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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6日 星期二

禮物:一種必須


無論如何,我們都該長成更好的人。

如果不能相信自己能夠長成更好的人,
那麼,過去的遺憾,不過是一種廉價的浪費。

















 在打滾補習班多年卻始終上不了檯面的經驗裡,對我而言,禮物這東西,著實無聊而千篇一律。

  拜幾年前基測預試作文題目「一份特別的禮物」所賜,我有幸親身受這偉哉作文題的福光照映,窺得這世上所有中學生收受的禮物裡,最窮極無聊且虛偽的一小部分。

  握筆,紅線在砍殺過無數本記載小女孩與男孩們純真且虛假的友誼(當然,總是小女生和小女生,或小男生和小男生之間有資格交換定情物,小女生和小男生的定情禮物,受限於他們自身的道德高標準與想像中批改人的道德高標準,至今從未出現)之後,轉而劍擊高高疊起的另幾本作文。它們沾滿周星馳的慚愧棒棒糖濃稠糖漿,令人後悔莫及,只能咬牙留下無限惆悵,關於一個吵架、轉學,和臨別一信的禮物故事。往往貧乏的文筆、快轉式的劇情,及顯然自我陶醉且掩飾技巧拙劣的劇情安排,使我只能紅落惆悵,給他慨歎萬千的評語,替他了結段關於禮物的不堪回憶,並加註:「下次加強輔導。」

  每次運筆環出評語的最後一個句號,我都暗自希望世界就此終結。如此一來,我便再也不必面對送禮這樁美事給考試,又或是給既青春又純潔可人的年輕生命亂槍擊斃的事實。


  中學生很可愛(這是場面話又也許不是),而大半的他們過著單純(無聊)、充實(一周七天七天都在補習),且豐富(忙著拍自己成天仙或英豪與抱怨全世界)的生活。我不能(雖然前面已經說了太多),也不該(雖然我總是忍不住)嫌棄他們僅有的創意,和尚未進入成長期的文筆,因為說實在,當我在他們這年紀,是個連友誼定情物也沒收過,連續四天穿錯制服的笨蛋。


  我一點也不想回憶朝會升旗時,自己穿著粉紅色運動服,站在成群著白襯衫同學之間的模樣有多窘。


  中學生成群膚淺而年輕的生命裡,若誰真擁有意義深刻且值得紀念的禮物,肯定是鞭笞他,令他成長,咬進肉裡的一塊冷鐵(遺憾的是,關於哺育我們,令我們豐富,湧入靈魂的那股溫泉,我們通常記憶模糊)。


  我收過最令人難解的禮物,便帶有成長必然的莫名,我甚至不知該拿什麼心情看它。

  那是高中時,某位同學送我的木製擺飾,一個下半身胖敦圓呼的簡易日本人形,嘴角帶著淺淺微笑,漆上的和服顏色紅豔,灑滿粉色櫻花。我忘了那位同學為何送了這個顯然由來百貨公司餐具專櫃的高級品,也忘了當時收受禮物時是如何景況,但我確實記得,在她提人形到校予我之前,我們早絕交了好一段時間。

  也許半學期,也許一年,我忘了有多久,但我們的友誼確實已化作焚盡的炭薪,在陣風雨嚎吼中散逸形跡。我不明白她送禮的用意,只知道,那也許是我自她那得到的最後施捨。

  與中學生相較,高中生的日子是憤世嫉俗了點,對待班級裡成群結隊的人們,更能給予敏銳的關注。看著別人,我們漸漸發現己身不足,並且在逐漸成熟起來的靈魂轉型期覺醒到一切龐大勢力之可靠。落在教室一角的窄小團體,在自得其樂同時厭倦彼此,渴望更廣闊豐富的生活圈,並在斜眼探頭窺探同時鄙視蟻群般聚在講桌邊講著無謂笑語的人群。


  我們更善於結交朋友,也更善於瞧不起人。


  一年之中,總有幾個原先瑟縮在角落的影子,會不知不覺加入熙攘笑鬧的大群體,與過去決然割裂。那是青春的迷走,我們為友人離去而哭,但落下的不過是淚水,笑容與自尊並不會因此消融,因為我們已大得清楚明白,人際關係的毫無節操並非犯罪。

  持續一年半的密切往來,這位曾經的好友在高二下學期使勁撒潑,發了頓由來不明的悶氣,不與我說話,也不與我們的朋友說話。如今回想起來,她的無禮與個性符合十分,專注並推崇所有一切感興趣的,對其餘事務投以漫不經心的輕視。

  幼稚如我,在莫名的排擠下,彷彿參演了精心排練的青春舞台劇,於陽光燦爛的午休伏在座位上啜泣,身邊坐了位不知措的另名好友。教室中流動著密謀的氣味,誰都知道我哭些什麼,卻誰也沒責備誰,就連我自己,也拿眼淚當不值錢的腐敗樹葉,午休時間一把灑過去,接著就能若無其事上課、吃零食,返家時跟讀隔壁班的中學好友嬉笑打鬧。


  我想,那時的我們都已堅強得足以應付未來,只是精神上還留有中學生的柔軟。


  經歷幾個月風雨,我哭,她莫名其妙地也哭,彷彿一種平衡。她順利揉自己入班上最大的群體,而我繼續固守缺了一名選手的五人制足球賽,在掃除用具旁的坐位上踢著話語,做與站入龐大群體的她同件事,把個無聊笑話傳過來又吊過去,共有一種過於日常的歡笑,讓人過目即忘、入耳即散,正是如此這般的瑣碎,構成了我們俗稱的堅定友誼。

  我記得她送我胖敦人形的時機。是畢業前夕,在她終結一年半的友情,又持續送了我一年半的生日與聖誕節禮物後,像個句點。


  幾年前,過年大掃除,我自書桌抽屜深處清出一落生日賀卡。我將那些卡片,包括她在高中三年裡從未缺席過的祝福,連同塵灰,和早已模糊曖昧的記憶一起扔入回收箱,而下身圓胖的人形至今仍在我書櫃上,安穩地躺在屬於它的紙盒裡,微笑。

  至今,我仍不知她送我這禮物真正的意義何在。也許,那是一次漫長道歉的終點,也許,是一種迫於負責的義務。但真相是什麼業已不重要,那不過是成長期的骨骼疼痛,是她自己也弄不清的玄妙「必須」,只是我一截輕如毫毛,卻浸透生命的慘澹記憶。



  翻開又一本中學生的作文,我突然珍惜起頁面上所有的老套與無趣。 

2014年6月24日 星期二

我親愛的大明星

可疑的忠明市場內部一景。
這是一篇曾經送去給林榮三文學獎審,連初選也沒進的落選作品。
我只是想寫一些會讓人自然而然聯想到真實事件的事。
而且看了我親愛的漢尼拔(喂!)。

修改後,這篇的字數變得哪裡也容不下它。

1.

  「要成名呀,就該趁早。」

  在耀美夢正美的年代,這話幾成她貼人生門楣上的標語,紋在了她聲帶上,使她每回啟口便呼出紅粉透白的幻夢,在無日月星移的舞台上團成蒸氣四溢的雲朵。

  我告訴過她,這話分明是「那個」作家說的,在她極年輕、眼光極高、夢正起飛的時候,告訴她:「妳這擺明了抄襲,真沒格調。」但耀美從未記住。

  那作家並非耀美的偶像,她不崇拜,也稱不上有多喜歡這位在文青圈締造傳說,時尚極了的枯骨作家,只因她是個膚淺十分的女人,蘊藏的內涵從來僅與一身嫩皮薄膚相等,不多、不少,卻塗裝鮮麗。

  就我所知,這句名言之所以常掛她嘴上,賦予她幾乎蒸乾的點滴涵養一點色彩作偽裝,純粹憑依世上最普遍低級的偶然。而且,這偶然,還是在她大學時第四度重修中文課時迷路進她腦裡的。

  對耀美而言,作家那番話不過就是那麼輕輕的,像鴿子身上自然剝落的絨毛,像她對這世界的認知。

  若要隻狗,耀美會把牠買來,替牠備齊所有物品、疼愛牠,但她窄扁的腦從不曾想過,懷中這毛茸溫熱的生物也會老、會死,會拿她心愛的坐墊當廁所,時常需要嚴格管教。
  
  思考時,她是腿距固定的圓規,一支腿上的鐵針扎入她小小腦袋中心,另支腿挾筆芯畫出毫無偏差的完美一圓,世界就此設下突破不了的透明屏障。耀美腦神經鋪展範圍與屏障覆蓋的領土相當,無法深入、無法拓展,不多、不少,同理,她的心,和她所有的愛也是。

  那隻耀美買的,毛色鮮白的狐狸犬後來死了,死於肺炎。

  耀美沒想到原來一隻狗也會感冒,當牠打噴嚏,她帶牠去收驚。

  這便是她。

  我眼中的耀美俗艷、耀眼,有預示將被注射大量玻尿酸,兩端些微下垂的豐唇,和被過多腦液醃漬萎縮如酸梅的大腦,擁有易於給探照燈挑逗得妖嬈扭動的軀體和暴露的渴望。

  幸而這個開放的世界,耀美能在各式長、寬、扁不一的液晶螢幕裡販賣自己;幸而這個意志自由的世界,人們能評判每面液晶螢幕裡的耀美而不擔負由來蘇格拉底的動亂罪。
也許,無論此際於四方框裡搔首弄姿的表演者是誰,我們都能產生面對耀美時激情的反應,只要那人取代耀美的位置,如同耀美填補了前位業已失去名姓,或名姓業已不重要的任何人。

  耀美就是這樣。

  她天生有種驚人的美,過於粗俗、濫造,身體蓄滿下一秒便會隨時坍塌的青春,過盛而渾圓的生命力在衣服下氣球般緊繃。

  若要我畫張她的像,她將擁有頭髮梢金黃的烈焰般紅髮,任何布料都無法包裹、無法抑制的膨大胸部,細如一只明朝花瓶頸的纖腰,和剛自尼羅河水裡抬起,河馬渾圓而濕漉漉的臀部。

  不同於軀體的鮮活細節,她雙眼將飾以乾燥皺縮的無花果,鼻將替以切半葡萄,至於她的嘴,我會搬來達利那張瘋狂沙發,將它歪斜地掛上。

  耀美的臉,將是一切構圖最無關緊要的部分。

  我必須確保還呼吸這地球上空氣的任何一人,任何一人見到這張畫像,都只會留下一對豐乳肥臀的印象,讓近乎暴力的柔軟鑽進夢裡螫伏。

  事實上,耀美不存在。她不存在在我,不存在在我們,不存在在所有人眼中。她是道劈入前額葉的電光,令人抽搐、顫抖,在狂喜瞬間因失控的慾望與暴力狂亂伸手撲抓,卻注定撈回豐饒的虛空。

  你我都明瞭,她不過是煙花般短暫的美麗,是活躍的生命,像任何一名登上雜誌紙頁、站在舞台邊作背景的年輕女孩,長髮、大眼,特意托抬的胸像蝴蝶翅上的假眼,熱辣的視線穿透肉身,直瞅你靈魂。

  常常你看她,卻不知道自己是否正看著她,你欣賞她,卻不知自己欣賞的究竟是她,抑或是她的意義。

  她盈盈雙眸內的燁燁靈魂,彷彿為了被觀看而活。

  她出生,似乎是為了絢麗的墜落。

  「成名要趁早、要趁早。」閃動的電視螢幕上,耀美邊脫衣裳邊輕聲對你耳語,頰邊蜷曲的烏黑髮絲勾起一彎可人弧度。

  畫面右上角,模特兒經紀公司的名稱被打了馬賽克,記者短促尖銳的嗓音嗡嗡作響掩蓋畫面上的一切美好,但你仍記憶猶新,記得耀美真正誕生這世界、走入你心的那支選秀會廣告,記得透過一方方螢幕風暴般席捲每一吋土地的她,和自她髮間散放的幽香。

  誰都罵過她。

  罵完後,誰都對著她的相片,對著她的臉,愛過她。

  而現在,她死了。


2.

  現代人習於浪費大好光陰在敲擊電腦鍵盤上,我也不例外。每天,我總會花上段放在長遠人生來看不太長,積累起來卻十足驚人的時間蒐尋耀美,摸索她活在世上的每道痕跡。

  在搜尋引擎首頁的欄位上鍵入關鍵字:耀美。搜尋欄下蹦出的自動建議選項純潔白底上,便會毫無隱瞞將世人對她的興味、期許與慾望攤在我,與你面前。

  最初,與耀美名字相連的關鍵詞,是她以雜誌模特兒出道時編輯部起的名字:粉紅太陽花。那時的耀美姿態做作且面部線條臃腫,塗著不合時宜的黑妞妝,眼皮上刷兩道濃而厚的鮮黃,上頭種著染得鮮綠的睫毛,是一次季節花朵特輯裡的重點新人。

  為與她幼稚且詭怪的稱號相襯,耀美穿鮮粉色平口泳裝,在微凸胸口以塑料太陽花的花瓣黏了PSF(Pink Sunflower)三個大字,十足欠缺品味。若讀者將這一切當笑話看倒也還好,真正最要不得的,是任一個門外漢都能察覺耀美拍照時長長伸出臉孔、蓄滿驕傲的凸下巴。自側面看,她是條彎又長的發黑香蕉,自正面看,她天生美(?)的面龐,則令人忍不住想起當時一名以下顎凸出作笑點的男明星。

  究竟有誰會喜歡她?

  粉紅太陽花從未盛開,評價低得讓人在網路上怒罵(媽的!一打開雜誌就看到妖怪!要不要臉啊?這世上的女人都死光了嗎?爛貨!)甚至因此上了網路搜尋排行榜第一名。那時,與她名字相連的關鍵字是「噁心」、「醜」,和「妖怪」。

  出道作受惡評如潮的耀美,就此消失了三年。

  三年後,她作為電視特輯「我有一個明星夢」的受訪角色之一重新受到注目。

  此時,耀美已毫無雜誌出道時期的俗氣,她全身都真正替未來的自己打下了基礎。她的黑膚褪白,不再畫面具般的濃妝、穿著樸素,也許特意以清爽的白作基調,至於過往那以負面形象紅極一時的失敗造形,則成她在鏡頭前聲淚俱下訴委屈的大好題材。

  「造型師說那樣很適合我,但我自己知道不是。」

  我記得她在記者麥克風前精湛的演技,那惹人憐愛的緋紅眼角,和左眼適時滑落的一顆晶瑩淚珠。鏡頭拉近、拉近,再拉近,她周身風景模糊、模糊,再模糊,就這麼瞬間,你的世界彷彿僅剩耀美的楚楚可憐,而她顫抖著的唇似乎只向你訴說冤屈,像你是她的救世主,像你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當然,你的確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你曾經使她的青春蒙塵,也可以選擇賜她桂冠,而我們最不欠缺的便是正義感和天生的憐憫。

  特別節目播出後一星期內,耀美的名與「被害」相連,重登網路搜尋榜首。

  當時替耀美做造型的造型師是誰?記者如吸了尼古丁農藥自巢穴噴射出的發狂蜂群,團聚耀美的經紀公司所在的大樓,競相伸長麥克風好奇追問,鑲在麥克風上的各台標誌牌撞成團,肩與背、鞋尖與腳後跟的親密度更勝大選與貪汙案爆發時,有人還因此打了一架。

  後來上遍各大談話或廣播節目暢談演藝圈新人黑幕的耀美,只平靜地說:「希望大家給他一個平靜。」展露寬宏的溫柔。

  缺德造型師的身分始終成謎,不過幾日就成了退流行的話題,人們將注意力轉向耀美,滿心雀躍地觀賞她自事業與聲明谷底升起的萬丈光火,而耀美的身段與面孔則在金燦的輝芒襯托下,漸成矗立在名聲之巔的一抹剪影。

  曾辱罵耀美是妖怪、是醜女、是失敗品、是鼻涕混屎的人們開始反省自己,在網路上發表無數道歉留言祈求她的原諒。為此,耀美特地設立了粉絲團,成日張貼她收到的歉意,並附上她持信件貼靠面頰自拍的可愛照片,典型不過的那種,臉四十五度角上仰型,鏡頭聰明裁切斜分瀏海覆蓋的額頭,僅露出下半,使戴了虹膜放大片的眼更有存在感,讓顴骨替代擠不進畫面的胸。

  她不露齒,僅彎起嘴角拉伸笑肌與口角提肌。

  笑,化作柔和的搔癢,躺進你與我心窩深處拿食指指尖輕摳心壁,人們對耀美的好感在虛擬世界裡掀起滔天巨浪。

  有少許清醒(比如我)的人曾作文分析,耀美的「被害」也好,失敗的造型也好,與她受訪時誠懇的態度都是一次精湛的演出。畢竟在人才輩出的演藝界,耀美擁有的實力是驚人的少,更別提她不甚天使的臉蛋和沾不上魔鬼標準的身材。

  其實,耀美一點也不上相。她的「美」,必須調和燈光、攝影與己身極度的精神集中才能稍稍出色。

  不受電子器材注目時,耀美總塌著張臉,支撐面部的臉骨彷彿融化了般,現出骷髏或任何天生畸形者會有的模樣,大眼小鼻、小眼歪鼻,或歪嘴白眼。我這麼說並非歧視先天的基因缺陷,而是在普羅審美觀裡,耀美放鬆時那些歪斜的樣貌並不在「美」的狹窄範疇。

  也許她出道時的做作轉為較聰明的表現,她笑裡不再有無禮的自傲,下巴也在攝影師正確的指導下不再凸出,但她不過爾爾,不過是眾多茉莉花裡黃得稍慢的一朵。

  除去緊繃、猛烈燃燒的生命光彩與眼中飢渴,耀美不過是個普通人,但她最不需跟上流行,因為她本身就是永不退潮流的一部分,她就是流行,腰細、胸大、平均值的娃娃臉,活脫脫雜誌上每月更新的典型。

  對人們來說,若去了「被害」經驗,耀美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平面擺飾品,是市場來的一只花瓶,是大賣場來的一只馬克杯,是大特價時你會收購的成堆零點三八原子筆中的其一,是肉攤老闆自鉤上扯下的廉價塑膠袋。但人們(包括我)卻自認有責任去維護她的「生活」,愛護她、監控她、參與她的一切。

  有了話題性的耀美開始寫她關於「美」的證明題,於是她的搜尋關鍵字逐漸頻繁與雜誌名稱相連,替各路平面雜誌或網站拍攝寫真。

  我最印象深刻的一組雜誌照片標題是「其實我不美:耀美楚楚可憐大告白」。企劃團隊十分聰明,將耀美打扮作「比普通人可愛一點」,攝影師則以朋友般的拍照角度,呈現她彷彿近在你我身邊的生活氣息。

  那份雜誌至今仍被我好好收藏著,放在隔絕空氣塞滿乾燥劑的夾鏈袋裡,供在書櫃最上層。它神聖,宛若慘澹真實人生裡的一道光。

  對我,對許多人而言,自那期雜誌發售,耀美就成了你每次出門最可能有機會偶遇的公眾人物。你會幻想,幻想耀美穿著普通大學女生常穿的棉質小短褲自巷子那一頭走來,頭上也許別個豹紋鯊魚夾,也許綁著馬尾。她肯定會戴上那副再普通不過的粗膠框眼鏡,不,也許她剛結束工作,臉上只有自然的妝,兩副長睫毛在路燈下搧啊搧……。

  就在該年,耀美拍攝了那支轟動一時的模特兒甄選會廣告。

  廣告開頭幾秒,輕柔的鋼琴樂攀附移動的鏡頭自一處無名海岸疾速前行,奔過波浪、繞過座長滿椰子樹的小巧海島,來到鋪著白沙的海蝕洞,來到耀美的所在。

  「成名要趁早、要趁早。」她說,輕輕撩開水藍襯衫,笑眼凝視鏡頭,凝視鏡頭後的你和我。

  衣服落地的瞬間揭開了一頁傳說,她岔開腳佇立在受過影像處理的海濱、迎風,一襲豔紅亮面泳裝呼吸著,活物般密貼身軀。

  她身披勝者的金黃腰帶,一頭層次染過的褐髮飄在身後舞出朵誘人的花。

  霎時,我錯為自己嗅到了自她髮間散放的幽香,和海潮。

  那年,耀美作形象代言的模特兒甄選會空前成功。沒人料到她這種曾經「被害」的普通女孩也能變得那樣美。她讓所有容姿平凡的雌性動物充滿希望,她們成群結隊遞交報名表、拍攝檔案照片、上電視,為了成為另一個耀美。

  「成名要趁早」成了時下年輕女孩的口頭禪,她們在記者的麥克風前,在攝影機的四方視野裡搶著裸露肌膚。

  耀美對外宣稱,是她向廠商建議了那句經典台詞。於電視台外匆匆受訪時她表示,十分懷念大學時唸的,一個女作家的幾個故事,但無人關注她究竟了解多少那位作家,又真正記得幾個故事?皮囊上的華采未褪前,她的浮誇與小謊都值得被原諒、被忽略。


3.

  你我都知道,耀美締造短暫的傳奇是一時的風潮、從來的膚淺,但我不喜歡的是潛伏眉下的青春痘,是淋巴結裡竊笑的腫瘤,我傾向愛一瞥即明、毫無深度,軟塌攀於生活表面的生命意義,譬如耀美。

  若不特意翻攪腦袋,你想不起耀美的臉,但她是一抹影子,是時刻出沒的形象,伴你身邊、住你腦裡,控制你撲騰跳動的心。

  人們愛她,但他們像我,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愛耀美的故事,還是愛她給予的幻想。她死後,這些困惑於我們更難解。

  我常想,也許耀美生來就只是個形象。

  若她無血無肉僅有豐饒的皮囊應能保有幸福,但可惜的是她始終會呼吸、會排泄,需要透過咀嚼攝食,需要蠕動腸道吸取營養,她的基本構造也許和一隻紅毛猩猩相差無幾。就像你,就像我,會隨時間的點滴死亡枯萎凋零。

  幾年後,幾乎退去「被害」光環的她,在搜尋引擎上的關鍵詞開始改變。


  關鍵詞:耀美 粉絲信 限制級
 
  二零零八年五月,始終無法在平面以外媒體有好表現的耀美,開始拿粉絲信遮蓋裸體作為表演。自手臂、腳掌起始,接著是小腿、大腿,在人們目光逐漸聚集的短短時間內,
她屏棄原先塞滿粉絲頁面的自己笑臉,改填塞以割裂的肢體換取粉絲狂熱按讚。

  有陣子她常在頁面上發文問:「猜猜我今天拍的是哪個部位啊?」和粉絲互動,引起狂熱而氣血充腦的搶答。公布答案後,她會在原先拍的身體照片下再加一張,在那個部位上寫下第一個猜中部位的網友名字。

  我曾經,被寫在了她的右腰側。


關鍵詞:耀美 半裸寫真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拍過各式主題寫真照的耀美為求突破輕解羅衫,以僅用兩封粉絲信輕掩胸部的照片重新出發。

  為趁勝追擊,她在接受雜誌採訪時笑說:「其實我和粉絲信之間毫無隔閡!」一句話引爆討論,成了該時期各大新聞間的一小段專題,更在久違的著名談話節目上大聲疾呼自己崇尚自然美,每晚都會脫光了衣服裸睡,讓肌膚呼吸天地正氣。

  顯然,著名談話節目的主持人(一個兒子成群的半老徐娘,和一個老得幾乎動不了的Gay)不欣賞她,明指她在扯謊,但耀美還是得了個小品牌乳液代言和張網路上病毒般擴散的合成照。

  當我把年輕好萊塢影星的胸部剪貼給耀美,調整光影與色彩使它們融合時,是真正相信,粉絲信遮擋下的她就是如此美麗。


關鍵詞:耀美 色情片 露點

  二零零九年六月,人們對耀美的半裸或合成照失去了興趣。這時,她在經紀公司建議下參與了國外小成本電影的角色甄選。

  那是個無台詞的角色、純粹的花瓶,他們相信耀美會做得很好,耀美也的確做得很好。事實上,她不過就做了件遲早要做的事--安靜地、柔順地獻給攝影鏡頭一個完美的胸部全景,不再有薄如紙的比基尼,不再有裝模作樣的粉絲信做阻隔,終於回歸原點,重拾她最初「受害」的楚楚可憐形像。

  那部電影並不賣座,DVD銷量也始終不佳,但一段展示耀美胸部的剪輯影片倒在各大色情網站上踞居觀影榜首。

  每回在網路上見到那段剪輯,我總是一播再播,而它總是在,總是讓我遇見。


關鍵詞:耀美 狗 死/耀美 狗 精神病

  二零一零年八月,被外界盛傳已墮谷底的耀美,事業上除零星通告和幾張團體寫真照外毫無進展。這時期,一位大牌女歌手與她家淺棕色長毛臘腸狗嘴對嘴的舌吻照,成了各大媒體的熱烈報導對象。

  不知是誰對耀美說了什麼或是她自個胡思亂想,她突然覺得自己需要隻毛色雪白的狐狸犬。她在三天內買了狗、備齊用品,並拍了無數張她與狐狸犬嘴對嘴,甚至以嘴餵食的親密照片。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耀美一張埋鼻尖入狗嘴的模糊照。即使像素低且成像因拍照時的震動喪失了原比例,狐狸犬眼中閃爍的驚慌和恐懼仍是把迎面劈來的利劍,深刻得足以在靈魂上留下傷痕。

  耀美到哪都帶著那隻狐狸犬,無論是出門踏青、赴約會、上健身房還是洗澡,只要是她嘟嘴睜眼的自拍照裡,都能見到那隻可憐的狗兒瑟縮在她懷裡,又無奈又懼怕地被夾在她日漸肥厚的手臂與越托越高的胸部間。後來,那隻狗似乎是被耀美抱擁得太過,就連在平地上四腳著地走路都要弓起背脊,純白蓬鬆的毛髮漸漸變得蠟黃而稀疏。

  某日,耀美上傳了張狐狸犬入院的照片。牠側躺在冰冷的金屬台上,細瘦而毛髮梳落的前腳插上了點滴針頭,一袋尿黃色的輸液正緩緩流淌,脊骨仍維持給耀美雙手塑出的弓形,狗頭上除去雙耳的短毛外是一片光禿。

  「狗狗似乎給壞東西嚇得禿頭了,怎麼辦才好呀?」耀美說。

  禿得幾乎不成犬型的那只動物雙眼空洞,黑眼珠上倒映著裝扮得一身粉紅的耀美。

  關於牠的下場,我想,你們都已經知道了。


4.

  我想談談耀美,關於她的墮落。

  我還記得她初次上傳自己被鏡頭截斷的肢體,那段橫在螢幕上閃柔光的手臂有些曬傷,像場狂歡盛宴上以最精美瓷盤盛裝的珍饈。

  盛裝打扮,以面具作偽裝的與會人團繞她,為她迷人的色、誘人的香、豐富的味瘋狂。在這段被迷幻霧靄壟罩的歡樂時光裡人人都能得到她,但僅能掌握一小部分,觸碰到她的一塊肌膚,嚐到一小口。

  淺嚐即止,然後你會要求更多。

  耀美為什麼這麼做?粉絲頁面上不再有開朗笑顏,她甚至不再上傳自己的臉,所有照片都只是她身體一部分的裁切。一小截手臂、一截大腿、一截腰、一截頸,有時,甚至是一截胸。

  也許,是她發現了我們較愛她還是只個形象的時候。

  當耀美躍出平面媒體與「受害」身分,群眾擁護她的熱度便明顯下降,使她宛若後仰栽入一座無邊際冰湖。

  為了趁勢利用「受害」的名氣,耀美開始在些需成天穿泳裝的遊戲節目中任挑戰者,但她肢體不靈活,下水後面孔更嚴重扭曲變形。在水沒鼻,氯味竄腦門的驚惶失措下,耀美不得不誠實洗去所有營造的「美」,脫出她骨骼半融化的原形,眼上假睫毛總會意外沾在唇邊。

  有人說在遊戲中被推下水的女明星分兩種,簡單而殘酷:妝花掉還漂亮的,和不漂亮的。很遺憾,耀美屬於後者。

  你會說,至少她還是個努力的好女孩吧?但她在談話節目上的表現著實令人失望。

  耀美最初曝光率大增是因人們想聽她訴說「受害」,聽她哭訴至今為止的心路歷程,滿足付出憐憫的渴望,但她的故事,她這個人本身卻只有那唯一一件事值得被說、被討論、被聆聽。在「受害」事件範圍外的議題,耀美從來只有安靜的份,並非她不發言,而是她的發言丁點趣味也沒有,和你,和我在電梯裡交會時說的敷衍應和無別。耀美雖渴望出名,但她似乎不了解,做自己,並無法真正擔起名人的責任。

  是的,她丁點看頭也無,只貪圖眾人聚焦身上的灼熱視線,享受身為明星的這一秒。
我們再尋不著視線所及處以外耀美的價值,甚至於懷疑她此生再無值得暴露的精采。也許她只是學不會表達,但更令人信服的是她天生如此貧乏。

  關於耀美的真實令人沮喪,我自己就曾因此心痛消沉了好一陣子,但事實擺在眼前,耀美殘酷十分,她不擁有與她豐富象徵相合的內涵,只是張薄薄的糯米雕花紙,一浸水,就化得無影蹤。

  她很快自實鏡節目退下,上了談話節目也不過是充當稍微美些的背景。任誰都能查覺,耀美的所有演出都是C級品,她薄如蟬翼的內涵和大量殘渣類的發言,使得主持人面對她時甚至能邊打呵欠邊錄影。我甚至曾見過一場錄影裡她只說了一句話、被特寫了一次,彷彿她參與節目的目的就只為了在開場與結束時向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揮手微笑。

  人們並不以耀美的微笑為食,她很快便失了在公眾前暴露自己的位置。

  我,是個誠實的人。

  在我所知的人們中,我始終是最勇於說真話的那個。

  鑑於對耀美的一切失望,我在她當時仍充斥盲目崇拜的粉絲頁上張貼了則檢討她的文章,誠實列出我眼中所見她的所有失職,包括她遇水便融的妝、事實上太胖的腿、幾乎擠出泳裝的腹腰肥肉和呆滯的應答。

  「說真的,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這裡還有這麼多瞎了眼的人這麼愛妳,明明妳就浪費了所有人對妳的愛。」在文章最末,我這麼對她說。

  我的文章雖引起了耀美粉絲之間的爭鬥辱罵,但的確起到點實質上的作用,終於讓耀美清楚明白,比起擁護她,真正對她失望的人要多得多。

  一星期後,激烈的討論終歸平靜。正是那日,耀美上傳了自己曬傷手臂的照片,上頭躺了封幸運的粉絲來函。

  有時,我會覺得一切是自己造成的。

  但一張粗劣的合成照(有為數不少人認出照片上她的胸部嫁接自某外國明星),幾句毀謗的留言和無數次性幻想,又算得了什麼?

  我還是愛她,和大多數人一樣。

  除了青春,除了漸衰的形象,除了漸敗的聲名,耀美不具任何才能。這,才是她墮落的真正主因。


5.

  二零一一年值得紀念。

  腦子滲水的富豪爬上高台散財,監獄高牆內傳來久違的槍聲三響,高樓種人類坐在金馬桶上捏緊錢包,俯瞰一座花不紮根擠滿人潮的鋼鐵庭園(聽說,進園買票有特殊門路)。園裡,蟻般的他們與她們手上是一杯杯雲霧滿裝的有毒化合物,在一條以諂媚命名的道路上共聽轟隆一聲來自頂頭雷響,共賞一具龐大方正、螺絲未栓緊的蜘蛛倒地,啃食四散的殘肢斷體。遠方,一管煙囪猛烈爆炸,一個偉人倒在舞台,一顆患病的心臟,住進一個愛人甜蜜的胸腔。

  二零一一年下半,這豐富世界演奏交響,每一天、每一秒,都為耀美瘋狂。

  她倒楣地,或者該說如預料地,捲入了Motel搖頭派對事件。

  二零一一年六月二十六日,星期天,耀美與我共居的城市下了三十九點五毫米的雨。晚間九點十九分,南投縣政府東方三十一點九公里處,漫遊於岩脈與岩漿間的地牛自地下十四點八公里的深度抖了抖脊梁,造成芮氏規模五點零的山河震盪。

  耀美被破門而入的刑警逮捕那刻,地牛正甩最後一下尾巴,將自己浸入一千度的紅流。

  也許,是牠,是牠把來自地底的災禍甩上了耀美的身。

  如同所有與毒相關的意外事件,耀美初次交保時壓低了鴨舌帽帽沿,淡妝的臉藏在半圈陰影裡,靈魂在深棕色墨鏡後蒙昧不明。遠看,幾乎成了兩窟窿的眼窩邊緣滲出一顆她當初以「受害」姿態誕生時,右眼不及滑落的淚。

  「朋友說這是熟人的派對,很安全,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她說,蒼白且浮腫的下巴顫抖著。

  交保候傳第四天,耀美的尿液檢驗報告為陽性。

  「是朋友說飲料沒問題,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她說,更添浮腫的下巴是吹脹的氣球,自她從未完美過的顏面凸出,穿刺入我眼,在水晶體裡打著混亂的旋。
我想除去視網膜上她歪曲的影像,於是短暫閉起了眼。

  開過道歉記者會,摘下墨鏡盡情流了淚,耀美被經紀公司冷處理,冰封一年。但她未熬到可自寂寞的孤獨國辦理遷戶,二零一一年九月十九號,星期一,晚間十一點二十五分,耀美被查獲在另間Motel裡進行毒品交易。

  刑警入房時,她那曾締造史上最高點閱率的一對胸部,一雙曾以羞答粉紅羅紗遮擋,在小成本電影裡若隱若現盛放的百合花,以最不堪的形態暴露,在閃光燈下皺縮、蜷曲,成了情色的罪證。

  聽說,前鋒員警破門而入後,耀美還貪婪的握著毒針,急著把救她也害她的仙丹注入身體。

  聽說,只是聽說而已。毒品和絕望令她當場休克。

  我想像耀美眼珠上翻的面容,醜惡得令我胃液翻攪、幾乎嘔吐,但我也想像她那對蝴蝶翅上假眼般的豐厚脂肪,想像在她抖動身軀甩開意識的時刻,她們尖而挺立,宛若含苞待放的山百合。

  耀美又重回鎂光燈下,但這次無人在意她乾裂的口唇又吐出哪些褐黃腥臭的真相,他們就像我,就像你,視線只膠著在她日漸伸長,終於在頸脖處拉出把黑色鏟子般陰影的下巴。

  二零一一年十月三十日,因不堪媒體鎮日監視而暫居公司宿舍的耀美,在風暴漸息後悄悄搬入新家。

  十一月一日,二零一一年。

  我透過職務之便,取得了她的新住址。


6.

  耀美在牆的另一側。
  似乎是為了降低與人打照面的機會,太陽自地平線露臉時她匆匆入眠,夜幕降臨大地時她驚惶轉醒。

  每天四次,我觀察她擺門口,鞋跟被踩扁的外出便鞋。

  一早出門上班,我用眼給被踢歪的它們照相,在出勤時抽空回來,於電梯門口匆匆瞥一眼,下班回家,再在屬於我的那扇門板前駐足幾秒,把那雙身扁頭圓的麵包鞋深深刻入靈魂。

  傍晚六點過後,她起床。在刻意保持安靜的我房內,耀美輕聲開門和顫抖著將鑰匙塞入鎖孔的金屬撞擊聲,彷彿深山寺廟的洪鐘,臨頭澆下無法與他人訴說的感動。

  我為此掠過心頭,一隻紋白蝶撲拍著的幸福頭暈目眩。

  耀美似乎對隔壁住著像我這樣身分的人感到既安心又驚恐。入住首日,我曾與提著晚餐(但根據她後來顯現的日常作息,那該是「早」餐才是)的她一起,擠在裝滿我私人物品的電梯裡。她顯然飽受壓力,原先豐實如灌飽羊腸的手臂消了氣,呈現一把枯骨的憔悴,就連在最後記者會上凸出的鏟子下巴也被重新鍛造,成了精緻的鉛筆尖。

  耀美瘦了,瘦了十公斤、二十公斤,或更多。

  黑色粗膠框眼鏡後,她因過速消瘦而失去彈性的雙眼皮癱積在眼角,黑白分明、失去灰色虹膜放大片的眼驚恐地瞪著我,同時,她稍失血色卻仍不忘妝點的唇,卻在薄透的一層橘紅油脂下微笑。

  我忘了自己有沒有先向她點頭示意,告訴她,我是今天剛搬來的新住戶,很高興認識妳。畢竟在這粉灰瀰漫的城市,鄰居實在難費心交往,常常你只是不記得,或下意識將他們的臉塗上水泥。他們是你居住的建築一部分,而我也是。

  這幢大樓就像其他設備稍微好點的新建設,一樓大廳最外側有間以玻璃帷幕區隔的獨立警衛室。每日換三張臉的小窗口裡有位滿頭花白、頸側生顆指甲大黑痣的職員,喜歡在碰面時和我聊兩句。他說,他年輕時候也和我幹同樣工作,難做啊!但卻有機會捍衛正義。

  他同我說樓裡大小事,包括管理委員會裡的誰與誰鬥爭,哪樓太太總任孩子在泳池邊撒尿,那位小腹結實、垂垂如胡瓜的先生,則愛藏在交誼廳裡偷吃宵夜。
他也和我談耀美。

  「那麼年輕一個女孩子,真可憐。」

  我輕點頭,看他試著濕潤皺紋滿佈的柔軟眼眶。

  耀美活在我牆的另側,隔著薄薄一道水泥牆,幾層欲蓋彌彰的米白塗漆。

  每天,我抽空花幾小時站她房門口,點燃一枝菸,讓抖落的煙灰積在她螢光粉色地墊上,為她殘存的粉紅幻夢灑點墓土。

  我哀悼她死去的白色狐狸犬。

  耀美帶牠去收驚後的隔天早晨,名為「Honey」的牠便是嘴角流沫死在了這塊地墊上。
一如以往的每天,一如以往的風與太陽。

  耀美幾乎已被世人遺忘,關於她的報導老早退燒,就連她粉絲頁面上的攻擊言語也再不見,只有些不堪寂寞的網友還在問:耀美還會拍裸照嗎?聽說妳要去日本拍AV,是真的嗎?

  我不知耀美對此作何感想,也許更傷心吧!但她必須明白,自己該負起責任傷一輩子心。

  某個下小雨的清晨,我開始擺弄耀美昨晚匆匆踢落房門口,一反一正的便鞋。

  灰綠天光下,我擺正它們,關愛如導正行入偏路的中學生。我蹲下身,拉挺被踩扁的鞋跟、讓鞋頭朝外,並考慮門內住戶的步伐大小,想像耀美邁出大門時最適宜穿鞋的距離,替她擺好穿鞋的位置。

  遊戲持續了約一星期,直到耀美將鞋穿入了室內。她留給我空無一物的地墊,我便用菸灰缸裡累積的灰在她地墊上作畫,畫了隻癱倒而嘴角留沫的狐狸犬。

  耀美發出獸般哭嚎,在無人長廊上顫抖著打電話不成,最後扔開手機讓恐懼追趕時,我正執夜勤,正胡亂轉著無聲電視收看缺少耀美的新聞。

  隔日,白髮警衛面露愁容地為我轉述了一切。他說,那麼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被嚇得尿失禁,一路跑一路尿,真的喔!是很可憐。

  掃地阿姨正清理大廳,她急速趨近,迫不及待警告我電梯裡還有點排泄物氣味,最好不要搭右手邊那台。她今天已刷了整天,用光整瓶清潔劑。也許,耀美排出的液體是滲入電梯地板下了。

  「你喔!住在她隔壁也要小心,什麼瘋狂粉絲的很恐怖!」

  我依掃地阿姨的建議,入了左手邊的電梯,按了非我目地的樓層,轉搭右手邊那台。

  空調嗡嗡運轉的狹小箱型空間內,的確有股潮濕的腥味。

  我在被擦得晶亮的地板與四壁環繞下,輕抽了下鼻。

  昨夜瘋狂奔逃的耀美闖入電梯時是怎樣一種光景?她是背靠我此刻安適佇足的角落,邊哭泣邊排泄嗎?也許她雙腿一軟,跪在了密室正中央,無法收束的透金泉水自她胯下漫開,暈染出朵褪色向日葵。

  她的淚水滴在花心,灼熱而惹人憐愛。

  步出電梯,不見了耀美地墊與拖鞋的長廊單調得令人無法忍受。時間似乎隨著空洞的步伐聲拉長、變窄,凝成地裡僵硬的結晶岩。

  停在屬於我的門板前,我伸長手臂輕叩耀美房門。

  當她瘦得骨節異常凸出的手指搭上門把戒慎地開門,會聽聞塑膠袋摔落磁磚地、災禍被拋出的「啪」一聲。當她身盜冷汗,探出血色全無的蒼白臉蛋時,會見到包原先掛門把上,卻因她自裡側下壓門把而跌落地面,被困在塑膠袋裡的向日葵,鮮黃瓣上猶帶水氣,葉上留有幾圓新鮮蟲洞。

  已經很久、很久不曾令我專注的電視新聞上依舊沒有耀美的影子,但耀美在哭泣,在我簌簌吸食麵條、呼呼喝湯,甚至激烈綿長的打飽嗝時在牆另側狂烈躁動。

  缺少言語的空間裡我點起一盞壁燈,讓自敞開落地窗流入的微風沉澱,營造禮拜堂裡的安寧。

  耀美在哭泣。即使不耳貼牆,我也能清楚聽見她摔破了幾個玻璃杯或碗盤,折斷曾習過的烏克麗麗,將一顆求來的開運晶石砸地上。

  米色的磁磚受了傷,她撫著裂紋嚶嚶哭泣。

  我可以感覺,感覺她的悲傷。

  那甚至不像感覺,像我是她的心臟,正為她搏動身軀。她感受哀傷,而我,製造她的哀傷。

  耀美喊著些什麼。她不斷重複的台詞簡單十分: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呢?我問耀美,話語是溫柔水流,包裹她的狂怒,但生活在白牆另一面的她是怎麼也感受不到的。

  我收看缺少耀美的無聲新聞,不知不覺已重複看了三次同個女孩受記者採訪的畫面。她塗著橘紅油脂卻仍嫌扁薄的唇下撇,話以默劇形式演出,她「說」道:「這太不合理了吧!」

  我忘了自己有沒有回應她,說她腳下道路過去三十年從無平整的一天,即使不合理,我們也還在上頭走著、跑著,而道路仍讓各式輪胎壓過、各式鞋踩過,留下草葉化石般的淺印。這並非合理與否的問題,而是一段真實堂堂橫躺著呼吸。它活著,而且會繼續活著。

  凌晨兩點零五分,一聲巨響跌入室,摔爛了肉身。我放輕腳步走至落地窗前,輕輕推開紗窗探出半面窺視。隔鄰的陽台上,一只石造煙灰缸毫無感覺的倒覆在一只乾枯了的盆栽上,破裂的玻璃隨著落地窗大力開啟的震盪成片傾落。

  被風暴烈扯出的淺藍窗簾於風中掙扎,洩漏我的形跡。

  耀美沒察覺,秀髮蓬亂的她踩過遍地碎玻璃,踩過一段短小的銀河。她異常安靜,面上滿是水痕,雙眼中卻無淚,獨立於黑暗中的她,彷彿離一切閃爍霓虹的星系非常遙遠的一顆流星,黯淡而滿佈坑疤。

  她攀上從未擦拭過、沾滿塵泥的圍牆,滲血腳掌在平鋪的白色磁磚上留下生命印痕,在時明時滅的月光下是深而沉的黑色調。

  撫過她纖瘦身軀的風滑過我耳際。

  凌晨兩點二十分,三十六秒。

  「耀美、耀美。」我輕聲喚她,聲帶幾乎沒有震動。

  「我愛妳。」

  她展翅飛翔。


7.

  二零一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凌晨,耀美結束她絢麗、短暫的一生。

  我又開始收看有耀美的新聞,聽許多人上節目暢談她親切的為人,表達對她誤入歧途的慨歎。

  不知這些耀美的好友在她於大樓內四處失禁時,都在哪些地方?

  人人都說耀美可憐,他們在日常生活中震動無節操的聲帶,在網路上堆疊無意義的零與一就只為了趕上風潮,喊句:「這麼年輕的一個女孩子,真可憐!」而我則退出了耀美突然被人們思念之情淹沒的粉絲團,因為前來朝聖的他們竟叫她天使、最親切的女神,和永遠的青春偶像。

  耀美雙親曾造訪她的房間幾次,替女兒殘破的屍骨招魂,收拾她為數不多的家當。他們和任何人打照面皆低臉垂面,說很少的話、流很少的淚,好像他們不過是受雇替過氣女明星處理身後事。

  耀美躍入死亡後不久,某個輪休的星期五我起得過早,在大樓對面冷氣強得使人眩暈的便利商店裡翻開報紙,一眼迷上了排在耀美身亡新聞後續報導旁,一張自藍海浮出,眼睫上猶掛水珠的新面孔。

  我凝視她,想在她面上找到點耀美的影子,但耀美,是無論如何也不在了。

  我並不哀傷。也許有些惆悵,有些慨歎,但並不真正在乎。

  我知道,自己會以驚人的速度代謝對她的迷戀。

  腋下挾著報紙步向大樓門口時,我瞥見警衛室外頭花圃裡有個雪白的後腦。
  
 「早安。」我揚起手中報紙招呼。


  六旬白髮警衛舉起手中鏟子回應,他正頂著烈陽賣力幹活,身邊靠了台社區公用的平板推車,上頭放滿剛離開泥土根莖濕漉的日日春。

  他作業著的那塊花圃,正是耀美身亡的地點。

  「管理委員會說這裡的花會有晦氣,過幾天要請人來全部換掉,我覺得有點可惜。」看我沒有要走,白髮警衛吁了口氣,對我說起話。

  「而且,說晦氣怪可憐的。」

  「誰怪可憐?」我問,邊看他一鏟鏟挖起黑泥。

  「花也是,她也是。」警衛衰老卻仍肌肉精實的手頓了下,又繼續動作。

  我想起耀美。

  誰都不知她真正因誰、因何事,又為何想死?但耀美的死,的的確確複製了每個她們。她們共有一種淒美的死,她們如花、她們是花,被期待在盛放的瞬間枯萎,在巔峰的美麗中死去。

  我們總是期待一場暴雨的摧殘,而雨後,你與我能決意睡眠,毫無顧忌窗外破碎的春天。

  如果可以,我想為她獻上一個吻。

  吻在她血絲漸漫的唇角,吻在她迸破的腦。

  「這麼一個年輕女孩子,真的、真的是很可憐。」警衛放下鏟子,滿是泥汙的手捏起垂掛頸間的毛巾,將前額的汗抹到腦後,將腦後的汗抹入前額。

  「你又不認識她。」我說,突然嘶啞著嗓音、語調冰冷,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年老警衛錯愕著一頓。

  一串汗水流過頸上汙點般的黑痣,他靜默地重新握緊鏟子,挖著泥裡未被摧折的花株。

  台車上,乘載悲劇的日日春正迎著太陽,毫無顧忌綻放生命的紅粉豔彩。

  「我的確不認識她。」他說。

  「但是有人死了,總是讓人覺得難過。」

  烈烈豔陽下,藏在區公所贈送的鴨舌帽陰影裡,他一張給影子吞融得模糊的臉,似乎作出了個哀傷的表情。

2014年6月3日 星期二

茵海


過了一年,還是寫得很爛。
但是這篇還是在,因為它必須在。




時針戳上八的腰腹,著名鄉土連續劇以曖昧預告片故做玄虛了番,終於開播,麵店內客人無不強張被熱氣薰得將睜不睜的眼,視線飛標尖樣對準牆上護了層暗褐色保護膜的十五吋小電視。融進他們一閃閃眼裡的,是紅藍交錯的迷醉。

「太太,要辣嗎?」唯一沒受電視制約的麵店老闆娘問茵海,一雙擠皺的眼濡濕,將泣未泣。

「妳不看嗎?」將眉毛描得細又彎的茵海,頭也沒回地反問。

老闆娘瞥了眼,替她加了好大一匙辣子進麵裡。

「眼睛沒空,耳朵好得很。」她看著很得意。

「有時候,聽就過癮!」


紅、藍、綠光閃動的老舊映像管電視機前聚了一家老小圍桌吃飯,他們似乎恨不得鑽進螢幕裡去,只在畫面上人物從一定點移到他處的短暫空檔之間,或沉思著轉動、瞪大雙眼演糾結著演內心戲時,見縫插針地戳起顆給餘留湯水浸得發脹的餃子送入口。

他們屏氣凝神,認真得像把魂也投進了四方黑箱裡。

茵海望著他們,覺得是自己幼年的情景重現。那是持手機還扛磚似的年代,鄰居們聚在有電視人家裡或門外等看包青天的景況,正和眼前油膩老麵店內展示的一模一樣。演員在黑箱子裡演戲,觀眾在黑夜的帷幕中,演一場看戲的戲。

當年,還唸中學的茵海跟著大人們上有電視的人家看電視,站一夜就為等帥奪台港澳少女心的展昭護衛出現。她大睜的眼自大人們交錯不時變換位置的臂膀、褲管和衣擺間,雷達般精準鎖定不遠處閃動的彩色方框。當時,每個不能擁有電視的女孩子,都用這麼把靈魂壓進映像管裡的賣力看戲。

「這一台連播三齣戲,戲裡壞女人聲音聽起來都像壞掉的喇叭,破音破音。」老闆娘往套了塑膠帶的鐵罐裡裝湯。

「不知道他們在選人的時候,有沒有特別挑過聲音?」

「說不定喔!」茵海覺得挺有趣。

「老闆娘,妳耳朵真利。」

紅色塑膠細環在暈滿水霧的袋上繞了兩圈打緊,老闆娘把麵遞給茵海。

「今天不用買給孫女吃喔?」她說。

「她們回我女兒那裡去了,說晚上要去吃高級小火鍋。」臉有些燙,茵海忍不住假裝自己對電視裡出現的紅衣女子很感興趣。

給油煙熏得暗褐的保護膜下,四方小螢幕給個著血紅風衣的女子佔了滿,她丹鳳眼、闊嘴,角色個性一看便知,沒什麼好說的。

見茵海拉長脖子看電視的老闆娘,熱心為她介紹起這位上集才增加的新角色,但說的不外乎蘋果是紅、香蕉是黃。這等事,即使沒老闆娘指點她也看得分明,只要一眼,一眼,一眼她茵海就能劃清黑白,因為紅衣女子的鳳眼、闊嘴,因她笑時總斜一邊的紅唇

如果」是個人,大概,也就這副天生的樣吧!

茵海不自覺看入迷,在店裡站了一會。過去站櫃台的職業給她帶來一輩子腰腿病,一陣疼突地荊棘入骨般閃現,使她癱軟的腹部肌肉不由得抽了抽,但即使是痛也無法將她魂魄從閃動的電視畫面上拔開。她的眼迷離,晶體上飄滿冤魂樣的色塊,彷彿撞見魔神仔迷失山間的趕路人,被瞧進眼裡的紅花也好綠樹也好,全渾沌成片。

她像把魂散進電視裡,散進演員的一舉手、一投足裡那樣投入的看戲,麵店老闆娘的絮絮叨叨潮水般湧進耳,很快便退了去。

往昔擠在鄰居家看包青天的時候,茵海也如此入迷,但和其他女孩不一樣,她從不奢望能與電視裡戴古裝假髮的男子結婚,也不著迷於包青天的明察秋毫與貴賤皆斬的魄力,反而幻想擁有雙凌駕萬事萬物的仲裁眼,能在入眼瞬間分辨面前人犯該不該受鍘,伸指一點便能讓歹人露出獸形,讓牠嚎叫著化為粉、化為煙。

許是長年幻夢凝定了目標的緣故,長大後,把高於衙府高堂那股未知力量深刻入裡的茵海眼睛還真有識事的本領,讓她總能一眼瞅見好的,避開壞腐而根基不穩的那些。

年輕時,她在眾人訕笑中頂下間塵灰蒙壁的店,過了足四年米湯配醬菜的苦日子,後來隨都市計畫開展,建案一件件往她店面鍍金鑲鑽時,人們才改以欽羨她精準的眼光,拿她當咬住錢脈的金蟾蜍,紛紛銜了她的短尾跟來,卻無人能趕著超她半步。

茵海把間髮廊一開幾十年,那些踩她腳印來的人開張時倒也風光,店門口懸掛著的辣紅彩球多過茵海創店時的好幾倍,技術與設備也更新些,卻總過不了一年,好像三百六十五天是長過頭的試用期,而它們都沒能通過命運的最終審查。

人人都說茵海有雙青天眼,但她自己知道,會看店面不稀奇,看人倒更要緊。比她更新更多人客光臨的那些店裡頭站了太多只顧梳理毛羽的店員,他們臉上生虛,眼裡藏有藍的天、白的雲,有金光燦燦火球,就是沒土色地面,只想兩翅一插蹬地飛上天去。

在茵海眼裡,這些人的臉面和電視劇裡紅衣女子同模樣,丹鳳眼、闊嘴,一看便知,沒什麼可說,也沒什麼好說。

她的一雙眼是青天,誰也逃不過她眨巴的審視。茵海此生最得意的便是自己從不錯看的這雙眼,它們給她間金店面,給了她早早退休坐看元寶滾過門檻的包租婆身分。

對就是對,錯就是錯,該賺錢的就該,該賠錢的就該。

她從來都這麼分明。

「誰說歹人活該早死,現在越好的人越早死!」

紅衣女子把個滿裝惡意的資料夾抱胸前,沖著衝進房來以極低V領襯金項鍊的男子叫囂,步步近逼的運鏡與背景樂搭配的節奏緊得讓人呼吸一窒。

觀眾早已習慣這等硬性繃緊心弦的情節,不過在抬眼同時多蘇蘇吸了兩口麵,多嚼了幾口嘴裡軟爛的餃子皮、高麗菜與肉末。

一名老牌演員撫著胸口往後倒,安安穩穩落進沙發裡。

鏡頭無聲帶領觀眾,穿越一對頭靠頭成人形拱門,焦急得唇也發皺的年輕演員,將畫面定格在紅衣女子線條扭曲的面龐上。她睜雙幾乎綻裂的眼,兩圓深幽鼻孔活物般哧哧起伏,下撇唇成了令人印象深刻的鯰魚嘴。

老闆娘看來對老演員的心臟病發丁點不感驚訝。

「那個老牌說他不演了。」察覺到茵海的疑惑,她在擦拭流理台的空檔拋給她這麼句輕描淡寫的話。

「今天新聞上說他下一集就會死在醫院的病床上,而且這齣戲就會結局了。」

「老闆娘,怎麼結局啊?」一個坐在靠櫃台,留著平頭的方臉常客突然問。

「就他死了啊!」老闆娘斜眼睨他。

「死人最大,他會在死前說幾句話,他們的恩怨情仇就這樣解開了。」

演員在黑箱子裡演戲,觀眾在夜的帷幕中看演員演一場戲,看箱子外演員沒演的那場戲。

戲明明還沒演完,怎麼就說起結局了呢?

茵海又想起年少時曾瘋狂著迷的包青天連續劇。

那時,只要時針與分針勾出青天頭上的一彎月,她便跟著大人分秒不差拜訪有電視的人家,守在閃爍像已萬年的魔幻箱前殷切期盼,連千篇一律的廣告也不放過,因為在那年代,錯過就錯過了,從來沒餘地挽回,更別提預知命運。

她還記得,以前學校裡不管多小的孩子,都把「人在做,天在看,舉頭三尺有神明」掛嘴邊,不管他們漏風嘴怎麼將句話咬成一列乘風而去的出軌列車,不管他們使用的時機對不對,只要心裡有種感覺,團體裡總有人會率先說出這兩句名言,名言也就這麼溜進大夥耳裡,轉動所有人脖子上的點頭樞紐。

那時,神離他們那樣近,近得舉頭就能見到,彼此距離不過三尺而已。

人在做,天在看。

舉頭三尺有神明。

有好長一段時間,人們提起這兩句話都那麼信誓旦旦,好像它們是指南針面上的南與北,而這十三字交錯成的真理給人心罩上個染了天真顏色的薄膜。

「禍害啊,遺千年!」

紅衣女子一張近得不能再近的臉孔闖進眼,她如煮沸的一只開水壺鳴個不停,怒氣幾乎要從眼珠與血肉的縫隙溢出。霎時,茵海見她鮮紅舌尖刺破對比太過的液晶螢幕,躍進現實裡。

不知何時起,人們香與紙錢燒得越多,上廟裡求神求得更勤快,卻再不信抬頭就能見神明,只瞪眼看帶話的線香灰煙裊裊上天廳,信被附了身的跳腳童乩。

人在做,天在看,好人乖乖走路也肚裡長瘤。

(去年,隔壁陳先生割了六十公分小腸,還是死了。)

舉頭三尺有神明,但只要懂得拿好人身擋煞阻駕,天降雷也劈不死人。

(上個月,一個親戚讓人告了。茵海聽人說是自家兄弟拿他當保證人,卻惡意倒了公司遣逃。)

「孫女不在家多無聊,要不要乾脆在我這裡吃飽再回去?」

老闆娘溫厚的聲音勾住她耳膜,茵海發覺自己已在櫃台前站了太久,手上提著的麵泡得拇指粗,便匆忙婉拒了老闆娘好意。

走出店,有些髒汙的夕陽迫不及待闖進眼,她對夕陽瞇了瞇眼,瞇進停在路邊的箱形救護車,頂上燈一亮一亮把每張看熱鬧的臉映得通紅。

遠處,路中央蓋了張不祥的黑布,凹凸在警察閃爍晶紅的指揮棒後,在風輕拂下淺淺呼吸。

跟茵海一樣提著外帶晚餐的幾位主婦聚在事故現場,有剛下班的鐘表店店員,有通信行小姐,還有她出租店面裡的洗頭小妹。她們遠遠聚在斑馬線這端,看溢出那端黑布透染路面的紅色血腥,邊將一嘴陽光度進彼此耳裡,每人都和茵海一樣,手腕下掛著一個個包著塑膠袋屁股向外的保麗龍碗,碗裡冒著蒸氣。

「一個護校學生被撞死了。」認出茵海來的洗頭小妹,根據一位幾分鐘前剛踩著單車離去的目擊者所言,比手畫腳向她解釋事發經過。

茵海站定腳步,與她並肩看忙碌十字路口的警察與醫護人員。

一輛闖紅燈的黑色轎車把台左轉紅色機車撞得沒了形,意外把四周風景扭得一窒,機件甚至飛散到茵海與洗頭小妹腳邊。定睛一看,茵海發現自己正踩著原本該掛在機車上的豔紅保安符,上頭斷了的紅線沒能擋住奪去生,滿身黑的獸,也沒能阻止它銜著命逃離。

「聽說才十九歲而已,真可惜。」

才十九歲而已。

茵海先生死時,不過四十九歲。

當他摀住胸口倒下,茵海還以為先生愛裝病開玩笑的毛病又犯,直到見了他扭著發青的一張臉,才驚覺黝黑的死正駕馬馳過跟前。

死,生張怎樣的臉面?

她以前常和妹妹一塊拿木炭黑粉框眼扮死,演鐵拐李的故事。

茵海從來拒演跛腿後的鐵拐,妹妹只好一直在戲裡瘸了下去,在她拿湯匙充當鬼差令牌逼近時厲喊一聲倒地,而扮死的茵海總面目猙獰,努力把面孔扭成電視上那位眉眼勾了深濃陰影的青面演員。

茵海想像當她慌跪俯臥的先生身側,呼嘯而過的死是位身著甲冑手持長鞭青面獠牙的將軍,像以前電視歌仔戲演的那樣,呼一鞭就把個人魂勾去,速度快得連影也不見,僅他黑漆花臉在人們眼瞳印下恐懼幽影。

先生捱不過一鞭,在救護車上雙腿踢凳幾下,眼一翻就死去了,而茵海從不明白怎麼死會選擇搭他肩?這麼好一個人,身體壯得牛一樣卻說走就走,反倒茵海從來小病不斷,竟比先生多殘喘了幾十年。

究竟是過往太天真,現在誰還相信神明在離頭三尺遠的地方呢?

先生頭七時,茵海手握銅板執盃,還把地板上一正一反的兩塊金屬片當作先生眼睛,圓亮圓亮的,裡頭有魂,還為她擔心,但這幾年她卻是越來越懶得相信。

「這已經是這半年來第五場車禍了。」一個拖著菜籃車的陌生年輕主婦說。

「有這麼多次?」

「妳才知道啊?」她眼裡的魂突然活潑起來。

五次車禍她都見過。

彷彿目睹五場意外這事值得給頒獎牌,拖菜籃的主婦給茵海講了整整二十分鐘的觀死心得,語調輕快,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

(茵海記得,包青天每回提及案件死者都輕輕會搖頭,不管那人是該死還不該死,他眉眼上總擠滿對命運的慨歎。)

「我想想……一次是對面學校的小男生,他被卡車勾住書包啦!一次是外地來的遊客,整車衝到橋下去,超慘的!一次是傍晚出門散步的老爺爺──老實說車這麼多我不贊成讓老人家出來散步──他被機車撞斷腿;一次是來買便當的大學生,那撞得可慘,聽說頭顱整個被壓碎,最後一個,就這女生。」

主婦指著不遠處那塊蓋得倉促的長方黑布,那薄薄的一片,說:「這麼年輕,真可惜。」就這麼一瞬,她又是個充滿慈愛的母親了。

「可憐啊!」一名推著回收車經過的駝背老婦人喃喃說道。

可憐啊!每月定期闖進金店面收債的地下錢莊負責人,也這麼說茵海。她雖想著駁斥他,卻總給小女兒的刻意靜默,給那緊閉門扉的房間啞了口,只得嘆息的權利。

小女兒天生該是茵海的驕傲。不知怎麼,打她還在肚裡茵海就有種感覺,覺得這胎生得一定好,覺得這小女孩日後肯定大有作為,但誰能想到,她卻成了現在人人提到茵海時總惋嘆的「可憐」。

茵海懷念往昔接到女兒高分成績單的喜悅,她的兩個兒子雖也乖,但從沒女兒這樣的好表現。她覺得,她以後肯定是要當醫生或大學教授的,才不像她與先生,一個只會做美髮,一個只會駛船、賣魚。

無論女兒做什麼,茵海唯一的反應便是「好」。她隔著羊水與肚皮蹬她,她說好;她夜半哭得鄰居起床罵人,她說好;她拒絕步行一屁股坐在大馬路上,她說好;她在火車座椅上蹦跳,她說好;她趁她結帳時偷抓了把巧克力球灑了滿櫃台,她說好;她連續三年成績單上的分數都是九十九,她說好。

女兒二十歲那年,茵海為她買了部小巧且實用的二手車,不到三個月,那車就成了團鮮黃的廢鐵塊。副駕駛座上女兒的同學腳打石膏,休學了半年,女兒則好端端地丁點擦痕也無,茵海顫抖著撫心窩直說:「好、好,真是太好了。」

她從不知己身皮囊內、血肉下,竟燃著把如此熱烈、旺盛的母愛之火,這股高貴的力量驚異了她自己。

肯定是因為女兒天生的有別吧?她是穿越雲層中高堂深府而來,只給她的吉兆。就像所有偉人的早年皆不順遂,女兒的處世不和顯然是種獨特,她不像她的兄長們,老愛挑著規則的邊線走,更常不論規矩只逕直地走了她要的那條路。這也許給人惹了許多麻煩,但這些麻煩,難道不是她眼光獨到之處嗎?就像她茵海。

女兒日後能買下的肯定不只一條街,她有種時代標竿的樣子,像自店裡流行雜誌走出的女人,造物主造她時似乎是依著把直尺,才會把她全身的線條都打直了,那麼無法捨身為人的身體,就連臀部線條也如此現代、如此瘦扁,毫無產力的削尖,臀骨與這世界之間似乎只隔著層薄皮。茵海相信,這是能撐起一個時代的形體,是真能成就大事業,真能為自己打拼的身形。她不像她身掛豐乳、垂肥臀,一輩子就坐在條街上養男人與孩子,她身子打胎裡便如此輕盈,不像茵海店裡那些來了又去、軀體沉重的女孩,是該,也該給風一吹飛上天去的,但誰能想到她這把盈盈身骨,竟比任何人都要迫不及待墜入尋常。

還沒畢業呢,女兒與個據稱在搭火車時認識的水果行小開廝混起來,等茵海察覺不對勁,幾乎定居男方家的女兒已有了兩月身孕。

到底是她的一雙眼仍讓生產時滿溢的賀爾蒙迷罪,還是這頂頭上的天瞎了眼?茵海曾偷眼凝視女兒當時尚未撐起一穹頂的肚腹,唯一的反應卻是癡傻地笑著垂下頭去,彷彿她肚臍下渾沌裡藏著小女兒的高分成績單,一張扭曲的紙,上頭畫滿了讓她得意的九十九分,幾近滿版殷紅。

她最得意的小女兒,就這樣在個陰雨三月天匆促出嫁。

喜宴當天,當茵海站在喜慶舞台上要敬酒,這才察覺男方一家全生了張顎骨尖銳的臉,狐狸般樣,嘴唇薄得苛刻。

唉唷!這不正是張歹人面嗎?

女兒生得那樣好,竟配上一家子的尖嘴猴腮,真可惜。

至今,茵海仍悔不當初地直想,若當初她沒拜倒在女兒那句「我就是要結」,彷彿全世界僅我獨立的氣勢下,好好眼判夫家,好好替她看一看,那該有多好?但她到底不能清清明明的看女兒。

女兒再回家時已離了婚。

「欺人太甚!」放開一雙孫女的手,女兒只說了這麼句話,便鑽進茵海的金店面深處一待半年。

整整半年,女兒在茵海的青天眼下什麼也不做,只顧吃飯、睡覺,苗條身體卻在一日十八小時的睡眠裡變得瘦了,與孩子變得陌生,而茵海祖代母職,甚至還幫孫女兒出學費補習費。

「媽,小妹待在家混吃等死,這樣不行。」大兒子不只一次對茵海說,要她別再管女兒,讓她自個振作點。

「小妹只會依賴媽,什麼也不做,她該找份工作,也該自己養女兒才對。」二兒子也不只一次對茵海說,要她把女兒請出門去。

「你們這對心眼狹小的兄弟,還以為女兒嫁了就是潑出去的水,沒想到她還回來跟你們分財產,對吧?」茵海氣得不再讓兒子進家門。

她覺得自己是老舊連續劇裡受不肖兒孫讒言的老富商,而她看多了那樣的戲碼,情節早已深深刻進青天眼,才不會讓兒子下離間計,而且,女兒半年後不就振作起來了嗎?還在前婆家對門開了比他們更大的水果攤。茵海受邀去看過,一雙孫女在平檯間跑跑跳跳兜售水果,小小掌心抓緊要給客人的塑膠袋,兩張臉笑得太陽花似的。

曾發掘過金店面使自己下半輩子不愁吃穿的茵海十分滿意。

就算女兒沒像她期望那樣成為醫生或大學教授,但做個成功的水果商也不錯,也算在一行業裡有個地位,有何不可呢?

鄰居問她女兒的店面和自己的金店面比起來怎樣?茵海只說好。

「沒有比那間店更好的了。」她說。

然而不到半年,水果攤像灌了水的蟻巢一夜間被搬空。

女兒又住進家來的隔日,地下錢莊的討債人找上茵海的金店面。

「太太,妳女兒喔,真--的是很不孝喔!」

她恨極了那理平頭,說穿襯衫不如說是把塊破布掛身上的討債人,恨極了他說話的口吻,那拖著長音的調侃,恨極他不時瞥著內裡房門的狐狸眼,恨極了自己的金店面在他眼中不過是品質好些的破銅爛鐵。

茵海播電話聯絡大兒子來時,討債人趁隙溜進內廊,把女兒的房門拍得碰碰響。

她聽見孫女們驚懼的尖喊,和女兒始終的沉默。

女兒從此不敢再待在家,只留一雙孫女給她顧。她替女兒還債,幫她養女兒,兩個兒子也幫著她,全家人都幫著她。她相信她會改,畢竟她還有一對女兒哪!直到她在發傳單打工途中見到女兒神色泰然步入間知名婦產科。

茵海有時會想,若那個下午自己這雙銳利過頭的眼能有一瞬的失明,那該有多好?

將近半年不見的女兒大腹便便,披著大紅風衣外套,神色冷然地立在櫃台邊與她對視。

在日光燈暈白的照射下,茵海發覺,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看清女兒的面貌。

鳳眼、紅唇、下撇的鯰魚嘴。

什麼時候,她竟生成這副樣了呢?

手上花綠的傳單被她捏得皺了,成了束萎靡且凍結的潮濕煙花。

「孩子是誰的?妳的女兒怎麼辦?」茵海顫抖著說。

女兒一雙手不耐的抱胸,絲毫不在意候診室與櫃台後直射而來的燒灼目光。

「妳很煩耶!還不都是因為我結婚的時候,媽妳沒用眼睛幫我看清楚。」

沒回答她的問題,女兒從此在另地有了無婚姻約束的新家庭,又給茵海生了個孫女。

那個新生的嬰兒,她始終沒見過。

兩年後的現在,茵海還用她的錢幫女兒還債,還幫她養女兒,但她想,女兒該是不會接孫女同住了。

今晚,和女兒同居的男人出差,一雙孫女好不容易有機會和親生母親相聚,而茵海則好不容易有了個清閒的晚上。

她希望這樣的夜晚能多幾個,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明天一早,她又要接回孫女,下午,討債人還要來。

「請讓開、讓開,不要圍觀、不要圍觀。」一名交通警察趨近,制服上的反光條在對向車的遠光燈下一閃而過兩道燦金的光。

「唉唷,該回家囉!再見!」幾秒前還不管她反應冷淡,自顧自嘰喳說長道短的年輕主婦看了看錶,拖著菜籃車叩隆叩隆地離去。

「再見……

一回頭,茵海見到在餘暉中湧動著的人潮,無數張給救護車警示燈映得通紅的臉,和無數隻閃逝而過的眼。

他們一雙雙瞳是一孔又一孔細而深的井,帶著冷然的責備,就像女兒。

當夜,茵海做了怪夢,夢見自己側身躺在冷澈的泉水邊,枕著涼而硬的青石入眠。半夢半醒間,她竟自對面望著自己的臉,並在腦後見到雙謎一般的黑眼睛,形狀美得不可思議,看不出是男是女,只有眼裡住著的深邃黑暗如此令人熟悉。

再睜眼,已是清晨。

五點,她開車去女兒住處接孫女回來。天濛濛亮,路上留殘水霧,茵海邊踩油門,邊想昨夜的夢。

她肯定見過那雙眼,但是,是在哪裡見到的呢?

她沒發覺自己把油門越踩越緊,直到一棵路樹被投擲進她眼裡。

汽車的警報器嗚嗚直響。

她聽見路邊早餐店客人奔來一探究竟的聲音,聽見有人靠在窗邊大喊,目視的卻只有深邃而漫長的黑暗,像是一條走向永恆無止盡的蛹道,她將在裡頭匍匐而行。

「陳老闆,妳還好嗎?」

一個尖細著急的嗓音喊她,她認出那是店裡洗頭小妹的聲音,昨天,她們還一起看車禍。

好、好,好極了。

茵海自對面凝望,凝望睜著瞎暝眼的自己,同時見到夢中那雙毫無情緒的黑眼,正懸在方向盤上側過半臉、滿面血的自己身後。

它無辜地眨了眨,捲起一陣瀰漫黑點的氤醞。

她想起來、想起來了。

茵海笑笑,卻見到駕駛座上的自己流出血淚。


人在做,天在看。

舉頭三尺,有神明。


腦後的那雙眼朝她瞇了瞇,像是在笑,裡頭的黑暗既深,又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