解他手指失去控制的背後意義,只會一遍又一遍的哀求他不要這樣對她。

在他的認知裡,母親從沒彈過鋼琴,但其實她有,還以此為生幾十年。他非常確信母親的手指雖然在鍵盤上優美跳動,卻從來也不知道自己彈出什麼樂音,每一次演奏時,面對的又是怎樣讓人熱血盡失的解剖大典。

你後來決心再也不那樣彈琴,因為你知道,那種姿態讓你的影子變得又痀僂又沉重,不過是原地踏步的絕望而已。然而除了化身腹部中槍的雁,你卻也想不到任何方式紓解自己,只好一次又一次的藏起自己,進行毫無作用的調音,卻始終無法框正已然歪曲的未來。

你開始有名,開了小演奏會、大演奏會,甚至拿獎學金出了國,儼然變身為所謂的國家之光。當你每在一個大城市獨奏獲得滿堂喝采,回家打開電腦就會見到自己的大名,隨隨便便的出現在任何一家電子媒體頭板,當你獲邀和那位知名指揮合作時,你更見到自己的名姓如病毒般擴散,出現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地方。你的同學不斷同你說,你讓原本不聽古典樂的人都聽起了鋼琴,你卻忍不住想反問他們,聽到的究竟是鋼琴還是你?因為經過了這麼多年,你早已對自身的存在無法掌握,甚至很長一段時間不知它是在還不在。


但即使如此,你還在繼續彈奏,雙手不像長在自己身上,倒像生在琴鍵上。


漸漸的,你不再需要南征北討,不再需要為了比賽練習成套曲目,你真正成為一個鋼琴彈奏者,一個成功的鋼琴家。你的演奏會場場爆滿,你不再侷限自己於一個番薯樣小島,你成了熱門網站點閱率最高的年輕音樂家,毫不吝嗇的稱讚、咒罵、評論、期許,從世界各地潮水般湧入,將每首曲子下方的留言欄塞得滿又滿,不過,你卻再也沒見過眾神微笑的臉。

你為了巴哈而巴哈,為了莫扎特而莫扎特,為了那些以死亡累積成就的音樂家演奏,早已經忘了當初聽見他們時,你是怎樣感動得無法自己。然而正是你越接近巴哈,越縮短與莫扎特的距離,你的觀眾與樂評就越喜愛你,他們說你成功詮釋了失傳的藝術,再現了所有人類失去的一切,而你越在他們微笑的唇語之中往上爬,就越想問他們巴哈跟莫扎特究竟真正生個什麼樣?因為你根本過於清楚知道,自己丁點也見不到他們完整的身影,更別說去描繪他們的正確形貌。

他看見你在分裂,你也看見他在分裂,當他又開始噹、擋、噹、擋化作受傷的雁,你便跟你母親一樣,嚇得躲在房間一角哭泣。規律的節奏與高低落差極大的樂音,帶來的只是已死軍隊行進的腳步,和堆滿拖板車的音樂家屍體,你還記得第一次從手指縫隙中,清楚見到蕭邦被轟出一個破洞的額頭,是怎樣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

只是日子一久,你卻也開始習慣,就像他習慣於躲在黑暗中噹、擋、噹、擋的發洩,習慣於演繹所有人的蕭邦,習慣於在登台之前給報社拍張照,順便傳幾張在粉絲團頁面上,習慣於向所有人說謊,並表現出絕對真誠的模樣,因為你知道,如果你有絲毫懷疑,整座舞台就會轟然倒落你身上,再給你一個驚心動魄的死。

於是,你動手就像二流的小說家動筆,只為你萬千評審臉上的笑,不為其他,而正因如此,過去你每一次出場,肯定有人要凌空見到你的冠軍相。於是,你動手就像三流小說家動筆,只為讀者狹隘宇宙中獨存的唯一真理,不為什麼,你純粹有種天賦異稟,能讓你在皺緊的眉眼、花白的髮根,和浮動陰影裡的雙眼中,見到他們埋藏腹內真實的風景。

你見到希望,你見到絕望,更多的是你見到剝除言語和偽裝,幾乎粗暴的想望。他們底心的樣貌投射出你,你熟知他們首肯的方向,你是握著命的時代創造者,在空白上簽下將行十年又十年的名姓,書出一行又一行不是你的語句,你是黑白鍵上獨舞的王者,用剛強纖細的腳尖支撐這世界。

他曾嘗試著回復一切,卻在彈出第一個音,按下第一指琴鍵時,接收到第一排第一位觀眾的皺眉,於是他的左手又高高揚起,你的右手又開始編織不存在的夢境,開始給被上了棺釘,或直接釘在牆上展示的經典致敬。它們都風乾得不能再風乾,你卻要竭盡所能用雙手幻化出一幅濕潤而豐富的景。你甚至,還拿它們的錄音去參賽,得了個了不得的獎回來。

他說沒有人逼你,你卻還是在啪啪閃的強光下,捧著鍍金的醜獎盃,不斷不斷不斷的微笑,並在塗鴉牆上同時發表多種語言,說音樂是你的命,你以這份工作為榮,得到了數以千計的讚賞。許多流竄在各地音樂討論塊上的毒舌評論人,都為你宗教般信仰鋼琴的姿態感動,有位化名蘿薾蘋的傢伙,還貼了一段向你致敬的小提琴樂章,後來甚至以你為名,寫了一套組曲。

他看你就像你看他,你們是彼此的影子,在每一次的登台演出裡,竭盡所能切割、搗碎自己,不管左手展現出多麼誇張的遁逃,也只會被瘋狂樂迷當作情感的熱烈表現而已。


這一切,真是太美了。


莫扎特指甲、海頓髮梢、拉威爾的禮服下襬、巴哈穿破的舊鞋與麻痺死去的舒曼手指。許多日子以來,他重覆著成功音樂家的例行,在每場演奏會上,他換上禮服、他等待、他上檯、他鞠躬、他坐下,接著他開始彈琴。

拉赫曼尼諾夫吐了血,頭上腳下掛在海裡淹死的是海頓,貝多芬無趣的分屍在琴鍵上,他能看到他已經支離破碎得不能再支離的內臟,與噴濺沾染一整座大城的血液,這些殘酷血腥半透明的鋪展開來如此真實,然而他卻還能一派從容,優雅瀟灑一點也不慌張的,輕巧將貝多芬殘存的心臟與肺葉擠出琴鍵的縫隙,至於蕭邦啊蕭邦,他從開始就一直死得遠遠的,如果他坐在鋼琴椅上偏右邊,他就死在左邊觀眾席,如果他坐在鋼琴椅上偏左邊,他就死在右邊觀眾席上,更常是仰躺在正中央貴賓席裡,佔去所有的好位置,頭上破洞的火藥味早已被團繞的蒼蠅吃光殆盡。

鋼琴發出清脆而攸遠的「噹」一聲,腳踏板讓它拉長了喉嚨,餘音斯扯了空氣與被打翻在演湊廳扶手椅上的燈光,你一邊聽著一邊想,那究竟是巴哈的耳朵、莫札特的腳趾,還是早已經離席的自己呢?


觀眾席上爆起轟天掌聲,你回頭,見到他赤腳站在你面前,手邊的四頭雙雙,有著十六張一模一樣的臉。

2015年6月3日 星期三

寵愛之物




咪醬是雜種貓
小花生是雜種貓
大芝麻是雜種貓
喵喵也是雜種貓
他們長得和櫥窗裡的
一點也不像

有人在路上撿到一隻
鼻子扁扁、毛髮糾結
淚流個不停的
野波斯貓

也和櫥窗裡的
一點不像




受歡迎的動物頻道,時常重播一雙看了賞心悅目的節目。

讚揚人工的畫面裡,缺少大自然的殘酷。沒有動物會在一場大雨後失去自己的孩子,發出壓抑的吠叫;沒有埋伏在下風處長草中,獵捕技巧超絕的無情掠食者;也沒有貪婪挖去犀牛角,任龐然巨影在乾黃的大地上,留下刺目句點的盜獵者。

這雙介紹貓狗的節目,有可愛的名。與台北都心最高樓同樣的稱號,在象徵此巨業歷史源遠流長之時,更暗示了樓底人們對其欽羨的目光、斬不斷的崇敗,和被崇拜餵養出的黃金色血脈們。

牠們斑斕的花色與毛皮,在人掌心上流淌,於命運線上匯成基因與缺陷的纏結。凹折的、翻捲的耳朵;灰藍的、只在四腳與面上抹上墨的毛色;彷彿斷箭、模仿另一物種的短圓尾,這些如百貨公司精品店架上商品的基因特徵,以特定模式組合成「美」的形狀。

牠們有些誕生得刻意,是癡迷山貓尖耳的科學家追求的夢想,有些降生於意外,幾百年前生於某遙遠國度的某縣某鎮某鄉的,某某姓氏開頭可能為J的農家。然而,聯結此方與彼方,聯結科學與「美」的,始終是由來生命源頭的不可解,一個隨機組出的失誤,一個讓人心醉神迷,以血調制出的缺陷。


「這種貓大多很健康,但有貓種特有的遺傳性髖骨疾病。」

「這種狗大多很健康,但可能需要注意遺傳性的口腔問題。」

「這個品種大多很健康,只需要確保向基因庫大、有聲譽的育種人購買。」


「美」,原來並非完美。


至少,在毛茸茸的領域裡,我們追求的,正巧是被精心留下的不完美。

那些特殊的頭形,扁平的可愛臉蛋,或短得令人禁不住譏笑又憐愛的四條腿,和過短的呼吸道、熱衰竭、白內障、腎臟病、關節病變,與異常溫順得不知抵抗危險的性格一起,匯成枝在歷史畫布上不斷點描的彩筆,終於繪出幅人跨腿騎在自然之上,以血紅韁繩緊勒自然頸脖的壯麗美景。


這美景太過絢麗,精緻得令人眼疲口乾。

於是,你在一金一藍的迷人凝視下折了腰,在一雙無法抵禦外在髒汙的捲耳招呼下沉浮,為一襲來自俄國或英國的舶來灰藍毛皮大衣,敲下金磚的一小角。

只那麼一小角,就那麼一小角,人得以買到夢,買到「美」。


牠們有個注定被愛,卻非生命的名字:寵物。

關於牠們,關於這些受寵的「物品」們,我可以很輕易指著他人鼻子罵,說買狗是不好的、買貓是錯誤的,嚮往品種狗是不好的、嚮往品種貓是愚蠢的,因為,所有被強制延續的可愛與美麗,都是為了滿足你的喜歡才受迫存在。

是你,為了滿足欲望,自私地強取豪奪,但終究成不了神,無法割除美麗與可愛背後的疼痛與憂傷,只好把這些痛做為「美」的昂貴代價,才無能地以金錢細心地呵護。


不過,我怎麼也無法否認,那些可愛與美麗,還有那些痛與憂傷,是生命。

牠們會呼吸,懂得發怒、喜悅、悲傷。牠們會在飛鳥掠過天際時興奮抬頭,會在晴日裡懶散的享受陽光,知道你的離去,會帶來寂寞與思念。


而生命無罪。

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也許,從你選擇、開始愛「牠」的那一刻開始,你便不擁有「牠」。是「他」選擇了依賴你,要你付出身而為人的代價。


更也許,所有的豢養,都是一種復仇。


台灣立報-寵愛之物

備註:奇力大師友人辦報,廣徵學生投稿中

2015年2月15日 星期日

落雨

因為Magic Power Master曖昧不明的同樂樂宣言,
我想起了這一篇。
一篇文章從碩二寫到碩五,寫得也真夠久的
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我明白了它應該有的長度和深度
然後就讓他去了立報。

說到立報,我想寫一篇不專業的、短短的蕭邦。

1.

我喜歡落雨前的氣味。

像聲嘆息,來自蓬亂的綠草,潔白芬芳的月橘,高聳的台灣欒樹,來自人們附著濕氣的肌膚,和漸灰轉鬱的天空,告訴我,這世界正等著被喚醒。


雨落前,風景瞬變。

街邊鮮黃野花蒙上隱隱的藍,穿越路橋的風帶了顏色,在半空映現出自深山溪壑苔蘚的濃青。當城市各角落浮動著的人們眼角掛上憂慮,影子則沉思起來,顫動著藏入黯淡路燈下的垃圾箱。

一名佇足火車站前兜售口香糖的小販率先打起了傘,將自雲端降生的胚胎卻未抵人世,他們還掙扎,在虛靜中,在幻夢裡,在氣象預報遺落的一滴雨珠。

嘈雜碰撞著的雨滴給靜謐層層裹覆,凝積於離地三千米的夢境,隨上升氣流浮出近似沸騰的水沫,承載楊光薄透的破片,折射入鋪排地表的林立高樓、曲直道路,再鑽進人們眼裡,流入鼻。

於是,課堂上瞌睡的學生悠悠轉醒,喃喃說:「雨來了。」玻璃窗內的職員偏過彎了半天而硬直的頸子,呵欠一聲:「雨來了。」高速公路上,剛穿越濁水溪分界的宅配人員,在電子收費的嗶嗶響音下,對漸因濕氣而蜷曲下垂的風景呶呶嘴。

一群停在路橋下開中餐趴踢的計程車司機,聽廣播主持人即興演唱了段往生咒,以彌補聽眾點了不在庫存內歌曲的遺憾(三重的朋友陳先生說,他要點首往生咒,給九月二十三日下午三點旗津漁港裡所有的海鮮)愉快的哈笑出聲,不約而同將左手肘靠上車窗,探頭看還有幾分鐘,才到老天許的紅利集點時間。他們盼望街上開起一朵朵傘花,紅、橙、黃、綠、靛、紫,排成獨缺籃的虹。


當水蒸氣的味道漫起,這城市就要變得擁擠。

雨日的高載客量,沒有憂鬱的空閒。


2.

雨落大地前的空氣,聞起來是個預言。

潮濕的味裡,有殼未硬甲蟲土中蠕動的腐質,有山百合瓣尖上的露珠,和軟弱無力的斑斕蝶翅。一隻墊足芒葉上從不滑腳的草青蚱蜢,在以肌膚嗅聞川流於草間,華麗旋著三轉、四轉、六轉跳的風後,悄悄藏身葉背,以周郎雉尾帽飾輕觸緩流慢搏的葉脈。一隻街貓扔下店家給的吃食,溜煙竄入狹巷,隱身座廢棄車庫,抬起左後腳,替自己搔出顆蚤子,舔舔飛了灰塵的毛,抖抖身,睡了。

城裡的居民透窗望天,讓厚玻璃強化了界限的空間裡,無所謂風,更無畏雨。他們抬眼的時間不過秒,而綠地裡,頸後印著陽光戳記的農人則面仰天,久久不移視線。


落雨前,吸進肺裡的空氣像海。

飽足的蒸氣在周身流旋,勾勒出無形的道道海潮。無色透明的它們,在人們見不到的領域裡相互撲打追趕,也許和誰呼出的鼻息攪和在一塊,自此牢牢黏在誰的髮鬢,又也許滾過鼻尖,給其內敏感的黏膜搔搔癢。

「哈啾!」一個忙亂搜索紙巾的老人,八十有七,從未發覺自己這些年來總是給濕氣困擾得過敏。「傭醫!庸醫!」他操湖南口音的大嗓門震消前去公園稍坐的念頭,轉身顫巍邁入鄰人廊下,在因久晒日頭時潑雨而褪色的一把斑駁深褐長椅上落坐。


不可能淋濕全世界的雨,在一地一時一空間裡,造出封閉的宇宙。

老人也許想起了些什麼,他白灰參雜長眉下皺褶層疊的柔軟眼眶裡,浮現了海。


記憶中的那艘船,那塊晃蕩著的甲板,總是潮濕。



3.

我喜歡雨落在身上的濕涼。

一顆顆細小而圓潤的透明珍珠,像夢,灑落肩頭額上便消逝了形體,僅剩親密撫觸過後令人戀念的痕跡。


尤其夜間,當天空沒有了陰鬱的灰,沉黑的神祕鋪天蓋地,在操場上籠罩出窒密精巧,如文具店裡閃爍幻夢螢光飄雪水晶球的一圓空間。涼冷水滴沾頭蓋面時,除了在環形跑道邊造出一陣驚惶的喊叫,和迅速避往乾地的人潮,還給留場上抬腳闖破濃霧般夜色的幾名跑者多安了分快慰的孤寂。

他們踏水緩奔,自身規律的繞行成為廣大宇宙鐘面上指示時間流速的標點。他們視野傾斜,不僅是由來自身體的款擺,更由來自晚風輕扯的雨,一線線、一線線,在側身橫臥的夜中,繪出淬煉靈魂時朦朧動盪的風景,與對肉體毫毛不顧,舒身躍入雨中張嘴吶喊的青春絢爛──一種老套。

我們總覺得,能禁得起雨淋,便有些境界。不知自何始、從何來的浪漫印象,它長在雨裡,生在人們的記憶,使靈魂在雨或均勻溫和,或粗暴釘打的摩撫時,能有瞬間昂然的氣韻。
每一次的夏日午後雷陣雨,當雷隆隆隱隱自內山迸發沉吟,成群剛冒青鬍渣的中學生,也許便會在心內暗竊規劃可能成行的,與雨有關的羅曼史。他們各自在動筆、遠眺窗外,或偷嚼零嘴的共時,懷著出口許令人恥笑的幻想,懷著對如此幻想的鄙夷,看右斜前方一位女孩頭低垂而折彎的後頸。


雨落時,世界呼出彷若嘆息的一氣。


4.

「下雨了。」

三個字,組織簡單的句子,卻能有各樣情緒。


她也許歡喜,待望下班時散步的那一小段公園路能清涼些,而他也許苦惱,想著該不該打電話給鬧脾性的女友,叫她替他收回陽台上的衣物。至於她,毫無所感,比起氣溫或待洗衣物,更想憶起今晨出門時有無在孩子書包裡多放一把傘?而他,則正計算著冒險奔至最近公車站牌下躲雨,西裝被打濕的比例可否令他逃過遲到的指責。


所有人都思考著雨。

當天邊響起第一聲悶雷,或漫過窗邊滲入室內的氣流,聞起來像甫出蒸籠的蘿蔔糕,總有許多人貼面上紗窗抬眼窺探外頭的世界。若人們更加仔細,稍稍放鬆繃緊的心弦,在查看天水落下與否的同時,分點心思予對門大樓或左右鄰窗,便能瞥見燦金日光轉灰而深綠的光裡,人們眉間高低不一的喜怒。


雨,喚醒了這世界。

青竹一暝抽長不僅一吋,牽動竹枝吱嘎作響,摩娑葉片沙沙奏起變換的序曲,世界也許在下一秒風雲變色。


我們習於昂首望天,不管頂上是蒼穹或是夜空,總想確認些什麼。




「好像要下雨了。」

我喜歡人們這麼說。



他們身處現在,卻稍稍探望未來。



立報:落雨

投稿去吧。

2015年1月6日 星期二

禮物:一種必須


無論如何,我們都該長成更好的人。

如果不能相信自己能夠長成更好的人,
那麼,過去的遺憾,不過是一種廉價的浪費。

















 在打滾補習班多年卻始終上不了檯面的經驗裡,對我而言,禮物這東西,著實無聊而千篇一律。

  拜幾年前基測預試作文題目「一份特別的禮物」所賜,我有幸親身受這偉哉作文題的福光照映,窺得這世上所有中學生收受的禮物裡,最窮極無聊且虛偽的一小部分。

  握筆,紅線在砍殺過無數本記載小女孩與男孩們純真且虛假的友誼(當然,總是小女生和小女生,或小男生和小男生之間有資格交換定情物,小女生和小男生的定情禮物,受限於他們自身的道德高標準與想像中批改人的道德高標準,至今從未出現)之後,轉而劍擊高高疊起的另幾本作文。它們沾滿周星馳的慚愧棒棒糖濃稠糖漿,令人後悔莫及,只能咬牙留下無限惆悵,關於一個吵架、轉學,和臨別一信的禮物故事。往往貧乏的文筆、快轉式的劇情,及顯然自我陶醉且掩飾技巧拙劣的劇情安排,使我只能紅落惆悵,給他慨歎萬千的評語,替他了結段關於禮物的不堪回憶,並加註:「下次加強輔導。」

  每次運筆環出評語的最後一個句號,我都暗自希望世界就此終結。如此一來,我便再也不必面對送禮這樁美事給考試,又或是給既青春又純潔可人的年輕生命亂槍擊斃的事實。


  中學生很可愛(這是場面話又也許不是),而大半的他們過著單純(無聊)、充實(一周七天七天都在補習),且豐富(忙著拍自己成天仙或英豪與抱怨全世界)的生活。我不能(雖然前面已經說了太多),也不該(雖然我總是忍不住)嫌棄他們僅有的創意,和尚未進入成長期的文筆,因為說實在,當我在他們這年紀,是個連友誼定情物也沒收過,連續四天穿錯制服的笨蛋。


  我一點也不想回憶朝會升旗時,自己穿著粉紅色運動服,站在成群著白襯衫同學之間的模樣有多窘。


  中學生成群膚淺而年輕的生命裡,若誰真擁有意義深刻且值得紀念的禮物,肯定是鞭笞他,令他成長,咬進肉裡的一塊冷鐵(遺憾的是,關於哺育我們,令我們豐富,湧入靈魂的那股溫泉,我們通常記憶模糊)。


  我收過最令人難解的禮物,便帶有成長必然的莫名,我甚至不知該拿什麼心情看它。

  那是高中時,某位同學送我的木製擺飾,一個下半身胖敦圓呼的簡易日本人形,嘴角帶著淺淺微笑,漆上的和服顏色紅豔,灑滿粉色櫻花。我忘了那位同學為何送了這個顯然由來百貨公司餐具專櫃的高級品,也忘了當時收受禮物時是如何景況,但我確實記得,在她提人形到校予我之前,我們早絕交了好一段時間。

  也許半學期,也許一年,我忘了有多久,但我們的友誼確實已化作焚盡的炭薪,在陣風雨嚎吼中散逸形跡。我不明白她送禮的用意,只知道,那也許是我自她那得到的最後施捨。

  與中學生相較,高中生的日子是憤世嫉俗了點,對待班級裡成群結隊的人們,更能給予敏銳的關注。看著別人,我們漸漸發現己身不足,並且在逐漸成熟起來的靈魂轉型期覺醒到一切龐大勢力之可靠。落在教室一角的窄小團體,在自得其樂同時厭倦彼此,渴望更廣闊豐富的生活圈,並在斜眼探頭窺探同時鄙視蟻群般聚在講桌邊講著無謂笑語的人群。


  我們更善於結交朋友,也更善於瞧不起人。


  一年之中,總有幾個原先瑟縮在角落的影子,會不知不覺加入熙攘笑鬧的大群體,與過去決然割裂。那是青春的迷走,我們為友人離去而哭,但落下的不過是淚水,笑容與自尊並不會因此消融,因為我們已大得清楚明白,人際關係的毫無節操並非犯罪。

  持續一年半的密切往來,這位曾經的好友在高二下學期使勁撒潑,發了頓由來不明的悶氣,不與我說話,也不與我們的朋友說話。如今回想起來,她的無禮與個性符合十分,專注並推崇所有一切感興趣的,對其餘事務投以漫不經心的輕視。

  幼稚如我,在莫名的排擠下,彷彿參演了精心排練的青春舞台劇,於陽光燦爛的午休伏在座位上啜泣,身邊坐了位不知措的另名好友。教室中流動著密謀的氣味,誰都知道我哭些什麼,卻誰也沒責備誰,就連我自己,也拿眼淚當不值錢的腐敗樹葉,午休時間一把灑過去,接著就能若無其事上課、吃零食,返家時跟讀隔壁班的中學好友嬉笑打鬧。


  我想,那時的我們都已堅強得足以應付未來,只是精神上還留有中學生的柔軟。


  經歷幾個月風雨,我哭,她莫名其妙地也哭,彷彿一種平衡。她順利揉自己入班上最大的群體,而我繼續固守缺了一名選手的五人制足球賽,在掃除用具旁的坐位上踢著話語,做與站入龐大群體的她同件事,把個無聊笑話傳過來又吊過去,共有一種過於日常的歡笑,讓人過目即忘、入耳即散,正是如此這般的瑣碎,構成了我們俗稱的堅定友誼。

  我記得她送我胖敦人形的時機。是畢業前夕,在她終結一年半的友情,又持續送了我一年半的生日與聖誕節禮物後,像個句點。


  幾年前,過年大掃除,我自書桌抽屜深處清出一落生日賀卡。我將那些卡片,包括她在高中三年裡從未缺席過的祝福,連同塵灰,和早已模糊曖昧的記憶一起扔入回收箱,而下身圓胖的人形至今仍在我書櫃上,安穩地躺在屬於它的紙盒裡,微笑。

  至今,我仍不知她送我這禮物真正的意義何在。也許,那是一次漫長道歉的終點,也許,是一種迫於負責的義務。但真相是什麼業已不重要,那不過是成長期的骨骼疼痛,是她自己也弄不清的玄妙「必須」,只是我一截輕如毫毛,卻浸透生命的慘澹記憶。



  翻開又一本中學生的作文,我突然珍惜起頁面上所有的老套與無趣。 

2014年12月29日 星期一

一匹爸爸

在家門口認真擺拍(喂!冏)的家父與其二代機械愛駒。
我很偷偷的寫了一篇文章,很偷偷的拿去給幼獅文藝,
然後光明正大的被他發現。

所以,你可以在幼獅文藝的某一期上見到穿著la new涼鞋,
展示健壯小腿肌(而且這健壯基因還遺傳給了我)的家父。





舍弟曾說,每個男人心中都有一個檔車夢。

他說這話時語氣滿是崇敬,我僅能回應以尊敬的皺眉,含混地連稱「原來如此」,縱使我三分鐘前還以無禮食指點亮爸爸那台檔車的所在,並嚷嚷:「這台機車根本只是擺飾了!」

爸爸的檔車長年駐紮家外騎樓廊上,擔任生養蚊子、藏匿蚊子的大本營,提供傍晚拿電蚊拍準備大殺一陣的所有人成就感。(步驟一:將電蚊拍伸入藤椅後,停在檔車腳踏板附近。步驟二:打開電蚊拍電源。步驟三:劈劈啪啪、劈劈啪啪啪。步驟四:一手高舉電蚊拍,另一手叉腰,大笑。)這樣一輛無車廂、無舒適腳踏板且極佔空間的機車,竟是男人實現夢想的必需品?

好吧,我無論如何也不懂男人們的夢,但這夢,這輛渾身發黑的一二五檔車,倒是結實跟著我家爸爸,隨他入山環海東征西討了越二十年。

爸爸的檔車有過段風光歲月,在我魂魄還於渾沌中蒙昧不明的年代,它是載家父、家母與家姊遊山玩水的忠實良伴,但即使汽車因逐漸增多的人口駛入家庭生活,檔車卸除了它運送一家老小的神聖工作,卻仍在騎樓下的一小塊空地上站得穩當妥適,受到疊掛倚靠其上的諸多雜物簇擁。

這輛一二五檔車像是爸爸的浪漫,在車老人微衰的現在,成為剛成年不久舍弟崇拜目光裡的一個象徵,亮閃閃、金燦燦。

自有記憶起始,一出家門,走廊上右手邊,廊柱與廊柱間總停著這麼輛扛雜物作偽裝的一二五檔車,但這麼多年來,我始終不懂它的品種。爸爸的檔車就是爸爸的檔車,我從不費心去分辨它究竟是野狼大機體,是野狼傳奇,還是輕檔車?總之,它似三角櫃深處那罐沉默,卻鞏固全家人腸胃的征露丸,從來伴著生活。

每逢周末無事,在不看洋片也不與鄰居閒話的時候,爸爸會提著他的萬能工具箱這修修、那整整,其中,最啟人疑竇的作業,就屬那台打檔一二五機車的維修保養。

它仿若沉睡在荊棘城堡裡的公主(雖然它機體既黑又大,以形象而言更適合壯碩勇猛的標局頭頭),夾在一實心牆面、兩柱水泥與三張藤椅圍成的長狹空間,背駝幾許紙箱、藤盤與不知做何用途的黑色大塑膠袋,把手上掛幾張乾得脆硬的髒兮抹布,輪子後方與水泥柱的死角裡塞滿登山用手杖、攪拌金爐用的鐵桿,身佈塵灰且蛛網滿織,而在人眼無法看清的器械陰影裡,也許停了千百隻蚊蚋(嗯,也許魔法包覆不周且過度寫實的睡美人城堡內景況,便是如此這般),偶爾,它還兼作曬乾椅墊、蘿蔔乾與貓咪的最佳地點。

於是,執這位巨碩黑膚的公主之手出堡,成了件極需技巧、智慧與耐心的艱鉅任務,我那右手持吸塵器,左手拿工具箱的勇者爸爸,只缺頭會噴火的惡龍便能締造神話。

值得欣慰的是,即便如此,情人眼中流轉的愛終能勝過一切,領人越千山萬水(雖然,我不清楚爸爸如何與他的一二五檔車「四目」相交,又如何使愛意對流)。爸爸總是不厭其煩的彎腰、蹲身並勤於奔走,請走聚在門前聊天抬槓的鄰居,拖開礙事又舊得藤網鬆脫的扶手椅,小心翼翼移開家母擱在上頭的各樣物品,掀開不知是防塵還是被遺忘的紙箱與塑膠帶,邊堤防著不讓卡輪邊的登山手杖與鐵桿傾倒,邊將車尾自牆邊撐開,再架住車頭往外扯,扯出一方令檔車中柱得以前傾的空間,並在連串作業過程中回應每位聞聲而來或正巧路過的鄰人探問。


「修車啊?」

「對啊!」


如此簡短而無深義的對話,似家後方廟裡每日定會敲響的晨鐘,在養護男人檔車夢的二十多年裡,不斷重複。

由於對機械一竅不通,我從來不了解爸爸定期養護檔車的內容有多尊榮。畢竟,我認得的機車部件不過就排氣管、腳踏板,以及所有知識貧乏女孩能喚出名字的那些,至於齒輪過多且油呼呼的成排管線或電路,則成了塊未經探索的暗黑大陸。

爸爸樂於探索這塊大陸,且樂於讓雙手浸入黑暗。

箱裡發亮的各式工具陌生多於熟悉,我看他以抹布撢開灰塵,持握或直或彎的金屬棒條深入檔車機體,彷彿以鎖匙開啟一道道通往隱匿於日常生活中,俗人不得見的桃花祕徑。

瞬間,世界是純然惹人憐愛的寂靜。

寂靜鋪排在滿地晶亮金屬器具上,鋪排在爸爸肩頭,鋪排在他頸後因久蹲而滲出的汗水,鋪排在他,也鋪排在觀看他的每雙眼裡。

爸爸是一匹狼,一匹孤獨的狼,此時,他脫出家堅固的水泥圍欄,遁入藏刻胎痕中曾經步履的風景,遁入下次引擎發動時將浸入的地景,沉入諸般除他外無人見過的絕美。

過去還長住家中時,經常早晨醒來,爸爸早已無聲無息騎著他的檔車飆風去。明明那輛老機車發動時的噪音足以媲美火車過平交道,我卻很少注意到他何時駕著忠實夥伴出門,只來得及於他悠然滑入門廊時驚鴻一瞥其回歸英姿。爸爸化狼的過程寧靜而秘密,很多時候,就連家母也會突然困惑於臥房的寧靜,繞樓上樓下一周遍尋不著後,才探問我們聲:「爸爸呢?」

藤椅後的那方空間,是爸爸這匹狼留下的一小塊自由,他藉這僅足檔車中柱立起的小空間,跳入更大、更寬廣的世界。

每回,一匹爸爸噗嚕嚕駕車滑入家門,面上都是歷險探祕後的滿足。

他會將檔車立在電線桿下的小花圃旁,稍拖長山林薰風在身上繚繞的餘韻。這時,家母總會適時自門內問他一句:「去哪裡啦?」沒有興師問罪的意味,也無因等待而起的焦慮,只有屬於生活,屬於日常,屬於平凡的淡然。

單位詞漸從「一匹」轉為「一個」的爸爸,回應總是簡單。


「我去大山背。」

「我去五峰。」

「我去尖石。」


他放遊自己的地方,總是山。


「櫻花開了。」

「後山油桐花落滿地。」

「剛才在山內遇上大雷雨。」


而在按捺不住多說一點的時刻,他為我們帶回了季節,替我們未曾謀面的時空著色。

當最後一絲山霧雲醞消散時,一匹爸爸入門喝水,掛回車鑰匙,再度拖開服裝再也難整的藤椅們,塞熱度散逸的檔車入自製的狹小停車格


舍弟說,每個男人心中,都有一個檔車夢。

其實,他口中的男人夢想,曾有段遺失的時光。據家母證言,那是段爸爸忙得沒興致掀開工具箱,沒體力養護車體,也無閒情駕它遊蕩山野的日子。

為生活,一個爸爸賣了他的夢,但最終,一匹爸爸將它贖了回來。為生活。


隱隱約約,我聽見廊上雜物堆下,傳來陌生而微弱的歌聲。



我從山林來,越過綠野,跨過溝溪向前行
野狼、野狼、野狼

豪邁奔放,不怕路奸險,任我遨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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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篇文章寫到會情不自禁演唱起來的三陽野狼125廣告曲:




傳說中的野狼125介紹:



這真是個充滿傳奇的年代,而家父至今仍然擁有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