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act remains that getting people right is not what living is all about, getting them wrong and wrong and then, on careful reconsideration, getting them wrong again. That's how we know we're alive: we're wrong. -American Pastroal
這世界需要那麼點故事
二手書販賣場
其實我們沒有友情
2016年7月7日 星期四
成長的淡淡哀愁與更原始的自我:波妞與龍貓
幾度招人懷疑地位已搖搖欲墜的吉卜力工作室,於2008年推出的動畫電影《崖上的波妞》,一掃評價慘烈的《地海戰記》陰影,捲起了一波新的風潮。在觀眾一窩蜂觀看波妞的那陣子,孩子們在波妞身上找到認同,大人們則在她身上找到勇氣;不過,對熟知吉卜力工作室動畫電影的人來說,波妞也許是最粗糙的一部作品也不一定。
拿波妞和《天空之城》或《風之谷》相比,也許有人會生氣,覺得這兩類動畫本來的題材與受眾就不同,哪能放在相同的標準上檢驗呢?既然如此,那麼就拿另一部同樣以兒童為主要受眾(雖然說,大人也許比小孩更愛)的《龍貓》來說吧。比起《龍貓》緩而仔細的鋪陳,《崖上的波妞》顯然就單刀直入,甚至有些欠缺說明的直劈重點。
《龍貓》最主要的核心,當然是那隻不知道算是什麼生物的樹精(或是森林的精靈)豆豆龍,不過故事的開端,卻是很細膩地自主角草壁一家搬進鄉間一座古老的房子開始。
先從「搬到鄉間」一事來看,比起都市,滿是綠意的鄉野的確是古老傳說與奇談的沃土;少了水泥牆與電車,在嘎嘎叫的木地板與嘰嘰作響的老式腳踏車之間,總是存在著什麼如夢似幻的半透明黑影,而蓊鬱的山林裡則充滿了不知名的蟲鳴鳥叫。自然是如此壯麗,彷彿有山神坐鎮其中。未經人們開發的自然有著未知的浪漫,也正是未知,讓自然存有介於理性與非理性的想像--豆豆龍、貓車,甚至是刷一聲散去的黑點點,都是這些古老而美麗,半根據事實衍生而出的想像。
現在的我們也許可以說豆豆龍是鄉下人對山林尊敬的具現化,貓車不過是用來解釋突如其來的強風,而黑點點則是用來說明密閉久不使用的空間裡,為什麼會鑽進厚厚的灰塵?總之,那些無從解釋起的神祕之物,都有它們的故事。這些故事負責安定人們對世界的認知,蘊含某些處世道裡,和前人的告誡。比方說,我們很可以想像,一個少女因為懶散不勤於打掃房間,被媽媽碎念:「都是因為妳懶惰,房間才會成為黑點點的家,才會這麼多灰塵。」或是在萬不得已,必須砍倒一棵大樹時,村子裡的留著花白鬍子的長者會就「豆豆龍還住在那,不能隨意說砍就砍」,在開發山林時審慎思量。
類似這樣富含鄉土傳說的背景,是藉由草壁姊妹在大房子裡奔來跑去的過程中,漸漸建立起來的。最重要的是,觀者對這鄉間的認知與草壁姊妹一樣,總是在關鍵時候由鄰居奶奶的一言一語塑造而成。她會在兩姊妹踏到灰塵的時候,指出那是黑點點的傑作,也會告訴她們附近那座高聳又寬廣的森林裡住著豆豆龍。
最有趣的是,不管是黑點點還是豆豆龍,他們都沒有定義。黑點點就是黑點點,豆豆龍就是豆豆龍,在電影裡沒人會煞風景的跳出來,雞婆的告訴你:「黑點點喔?就是灰塵啦!」
就算心知肚明,但還是沒人想知道黑點點的真實身分,同理可推龍貓與貓車。這就像草壁家的爸爸和媽媽,寧願相信鄉間這幢古老房子裡真的住著幽靈。
(話說,鄰居奶奶就就勘太的奶奶,好像沒有名字哪!這個「沒有名字的奶奶」,也許可以帶入任何性別與身分的老者,他們是傳遞古老智慧的點燈人)
當觀者和草壁姊妹都對古老的房子和古老的自然有了共同認知,確立了故事的背景之後,故事的核心才自率先出場的黑點點,一點一滴灑落它的真正面貌。仔細思考一下就會發現,《龍貓》故事中那些奇妙生物(或是說,精靈)的出場順序,的確是由小而大;先是能一掌握住的黑點點,再來是半透明的小龍貓、沿路灑種子的中龍貓,接著,是重量級的豆豆龍,和能夠裝得下豆豆龍的貓車。同樣的,故事也就這麼在小而大的鋪陳下,慢慢疊上一層又一層的精彩,直到迎來整部影片的高潮。整體來說,這樣的節奏與細細堆疊出的情感,在最後成功地收割了觀眾們的共感與感動,尤其是在整起事件結束後,當我們看著皋月與小梅開心地對著貓車揮手說掰掰,卻發現貓車竟然悄悄地變得稍微透明了一點,在歡樂的場景襯托下,我們也許都曾為這些存於廣闊鄉野間的想像與傳說注定消逝的命運,寂廖地嘆過一口氣。
也許以孩童作為主要角色的故事之所以特別動人,原因就在於每個人都經歷過那樣介於小孩與大人間的撕扯。就像存於人與文明理性間的傳說或幻想動物,成長過程中會有的掙扎與情感,只會存在那麼短短幾年的過渡期裡,一旦長大了,我們就會失去一切,就像後來變得稍微成熟,卻可能再也招不到貓車的草壁姊妹。
只不過,既然是美好的動畫片,結尾即使有些惆悵,也總有希望。就在皋月與小梅再也看不到貓公車,只能感受到一陣狂風吹過身邊的時候,從古老房子裡遷出的黑點點正在森林裡眨著眼睛遊蕩,而她們還能聽到,自遙遠遙遠森林最深處傳來的龍貓的笛聲。
我愛龍貓。而且,我有預感,這是部越老越讓人愛的電影。
因為人總是喜歡追思過往,懷念那些曾經有過的純真嘛!
和《龍貓》這樣連安慰都悠悠淡淡自笛聲來的作品比起來,波妞的確直接了當,幾乎是毫不解釋地就把事件擺在你眼前,逼你接受這種設定,而一旦接受了這種設定,加以開啟迴避功能忽略許多需要解釋卻沒解釋清楚,老是被海水一沖潰散的小細節,就會發現波妞的迷人之處。
憑良心說起來,波妞的劇情其實算串連得十分突兀。先是讓觀眾看了好一段人臉金魚游游晃晃,又有波妞那畫著詭異裝容的老爸在他科學氣息濃厚的家裡晃晃悠悠,就在眾人還摸不著這金魚與這龐克風格細瘦男人之間的關聯時,波妞就逃跑了。
她、就、逃、跑、了。
波妞的故事進行到這,還不到三分之一,就留給第一次觀賞的人們滿頭問號。接著突然的意外發生了,波妞游進了玻璃瓶裡卡住無法脫身,被沖到了岸邊,此時,更意外的邂逅來臨,一個名叫宗介(宗介?宗介Who?)的男孩撿起了玻璃瓶,拯救了波妞。
至少我們還知道《龍貓》裡那個彆扭的少年叫做勘太,勘太是常常來幫忙草壁家的鄰居奶奶的孫子,這孫子和皋月上同一所學校,而且他很幼稚。但這個宗介,在出場的時候連個背景也沒有,就只是個宗介。
如果說《龍貓》是背景鋪陳細密、層疊的故事,那麼《波妞》就是藉由一連串意外和突如其來橫斷敘事軸的事件與人物建立起來,先有衝擊才有了解的類型。我們早先產生的一堆問號,都在故事的進程中一個個化解:原來,宗介和媽媽一起住在海邊,爸爸是跑船的,而故事最開始那個愛碎念的龐克風濃妝男,竟然是波妞她爸啊!
這兩部動畫電影的鋪陳也許稱得上是完全相反的兩類形,一部是老派的循序漸進,另一部則是十分現代、橫斷之後再縫補的進程。
大概是因為波妞的嶄新敘述方式,讓角色的呈現也好,主題也罷,都有種蠻橫的感覺,彷彿有個人拿著大聲公緊貼你耳邊,不停告訴你:「事情就是這個樣子,你快點接受。不接受的話故事就沒辦法進行下去了。」
雖然看波妞的當時覺得這敘事方法實在是太專橫、太突兀,而且連喘口氣的時間也不給人,說真的還真有點討人厭。但最近與真實生活中嬰兒相處的經驗,卻讓我有了另一種想法,那就是,波妞的敘事方式還真有點像幼兒:想吃的時候,他哭;上廁所的時候,他哭;想玩的時候,他還是哭。
嬰兒不會說話,在某個階段,聽起來程度與淒慘度類似的哇哇大哭,就成了他唯一表達情緒與需求的方式。波妞的故事也是一樣,在有些什麼的橋段總是突如其來的情緒滿漲,什麼解釋也沒有,就只是一波滿滿的情緒,像海浪一樣撲打過來。
於是,波妞很突然的就逃家了,宗介很突然的就說要照顧波妞一輩子,波妞很突然的就決定要跟宗介永遠在一起、要變成人類,宗介的媽好突然的就接受了波妞妖怪般的設定,海很突然的就決定即使毀滅世界也要把波妞給要回去,而波妞的媽媽也好突然的就出現,平定了一切。
所有的一切都缺乏解釋,但這解釋卻欠缺得理直氣壯,因為那是一種大人已經不太能理解的,直覺的認定。是凡事「必定如此」,對世界的相信,與對自我的信任。
我想,如果你去問一個五歲小孩為什麼波妞會喜歡宗介,他一定答不上來。因為在最初史的人類世界裡,喜歡就是喜歡,沒什麼理由。相較之下,喜歡一個人還得說出理由,才是件怪事呢。
波妞的故事有點幼兒版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感覺,只不過莎士比亞筆下的兩家世仇,被換成了人類與自然的對立。波妞代表純真原始、蘊藏無窮力量的自然,不小心撿到她的(倒楣少年)宗介,則代表雖然弱小卻不屈不撓的人類。
當然,這當中有角色性格的差異。
茱麗葉是為情人失眠的少女,等著羅密歐帥氣翻過陽台來夜訪,波妞這神力女孩(我想她應該還不到少女的年齡吧)不但一路追到對方家裡,而且還在追追趕趕的過程中差點顛覆了世界--或是說,差點殺了初戀情人/人生的第一個好朋友。
話又說回來,對一個能踏浪而行的少女來說,追區區一個少年算不了什麼,畢竟以她在電影裡呼風喚雨的亮麗表現,這小女孩很有可能能夠毀滅全世界。在茱麗葉憂慮雙方家長強迫他與羅密歐分開、永世不得再見的時候,波妞要擔心的卻是怎樣才能在追求所愛的時候不導致傷害。
波妞的情感來得很突然,毋寧說是粗糙的,但正因為粗糙,她才彌足珍貴,才真正打動人心。
在這裡,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同樣以孩童為受眾的《龍貓》與《崖上的波妞》的分界點。
《龍貓》處理的是能說善道,能夠稍微裡解世界,開始揹負他人與責任的少年少女,而《波妞》則是訴說無法以言語好好表達,欠缺思量但執著而堅決,專注於自身渴望的小小孩。而雖然兩者之間的確存在年齡分層的差別,它們卻同時做為一種提醒,指涉了已經長大成人(或是說,大到某個程度,已經遺失了一部分單純的人們)的觀眾,喚起他們帶著些微酸楚的懷舊之情,召喚那些深深沉在心靈深處,從未消失的情感與勇氣。
這麼說吧,《龍貓》帶著長大成人的淡淡憂傷,而《波妞》則呈現了在我們還未如此複雜地涉入這人世,尚未被社會牽連過深的時候,那完整而一切成理,彷彿一顆封閉的蛋一般的宇宙。
我們可以稱波妞為死小孩,也可以罵她不可理喻、衝動、行動不顧後果,但可別忘了,在有點久以前,我們會以響徹雲霄的哭聲表達渴求,會不顧長幼尊卑去拿自己最喜歡的玩具,會在肚子餓的時候直率的生氣。
比起粗蠻且毫無道理的波妞,謙卑有禮的我們,不過是頭戴一雙被文明磨損得不見銳角的本性,為了不互相傷害而犧牲了真正的自我,靜靜坐著而已。
2015年8月17日 星期一
美食沙漠不孤單:南港展覽館站5號出口 遇見「台灣傳奇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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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左上角的位置示意圖可以看到,在兩間眼鏡店夾擊下 「台灣傳奇小吃」不虧是傳奇,神龍不見首尾,幾乎被埋沒。 我必須承認,手機拍照的畫素並沒有很好 豆花輕輕一碰就碎掉,好難拍 並且,右下角那張圖的背景素材,其實是一顆芒果。 |
什麼?你要搬去南港?那個美食沙漠耶!
得知我要北上南港定居時,周遭朋友們無不露出微妙的苦惱表情。出身台南,相熟的外文系教授甚至對我說,我將涉足美食地圖上最晦暗的角落。將在南港展開心生活,令新據點烏雲罩頂的意見如此踴躍地湧進腦海,讓我不自覺恐慌起來。
難道,我會餓死在南港嗎?
北遷至今也已月餘,事實證明,所有的恐懼和流言有實際,也有過於戲劇性的一面。我沒有餓死在南港,也沒有因渴求美食,把捷運站看做天堂之門天天望外跑,相反的,我開始習慣這地方略嫌零散的飲食地圖,發掘越來越多小小的美味。
在這住了一陣子,我發覺,有時候,美食並不在口耳相傳,而在人們的習慣之中。
記得幾年前看過一篇網路文章,上頭寫著,大陸人來台灣觀光,不要求大享受,而要求小生活。南港也一樣。雖有軟體園區和中研院、展覽館等巨型機構,這的在地美食卻不大鳴大放,而在騎樓下稍稍陰暗的長形店面裡,兀自閃爍動人的輝芒。它們是小小焰火,在此久居的人們早已習慣這些火光,將它們引入日常生活,成為習慣的一部分,只是外地來的人們不夠仔細,才沒將這些光點納入眼底。
這間店到底在賣什麼?傳奇嗎?
北上南港之前,曾長居在該地的家姊畫了張詳實的地圖,概略性的介紹了南港展覽館站與南軟園區附近的吃食。
我拾起圖一看,唉啊,怎麼打了這麼多叉?
「這些店,千萬別去。」
原來,那些都是她住在南港時誤踩過的地雷店。
特別被打上叉記號的飲食店,有賣火鍋、便當的,也有路邊攤小吃。實際去走了一遭,大多招牌嶄新而明顯,一般人會認為「衛生、安全、安心」的飲食店,在南港,似乎是地雷的象徵。
一開始,我還不明白為什麼。但與名稱微妙的「台灣傳奇小吃」相遇後,我發現,在這樣老舊住宅區與新立工商區並陳的地域,真正的美食都該是禁得起時間考驗,質樸地融入生活,甚至讓人忘了它有多好吃。
「台灣傳奇小吃」是間招牌褪色,容易讓人路過即忘的小店。
出了捷運南港展覽館站五號出口,左轉,於騎樓下走過許多間中醫、路過一座陸橋的橋墩、麵包店,請你在被麥當勞鮮豔紅招牌吸引之前停下腳步,望左看。此時,你會見到一間看不出究竟在賣什麼的店。
面對店門的左方,一個巨大的剉冰料台檔住了大半的視野,右方則是一長排的煮麵台。店後方牆上貼著清楚,但卻令人困惑的簡易菜單,從小吃類蚵仔煎、臭豆腐,到鍋燒意麵、海鮮粥,甚至是木瓜牛奶、豆花、剉冰,讓人不禁納悶著:這究竟是在主打哪項商品啊?
「台灣傳奇小吃」就是這麼間綜合得太厲害的店,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小姐,我要點餐
不知大家對開了一輩子,養出成群忠實顧客的地方小店是怎麼想的?
對我而言,它們都該像先前我打工補習班附近的那間「藍天便當店」,混亂而有秩序。
記得最初去買便當時,老是排隊排到發呆的我,時常被身後的阿姨們以聲音插隊。她們的嗓門之大,聲音宏亮,彷彿一顆炸彈在所有人耳邊炸開,而且總是能快速點到餐。如此插隊於無形,無禮得過分自然的行為,卻是那間店特有的規矩。
在此奉勸各位一句,千萬別跟阿桑們爭執,她們很急、很忙,而且,總是滿身大汗。在通常沒有冷氣涼風親切吹拂的地方小店裡,吵架,只會把自己搞得像阿桑一樣汗水淋漓。而且,像這樣的地方小店,點單早與晚並非問題,因為店家的動作總是快,快得能應付所有以聲音插隊的阿桑,和你溫吞的點餐。
很多時候,阿桑的便當和你的便當,幾乎是同時被裝進塑膠袋。
「台灣傳奇小吃」的點餐流程,與「藍天便當店」同樣令人錯愕、摸不著頭緒。
首先,店裡牆上與樑上掛的菜單,只是部分參考而已。
經營了太長時間,這間店的菜色早已進化再進化,種類多得一面牆書不下。要知道他們究竟賣些什麼,只能走進店裡,自己摸摸鼻子比對一下店家公布的幾款菜單,或偷瞄一眼隔壁桌的客人在吃些什麼。
地方上缺乏觀光規模的老店,通常不會為了顧客更新菜單。他們的客人幾乎兩三天就來一次,甚至天天報到,沒人需要時不時增添一、二樣新菜色的菜單,因為菜單早在每日每日的造訪之中,更新至他們的腦裡。
於是,對外地來的客人來說,初次造訪時體驗這種獨有的混亂,便是一種躲不開的浪漫了。
除了參考用的菜單,這間店的點餐系統也是一絕。
入內坐下後,你一定會碰到的問題,就是到底該向誰點餐?
菜單一角註明,點豆花等冷食需至前台,但如果你向另一邊於煮麵邊忙活的小姐點餐,倒也暢行無阻。同樣的,如果你跑到前台向那裡忙著盛豆花的阿姨點一碗鍋燒烏龍麵,或在挑選豆花配料的同時加點蚵仔煎,也一樣會被接受。
看來,原先店家預採用的分台點餐方式,不敵來店客人們的隨性,分流到最後變成了聚流,每位店員都是向外的窗口,不管向誰點,你都能得到回應。而且,就算沒寫清桌號,餐點也總精確、迅速地被呈到你面前。
如果你不知該如何點餐,不妨拋開羞恥心,大方地仿效「藍天便當店」的阿桑們,走到店門口,大喊一聲:「小姐,我要點餐。」
小姐,一碗豆花。內用。
南港潮濕又悶熱,我總覺得自己要病了。
沒有除濕機和冷氣,根本難以生存,這是過去久居台中的我從未體驗過的生活。
真正開始在台港生活的第一天,我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輪子在捷運站的磁磚地上喀啦喀啦響。乘過兩層電扶梯,好不容易自地下二樓回到地面,熱氣便迎面襲來,幾乎讓人窒息。
研究院路上車流驚人,十字路口待轉的機車多得像發現採蜜人的蜂群,嗡嗡嗡的聲音迴盪在腦中,久久不散。
又熱又累的我,走向家姊畫的南港飲食簡圖上,那間應該可以解熱消渴的豆花店,驚喜的發現了一點生活的甜蜜。
清爽不黏膩的糖水,配上略有燒炭味的豆花,加上彈性十足的粉粿與入口即散的愛玉。一時間,聚積在前額腦後的疲憊都消散了。碗裡浮著的剉冰晶瑩剔透,襯著豆花的米白色,十足療癒身心。
我坐在店裡,裡頭的顧客大多和我一樣,默默地吃、默默地喝。除了電視新聞,最清楚而響亮的,就是店員們重複點單的聲音。
來店客人川流不絕,豆花、蚵仔煎、肉圓、鍋燒意麵等等單詞此起彼落。他們都來得很快,走得很快,有精確的購買目標,有精確的目的地要回,像連串駱駝商隊,從這裡採買一點什麼,趕到下一站去。
我坐在店裡,看著外頭馬路上閃逝的萬千光點,想著:嘿,這不正是沙漠中的綠洲嗎?
雜誌觀察:《設計採買誌.良食主意 》: 遲到,是為了釀造良心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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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唷,到底是歪了椅子還是歪了雜誌? |
追逐,食安風暴後的地景
2011年,是台灣飲食歷史上最動盪不安的一年。3月,首先爆發了毒奶粉事件,引起一片譁然;緊接著,越南米混充高級米、毒澱粉、塑化劑、餿水油……等事件,給了原先因對岸食品問題,轉而求在地製造、在地生產、在地商家的國人當頭棒喝。人們終於發覺:原來,最黑心的食品、最毒的人心,竟在自家的商店裡、餐桌上,甚至早已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關於「食」的討論從來不少,經過這番折騰,累積的紙本發行量和網路文章數早已飽和,同時,一些聳動的謊言,也乘著人們的恐懼飛升。但時已至今,人們當初的心痛與憤怒,似乎在過度的資訊轟炸下漸漸淡化。
這時,一本既沒搭上時勢順風車,又缺少爆料的內涵,專門講述如何吃的雜誌特刊,發行了。
英國BBC電視台製作的系列紀錄片《攝影演義》(The genius of photography),當中提及,廣島、長崎核爆災難漸平息時,日本攝影師東松照明,出版了本攝影集,以四處蒐集來的核爆餘留物為拍攝主角。他以遺留的「物」的形態:一頂變形的鋼盔、一個指針停在11:02分的掛鐘,讓讀者睹物思往,從已廢棄的「物」,見到核爆當時「物」週遭的人的痛苦。
置身風暴中心的調查報導,能讓人明白即刻的毀滅,然而,風暴過後的餘留,也許才能真正說出災難對人們生活的深刻影響。
正因距離風暴中心稍有距離的發行時間,特刊《良食主意》,才真正將「食」,推入生活裡層。
當一把火燒在心上,我們不會冷靜看世界,唯有透過餘灰升起的裊裊灰煙,才能真正望得長遠。
太遲發行的特刊《良食主意》,正是停在11:02分的掛鐘。
這130頁,帶我們長考:當食安風暴過去,我們該如何面對眼前的狼藉?當風暴平息,我們該如何看待「食」,又有哪些良好的品食方法?
嚴肅,從一根羞赧的白蘿蔔開始
說起食安,一般讀者心目中的相關報導,總是嚴肅而認真,甚或是聳動、令人恐懼的。然而,作為一本囊括了50位相關人士觀點的雜誌食安特刊,《良食主意》的封面卻長得過分可愛。
襯著橘紅亮眼的封面,一根莖曲折出宛若豐滿女子雙腳交疊、雙手疊腹的白蘿蔔,頭頂小撮綠意,被畫上了羞怯的表情。《良食主意》的封面有趣極了。
拋棄令人緊繃的嚴肅版面,將威聯多夫的維納斯(Venus
of Willendorf)意象,融入在網路轉貼文章中風行過的異形蔬菜,賦予了白蘿蔔生產女神的地位。
這樣的呈現方式,不僅突破一般讀者因過於專業和嚴肅,因而對食安相關議題不願深入,僅被動接受片段資訊的心態,封面上的白蘿蔔,更訴說食安不僅在於製作,更重要的,是土地,也是種食、烹食、享食的人。
特刊《良食主意》,不改《設計採買誌》以圖像指涉人生的風格。利用食物原料的一張張特寫照片,指出萬般豐富飲食,終歸最要鞏固的,是「食」的基本:原料、種植/生產原料的人。
翻開雜誌,首先奪走目光的,是三幀色彩柔和的烹調基本用料:醬油、油、鹽。它們像東松照明鏡頭下,展現風暴殘酷的殘餘物,然而,卻有著淡雅而無辜的面容。
在《良食主意》裡,每組議題之前,必有一張特寫照片,主角,是議題中最為基本的食物用料、器物。
特刊中,文章涵蓋的討論範圍一路擴展,從開始的基本用料(Basic×Food),到餐桌上的一切(Field×Food),再往外拓展至「食」的品味(Taste×Food),和與「食」相關的創意、商業(Fun×Food)。最後,將眼光放在最與未來密切連結的當下,提出永續(Think×Food)的重要性。
隨著議題越深而廣,和議題相關的照片也從初始的「微」,漸漸變得巨大,彷彿開枝散葉一般,帶領讀者了解隨著一粒花生米自土裡長出的家鄉味,和懷念家鄉味自都市返回鄉村的農耕青年們。
圖與人、物與人,就這樣在影像與文字層層疊疊的互相影涉中,展示出台灣食與人的巨幅關係圖。
食,自時時日日點滴積累
硬派的議題探討,卻不見冰冷的科學數據、實驗佐證。《良食主意》以食「物」作為發想起點,以「人」做為飲食文化與精神的彩筆,繪出豐富溫暖的飲食人群像,取材方向與讓人居安思危的同議題討論截然不同。
50位以飲食為興趣、職業,以飲食為生的人,侃侃而談他們如何種「食」、取「食」,如何以「食」為天。
有趣的是,這些「飲食生活家」[1]的身分並非全為職人。不但有周旋柴米油鹽之中做便當的家庭主婦,有專職拍攝食物的攝影師、四處採訪的記者,食堂老闆、書店老闆,更有製作食具的設計師。
這樣的選材,突顯了身在食安風暴中「人」的重要性。
「食」固然重要,但真正因「食」而歡、因「食」而懼的,始終是「人」。
是「人」造出了風暴,也是「人」,要想著如何收拾這場風暴。
在這場如何良好用食、吃食的漫長思考中,我們可以看到許多不同背景的人,都以同樣認真的角度在思考同一件事。
有人每天認真做便當,即使忙碌,也還在工作之餘操心盒裡愛要以什麼方式擺放;有人太愛台南美食,愛到甚至被找去開了一個四處吃喝的節目;有人吃喝成精,精得開始替農民打算盤,成立食物公平交易網;有人太擅長煮食,烹調出的滋味美得引千里外人客群集,不得已只好開了一間餐廳;有人吃了一碗平凡的白飯,卻感動得成立行銷公司,專為優質農產品尋求更好銷路。甚至有人,在若干年前為稻米請命,不惜鋃鐺入獄。
吃,是一件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
但吃,並非對所有人而言都是件平凡事。
看著這些人,我們能發現,吃食拉著某些人跑,他們已跑到了接近未來的地方,正創造未來。
從這些人的身上,讀者能看到熟悉的自己,也能見到以「食」為出發點,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50位「飲食生活家」,各自提供一小段故事,提供一小則改變「食」的方法,畫出一小塊「食」的願景。
看了這麼多的飲食人生示範本,身為一介讀者,能夠輕易的反思自身,想想自己最貼近哪個人物的境況,想想自己,能夠給「食」一個怎樣的未來。
2015年8月15日 星期六
雜誌觀察:Traveler Luxe & Lonely Planet--享受旅人生活 感受孤獨星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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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職之路漫漫行。 我現在在孤獨星球上。 |
雜誌觀察:Traveler Luxe & Lonely Planet
享受旅人生活 感受孤獨星球
奪人眼目的一對旅遊生活巨匠
一間書店,除了擁有燈光暈黃、使人怡然落坐的的舒適角落,必要有個閃閃發光的書籍伸展台,其上陳列著各式新奇、流行,爆炸的資訊。那,便是宛若聚留各路地毯商人,搶著為顧客呈上最高級織品的雜誌專區。
一別文學區的靜謐悠然和大眾區的活潑,雜誌像一捲捲波斯地毯,初看,吸引你的是長相出奇的一張張面容,其中花樣的艷麗、濃烈、精巧、高貴,或質樸、清爽、親切,還需一抖手,將它展開,才能真正以眼細品。
在成群風格迥異、爭奇鬥艷的面孔中,總是誘人以指尖敲開秘境大門的,便是《旅人誌》(Traveler Luxe)與《孤獨星球》(Lonely
Planet)。
《旅人誌》與《孤獨星球》同為城邦集團旗下,介紹旅遊與生活的雜誌。前者生於在地,為城邦出版集團當中的墨刻自作,後者則長於英國,由BBC授權翻譯、發行。兩本雜誌各有所長,表現同樣出色,各吸引不同階層的人們,擁有各自的擁戴者。
究竟這兩本特出的雜誌,懷抱如何精彩的大千世界呢?
大人的精緻行旅
盛放的黃花平原,其上是正緩緩降落鮮橘飛行傘,一張展現日本富良野美瑛美景的圖片,是新一期《旅人誌》的封面。
《旅人誌》彷彿雅痞紳士,身著色彩亮麗而設計新潮的西裝,腳踩精緻的雕花牛津鞋,在享樂的地圖上留下滿足的足跡。
翻開《旅人誌》,首先是顏色濃麗、設計附有趣味的景點與食品介紹。在擁有藍色冰裂外牆的「上海自然博物館」與以綠意構築巧思的義大利花園迷宮之後,三支自右上往左斜下的彩色冰棒赫然現身,彷彿象徵著夏日享樂生活的三要件:藍海、青山,與熱情豐富的體驗。
上山下海,是每本旅遊生活雜誌的定番主題。在眾家爭鳴之中,《旅人誌》杜絕滿得令人喘不過氣,急得讓人生厭的行程安排,採重個人享受、呈現在地生活特質的方式,鋪展出了遊樂主題分明的行旅地圖。
在這行旅地圖上,距離,是釀造賞旅氣質的精製容器。
書寫旅遊景點時,《旅人誌》的撰文者往往以距離觀光客稍遠的角度,先客觀描述所到之地的「景」,在讀者面前鋪展出一幅不帶情感的山水寫實畫,接著再大筆一揮,點綴幾名小人物於其上,畫出當地的風土特色。在讀者眼中,這些帶著些許距離感的文章,這樣先「景」後「人」的書寫方式,讓整本雜誌彷彿播映中的系列紀錄片。在如此巧妙穿插其中的實用交通、地理資訊,和淡然有味的人情之中,個人獨享的育樂活動便脫穎而出,成為每則主題的心臟,有活力地搏動著。
梭羅曾說,當他遠離城市,在瓦爾登湖上划船時,便遠離了生活,開始了自己的存在。溯溪、泛舟、飛行傘、濕地健行,對工作有成,卻成日屈居於玻璃帷幕辦公大樓內,無法真正施展拳腳的白領人士來說,是令人嚮往的刺激體驗,不但能一腳跨出日常僵化泛白的界線,更是心靈與生理的華麗挑戰。這些挑戰活絡都市人被匆匆時間凝結的熱血,卻也平靜了為功名利祿沸騰的心,而真正觸碰到心最深處的靈魂殿堂。
除了讓人出走異地自然、洗禮靈魂,《旅人誌》更幫都市人拓展忙碌工作後的高品質飲樂地圖。
台北東區,義大利餐館在夜裡宛若盛放的花朵;在大安區,則能感受法國悠然乾燥的微風,享受來自日本的頂級純米吟釀。若要追求更極致的「樂」,再翻書頁,便入了創新的粵菜品味餐會,手邊是一道道精細烹調的料理,金箔於干貝上閃爍著,與耀眼的金色餐具互相輝映,令人迷醉。
無論是遠離生活,還是關乎生活,「樂」的高質感享受,是《旅人誌》這位雅痞紳士畢生所求,那顆能璀璨整片夜空的紅寶石。
不孤獨的溫馨體驗
不同於《旅人誌》的距離之美,《孤獨星球》雖有「孤獨」之名,實則親密觸碰讀者的心。
俄國攝影師Murad Osmann於社群網站Instagram上發表的「Just Fallow Me」系列,構圖以異國風景名勝為底,畫面正中則是一名長髮飄逸女子,單臂向後握住攝影師的手,使觀看者的視角、身分與攝影師重疊,像是透過鏡頭被女子拉著向前走一般。《孤獨星球》雜誌上刊載的文章書寫角度,便是如此。撰文者拋開了距離,時而親切地提醒讀者,在辛勞了一日的行旅後:「何不到池畔酒吧來杯放入小黃瓜、蘋果與薑的馬丁尼呢?」時而坦率的表達個人意見,針對古巴人因歷史因素過於愛物惜物的特性,說道:「我覺得天底下應該沒有古巴人不能修的東西,超神奇的。」
水藍星球上的每個人,都是孤獨的,然而,在《孤獨星球》上,讀者總有個與自己肩並肩的行旅夥伴。他/她告訴我們,唯一住在赤道以北的加拉巴哥企鵝,之所以不斷喘氣,是為了散熱;告訴我們,當實在看不出某個區域該從何逛起時,即使是個幾乎行遍天下的旅遊大師,也該問一問隔壁店的店員,才能真正找到品味當地的捷徑。
若說《旅人誌》是將行旅一事,巧妙地放在精緻玻璃櫃中展示,以濃烈的個人風采引領讀者享受旅程,《孤獨星球》就是微笑著牽起每一位讀者的手,滿懷愛的在耳邊細數旅程中的一切,包括些真正有用,卻雞毛蒜皮的小事。
對話般親切可人行文風格,搭配的是詳實、具體的旅遊地圖。自起站至終站,除了介紹每站特色玩法,更貼心加註了一些旁支景點資訊,和購票、交通訊息。這些小技巧、知識填補了一般旅遊雜誌缺少的生活實感,加上設計精巧,沒有資訊量大而龐雜的問題,反而成為連結每幅異國風景的橋梁。
更為一切增添風味的,是與台灣讀者切身相關的遊樂訊息。此前,畫在異地上的行腳路線,適合獨身闖蕩,在背包裡塞一本《孤獨星球》、在旅程中與無形的嚮導共遊,以個人為主。台灣在地的旅遊計畫則以家庭為單位,介紹位於台東、宜蘭、高雄,今夏親子露營的好去處。除此之外,更將闔家共遊的範圍拓展至海外,告訴大家在英國的露營場地上野餐該注意什麼事?露營車,又該駛進哪幾個美國國家公園呢?
這是個孤獨星球,但當你手捧這本與你同樣孤獨的雜誌,孤獨,便再也不在。
享/感樂
「享」,是《旅人誌》所要;「感」,是《孤獨星球》所求。
駐足書店,便會發現《旅人誌》被拾起檢閱的次數多,而《孤獨星球》與讀者無聲對談的時間長了點。兩本雜誌雖都以旅遊為主,調性卻在光譜的兩極,各自點亮一片天。
當自繁忙的工作中退下,想點亮夜生活的燈,想尋求心靈與身體的放鬆,《旅人誌》是你的享樂顧問,能帶領你尋回生活的品味、靈魂的活力。
當自疏離的群體中抬頭,想從孤獨國脫身,想找回人與自然、人與人間親密情感,《孤獨星球》是你的夥伴,指引你如何尋求、如何感受生活。
此刻,氣象局又發布了雙颱警報,白日被一層濃過一層的烏雲掩蓋,然而蓋在桌上的兩扇窗告訴我們,這世界不只是烏雲,在更遠、更遠的地方,總有陽光普照。
2015年7月14日 星期二
說來說去,還是說不懂音樂啊:辦在俄國的老柴世界性音樂比賽之夏康舞曲
1. 寫在前面
時間過得真快,不知不覺的,柴可夫斯基音樂大賽靜悄敲地來,又走了。
宇謙弟弟(咳,對我而言,他的的確確就是個弟弟的年齡沒有錯)不負眾望,在小提琴項目拔得頭籌。
上回追著柴可夫斯基音樂大賽網路直播熬夜時,我的論文還連影子也無,這回,倒是有了完完整整的一分,連口考也在毫不出乎意表刺激猛攻下,轟轟烈烈地了結了。
曾宇謙去芬蘭和葛濟夫共演的同時,我陷入了寫不出小說、修不出論文、搬家沒個著落,汗皰疹春風吹又生的窘境。
世界就這麼流動著,流動著,往未來而去。
不過,我們往往喜歡討論著過去,湊在一塊嘆息。
時間,真過得快。
宇謙弟弟正結束他四處征戰的比賽生涯(宇謙弟弟在賽後的訪問中表示,自己需要休假,並且應該不會再參加音樂性賽了。附帶一提,訪問者真真是身Rocker裝扮。)真正進入演奏的領域,而我則姍姍來遲地繳交一本誰也不會認真細看的論文,自學校出籠,捧著一張無甚所謂的證書,投入晦暗的就業市場。
所有人都在尋找光,但光,似乎就只是頂上太過熾烈的豔陽。
正因此,美麗的事物如此珍貴,靈動的精神令人憐惜。
終於終於,今年,莫扎特對我而言,不再是黑嘴唇的安海瑟威。
我終於懂得了些人們仰頭看他的珍貴,和那些滑潤音符的抽象價值。
原來重點在於,你必須老老實實的站在地上,才能看到莫扎特的高度。
2015年,寫論文的同時,我也開始聽起了蕭邦。
睡不著、練毛筆字、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的時候,死掉的蕭邦,是人類的好夥伴(喂!)。
2.夏康舞曲(Violin Partita No. 2 in D Minor, BWV 1004, Chaconne)
00:00-14:56
獨奏非常有趣,明明曲子都是同一首,卻能見到各式各樣的演奏方法和風格,更別說,這是隨便google都能找到千百個版本的夏康舞曲。
由於個人的耳朵偏狹,在第一輪必須滿40分鐘,但不能超過50分鐘的表演裡,只有夏康舞曲我熟悉一點(但是,也就那麼一點點而已。Well,你期待一個門外漢說什麼中肯的話呢你?)原因在於,此之前,我可能花了半年時間有事沒事就聽Gidon Kremer的演奏,雖然沒聽到耳朵都長繭,也沒把自已聽成焦元溥,不過,也許當人習慣某一種演奏方式和節奏,就比較能聽得出其中的分別也不一定。
廢話嘛,就算再怎麼不長腦袋,看多了五葉松,也知道它完完全全生得和柏樹天差地別。
(每次要寫聆聽音樂的感想,就一肚子氣。畢竟會聽不代表會講,會講不代表講得對,說起來,聽也不一定聽得對。但話又說回來,究竟怎樣叫對呢?)
Gidon Kremer的琴音乾淨清澈,適合冬天,帶著凜冽。如果說演奏一首曲子,是演奏者帶著一列音符在遊行,那麼Gidon Kremer代領的音符就擅長在快跑後疾停(膝蓋韌帶不會斷裂的那種。預防運動傷害,請避免在肌肉尚未強化時嘗試疾停)接著輕輕巧巧的被琴弓勾過深深溪谷,輕巧而精確的落在草原上,繼續他們的疾行。
相較之下,最近也很喜歡的Itzhak Perlman就浪漫多了。
若說Gidon Kremer的夏康舞曲讓人揪心,Itzhak Perlman讓人忍不住閉上眼陶醉,那麼宇謙弟弟,就是姆敏谷裡四處遷徙,住在河灘上的Snufkin。(由於最近看起了嚕嚕米,以至於不入流的譬喻也嚕嚕米化了。話又說回來,嚕嚕米在對岸的翻譯名稱,竟然叫小肥肥XD 這個關於身材的命名是怎麼著?)
| Snufkin擦拭口琴圖。 這個飄配的形象也太帥。 |
如果給某些意識形態高過作品的漫畫家來安排,他們一定會讓這位渾身枯葉色的傢伙手上拿本老子書,並給他安插個口頭禪:「上善若水。」不過,如此一來Snufkin就會長著一把大鬍子。不要啊。
話又說回來,Snufkin的確就像水一樣。
他總能在最危急的時候,找到不與危險硬碰硬的好方法,而在迎面而來的危險大過他所能,Snufkin就會鋪蓋一捲,瀟灑地不說一句再見便離去。
Snufkin的鋪蓋超好捲,我從沒看過哪個人的行李這樣少。
對於中文系快畢業的人而言,行李少是不可能的事。我的書多到要在讀冊開設二手書賣場,且,餘下要搬的書仍然如山高。
也許就是因為人們總會捨不下,Snufkin才顯得那樣帥,就像陳亦迅唱的阿怪之於我們。
一次,Moomintroll意外於水池中捕捉到傳說中的龍。他將龍帶回家,給龍吃他認為好吃的食物,想讓龍待在他認為安全的地方,但那並非龍的本性。身為一隻龍,牠要的不過是吃吃蚊子(沒錯,姆敏山谷裡的龍小得和隻麻雀一樣),自由自在的飛翔,所有Moomintroll認為好的,對龍而言都難以忍受。於是,龍喜歡上了不約束自己的Snufkin。(我發誓,這絕對不是個三角戀的故事。)
Snufkin馴服麻雀一般小小龍的方法,就只是坐在那不動,以示自己不會,也不想對龍作什麼而已。
從沒想過,原來馴服一隻龍的方式,會和馴服野貓的方式一樣。
--這絕對不是一篇推廣嚕嚕米、稱讚Snufkin帥慘慘的文章(我發誓)。
宇謙弟弟的夏康舞曲和Snufkin一樣,緩得聽不出企圖心。
緩慢而仔細的用五線譜將音符捲了起來,揉成綿長有彈性的釣線,長弓一揮落進溪裡釣魚去。接著就是等待,好整以暇的作在溪邊,撐著下巴等待,等待每一次水流撞擊潮濕的石頭,等待觀眾昂首咬住音符並隨之浮沉,等待某個人打呵欠,等待哪個誰突然睜開了心底那雙鑽石般的眼,等待一隻燕子滑翔過天際,畫下意猶未盡的句點。
你想追著牠平整半透光的黑尾巴跑,但牠早已藏進山那頭的樹梢,只留下天空中那些看不見的,細緻的飛翔軌道。
如果我會寫詩的話,也許能寫出詩人將釣上岸的詩句風乾了拿來鹽烤等等等等,但很可惜,我不作詩,也作不好,更不看詩。
如果要挑首詩給宇謙弟弟的夏康舞曲,不知道會是怎樣的句子串連?
與曾宇謙的悠悠緩緩相較,來自摩爾多瓦的Alexandra Conunova的風格就十分壯闊。
在進入最終決賽的人們裡,Alexandra 小姐可能是最有英氣的一個,於演奏中琴弓各式各樣的用力(喂!),每個頓點都頓得乾淨俐落,豪不拖泥帶水。以最近正在練的毛筆字相關領域來譬喻的話,宇謙弟弟是隻秀氣的小楷,Alexandra就是狼豪大楷加大版(這什麼亂七八糟的譬喻啊啊啊---)
受到PTT許多鄉民喜愛,得到揪咪作為暱稱的康珠美Clara-Jumi Kang,她的夏康舞曲與其說是有魄力,不如說是悲壯。應該說,她對曲子詮釋方式情感之深,總是帶點泫然欲泣的感覺。
有些演奏者吸引人眼球的是他們技巧之好;比如說,梳著油頭的Pavel Milyukov,就滑滑順順地一刷刷出了連串音符,操縱樂音的強強弱弱舞得好不快活。有些演奏者則是像揪咪一樣,你期待的是她情感方面的爆破處理,她即使表現得不盡人意,你總是會為他感到可惜,因為搭載在她樂音之上的情感是精粹而澄澈的(至少我這麼認為)。
Round 1蕭頌(Ernest Chausson)的作品詩曲(Poeme, Op. 25)我是第一次聽,這麼考驗耐心的一曲,大概也就只有揪咪能讓人耳不停歇的一直聽下去了。
琴聲驚豔到經濟系學弟,讓他下巴闔不起來的Bomsori Kim,在第一輪十分可惜地,顯然有些抓不住夏康舞曲,她的琴弓在舞到一半的時候,看起來像是要掉了。(我承認,這句子的表現方式有點個人意見的感覺)
Haik Kazazyan則是很標準的感覺。我說不上來,總之就是很標準。
2015年6月16日 星期二
終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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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有眼睛,所以能看。 但真正的看,往往是從看不到開始。 這是一篇當我還沒有台灣文學味時的作品 很宅宅、很網路、很PTT 很消極。 雖然現在也沒有多積極就是了 |
總之,他見證了自己的死亡。
眼前的景物鮮豔異常,紅是動脈噴發的紅,藍是海洋深處的藍,黃是夏日午後最燦爛的黃,像彩度被調成極高的電視機,看著幾乎讓人打從視神經感到嘔心。躺在傾斜的房間裡,視野內的一切都泡了水般,脹大成顏色飽滿的模樣,讓他不禁猜測起處在這片變形風景中的自己,是不是就像前幾天爆炸在微波爐裡的那顆爛番茄?
他看見廚櫃裡的瓷盤碎片,青青綠綠的嵌在地上;看見被燒得焦黑的床腳柱上頭沾黏了些溶化的塑膠;看見遠遠橫在神桌上,與馬桶分家的馬桶圈(老實說,人生中很難得能看到馬桶出現在如此出人意表的地方,還多了那麼點神聖性,這讓他感到意外的驚喜)。除此之外,他還看見一些可能是自己的東西,紅黃褐綠的噴灑在本來該是粉黃的油漆壁面上。而如果這樣的「看見」還能被稱做「看見」,他疑惑自己究竟是用哪一個部分在「看」呢?因為記憶(很驚人的,他竟然還有記憶,如果那是記憶的話)清楚告訴他,在雙手傳來痛感之前,他心愛馬克杯的紅色握把,先一步拜訪了來不及閃避的眼球。
碎片入眼的瞬間,他覺得自己是落入甬道的愛麗絲,正輕飄飄的往後騰飛,而隧道長長的黑暗中,沒有值得玩弄的怪異時鐘,也沒有老舊的大衣櫃,倒是一股疼痛從指尖螞蟻一般往上爬,又熱又燙又癢的讓人腦後發麻。他也沒忍著,但剛想叫痛的剎那,痛就長了翅膀消失無蹤,像被一掌拍散的螞蟻,慌慌張張放開了他,自此,他就再也沒有任何可以感覺的感覺了。
廢墟的一角探頭探腦冒了個影子,明明距離遠得光年似的,他卻能認得那顆長著黑瘡的光頭,屬於對門做塑膠,腦袋坑坑疤疤像顆芭樂的陳禿子。
「哇塞!」陳禿子張開他缺了一顆門牙的嘴,口徑大得能塞下一整只啤酒杯,掛著大眼袋的小眼珠,在仔細看過屋內的狀況後,燃起了自從初嚐戀愛滋味的那個下小雨早晨,過後十年未曾有過的明亮火光。
他知道他的「聽」不是「聽」,卻能夠在腦裡順順利利「聽懂」陳禿子扭曲嘴型所表達的意思,於是他隨後接收到了幾句髒話、讚嘆、讚嘆,還有更多的讚嘆。
陳禿子墊著腳尖,背著他,用幾乎把自己走成一隻螳螂那樣的輕手輕腳,在破敗的廢墟中移動。彈飛在電視後的掛畫,讓他發出近似於感懷上帝的「噢」,地板上的碎片讓他驚喜的「嗯」了好大一聲,插在牆上的鍋鏟則讓他嘖嘖稱奇,他繼續張大嘴巴,繼續曲著手肘像昆蟲一般移動,只是過多的震驚,最後全都被統合為一成不變的「哇-」。
焦黑捲曲的書本讓他「哇-」,破裂的玻璃桌面讓他「哇-」,勃勃噴發著的斷裂水管讓他「哇-」,躺在地上的他也讓他「哇-」,而驚喜程度和剛才見到很久以前他母親埋在地裡,才被爆炸狂亂翻出來的整塊黃金一樣,拖長的尾音帶著呆滯的駑鈍,消失在縮起的O形嘴裡。
他瞪著眼睛(如果他還有眼睛的話)看他,語言的意思好像電影旁白,直接打進腦裡,只有看錯而無所謂聽錯,而這大概是他已經從骨髓到髮根全都死透了的關係,這真是一件太好的事了。
順著陳禿子大撐的雙眼方向,他注意到自己黏在倒塌房柱上的一段小腸,它在那公然與焦黑房柱分享不知名的體液,好像一段特意安排的驚喜,是禮物盒裡的假蟑螂,或是衣領上的黑墨汁。陳禿子在「哇-」完他花了很久時間蒐集,卻碎得滿櫃子星星的水晶杯後,像愛上所有人而變得愚蠢的神,毫無差別絕對平等的,也對上他那段小腸,雙手合十,誠心誠意的「哇-」了一聲。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想罵些什麼(也許最好的方式,是他也照樣去「哇-」他一聲),只是他雖然以毫無隔閡的感覺,取代了眼睛耳朵的狹窄功用,卻喪失了向外界表達意見的所有管道,他被困在自己裡,而弔詭的是,能夠感覺一切的他,連還有沒有自己都不知道。
真有趣啊他想笑,但發出的笑聲卻是一片空無,凝縮成陳禿子唇下的那顆缺牙。
擠過倒塌的牆,陳禿子推開橫在眼前的廚房流理台,這時候,他注意到他滿是油漬的手上,抓著個大黑袋。他認得那個袋子,是堆放在陳禿子家裡裡外外,用來裝石灰的(當然,石灰袋裡面裝的是不是石灰,大家都很清楚),他也知道,此刻站在他面目全非屋內的禿頭大肚中年人,將會開始搜括他毀敗中僅剩的幾許完好。末世嘛!在變成一灘句點之前,他也靠這維生了好一陣子。
當那位意氣風發的將軍,頭一次在電視上宣布這件事情時,他也和其他人一樣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認為將軍制服上的橫條和星星,肯定讓他的腦袋出了毛病。然而兩個月後,當他扭開水龍頭,發現玻璃杯裡的液體藍得刺眼,才真正開始相信像超級細菌一樣爬滿整座城市的消息。
從沒人告訴他們,原來終點的標線那樣近,近得能讓世界上最膽大的勇者吐在自己鞋尖。
自來水變藍後,這座下凹的城市裡裝滿恐慌。有些人開始搶搭太空船,將自己射入真空的黑暗,有些人捲起舖蓋離開摩天大樓,還有些人選擇早一步投向終點。
很長一段時間,人們都習慣撐傘避開那些從天而降的人體組織,也很習慣新聞畫面右上角,總貼在主播過蓬頭髮上,像張標籤的自殺人數統計表。但比起往外尋找應許之地、千方百計逃離末世,卻總也不了解避難所裡裝載的究竟是希望還是絕望的人們,有不少的人選擇待在原地,老老實實繼續以往的生活。
眼前那位盡力縮起肚腩,想盡辦法撈起被卡在沙發腳下一把切菜刀的陳禿子,就是和他一起選擇待在這條街,哪也不去的人們其中之一。
當他家隔壁那對新婚夫妻打掉孩子連夜收拾行囊,準備排三天隊搭太空船的時候,對面的陳禿子只花了一個晚上,就把他的妻子兒女變了個不見。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也沒人有餘力去顧及,所有人只知道,陳禿子家裡的石灰袋一夜之間推得山高似的,幾乎要擠壓到天花板,而他妻子的一雙外出拖鞋,至今仍在家門口鞋櫃上掛得好好的。
他很清楚陳禿子留下來的理由,因為在這個連土壤也黑得徹底的星球上,就連世界最高峰的峰頂,也有鮮橘色的污染物不斷往下流。黃河早不黄了,它已經橘了好幾十年,用河水灌溉的稻田結出顏色鮮豔,看起來像家家酒玩具的稻穗,家庭主婦們將它們泡過萬能消毒水,照樣端上餐桌餵養自己的孩子與丈夫。
他吃的米不橘,倒是灰色的,塞在牙縫裡太久,會有股殺蟲劑的淡淡氣味。
他還記得,當他端著藍色自來水奔出家門,光腳站在水泥騎樓下時,一股前所未有的戰慄席捲全身,神性的浪濤將一切捲走,僅剩的只有顫巍巍伏在沙地上的清醒而已。
灰黑色,世界是純淨的灰黑色。
他突然驚覺,這條他住了幾十年的街,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被四季女神捨棄了,像口褪了色的棺材一樣,沙塵蓋面的活了好幾年,無所謂春夏秋冬,在這個城市裡,它們都長一個樣子。
灰黑色,世界是純淨的灰黑色。
巷口那戶人家總在灰濛濛陽光下閃爍著的樓頂小溫室旁,原本垂掛著的嫩綠藤蔓,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已經僅剩乾枯皺縮的枝條,輕飄飄的搭在屋壁上。
他將杯子端到眼前,透過淺藍液體看著掛在溫室外灰褐的枝條,想著也許這樣能為它們染上點顏色,但乾枯的植物,卻在他的杯子裡變得深黑了。
當時還沒消失的陳太太,在自家走廊上赤著腳刷地板,放任藍色水體流過她腳跟,讓它們沾上自己的皮膚,蒸發後留下淡淡的醫院氣味。一點也不在意的態度,顯得張惶失措的他很怪異似的,於是他趕緊在她注意到前縮進家門,在門口擦去腳板上的沙子,將那杯水放在水槽邊凝視了好一陣子,然後一口飲盡。
消毒水的味道一如預期,嚐起來像一張白紙背後埋藏著成千上萬的死亡。他突然想起來,自己已經好幾年沒在家裡見過蟑螂,更別提原本滿街流竄的流浪貓狗,連蚊子半夜擾人的拍翅聲也讓他覺得懷念。
待在原地,就像終於決定讓自己住進甕裡面,而非常好的現在,他在自己家裡被炸成一個血肉糢糊的句點,這倒是在身為巨大終點的世界上,他預料了許久,卻仍不免感到錯愕的事。
「哇-」又一聲打從心底的讚嘆,劃破硝煙瀰漫的空氣,和陳禿子的嘶啞嗓音比起來,多了那麼一點氣質高雅的味道。他還散在原地,看來也許像潰敗的樂高積木。透過陳禿子的身影,他在那顆光頭右側的凹坑邊,見到隔壁那位總是戴口罩的醫生。
「你好你好。」也許是舊世界的習慣,醫生彎起口罩上的那雙眼睛,對先來一步的陳禿子鞠躬哈腰起來。
「還好?沒看到都散了一地啦?」
陳禿子張大他那張缺牙的嘴,譴責地看著雙手背在身後,看來只是偶然散步路過,順道繞進來逛逛的醫生,手上倒是一刻沒停的掃蕩著廚櫃裡倖免於難的物品。叉子、咖啡杯盤、吸管一把、毛巾兩條,除此之外,還有一大罐發了霉的茶葉,這些東西把陳禿子的黑袋塞得滿滿的。
「這傢伙做什麼的?」
「我哪知道。反正他炸了自己,大家有東西可拿。」
醫生雙手剪在背後,慢慢跺到他面前檢視他破碎的程度,從口罩上的那雙眼睛,他看不出自己的情況有多嚴重,只注意到沾滿灰塵的白袍上,印著一抹已經沉澱幾十年的咖啡漬。
他小時候,曾給這位醫生看過病。他還記得躺在老舊診所裡的病床上,枕頭套和床罩瀰漫著和藍色自來水同樣的氣味,只是當時帶他去看病的母親都已經死了好幾十年,醫生那雙掛在口罩上方的黑色眼睛,仍然保持著同樣的色澤光彩,裡頭是場冷冰冰的夢,似乎隨時都會吐出令人不安的預言。
「知道他把自己炸成蘿蔔汁的原因嗎?」
「誰會知道這種事情啊?」
誰認識他誰認識他誰認識他啊?陳禿子頭也不回,繼續用他那雙沾滿灰塵與油漬的雙手,在他屋內的一團混亂中製造混亂。這次,他相中了一個磨得有些破的坐墊、斷成三截的塑膠尺,還有他心愛紅色馬克杯僅剩的底座。
陳禿子鼻尖滴汗、伸長手臂,在破敗廢墟內貪婪掃蕩的模樣,讓他覺得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是一隻中元普渡剛從地獄爬上來,喉嚨好不容易打開的餓死鬼,坑疤光頭和駝背姿態展現出的喪心病狂,和他過去好幾次侵入廢棄房屋時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他記得自己打劫的第一幢屋子,有個綠意盎然的溫室花園,大廳地板上躺著幾條餓得乾乾扁扁的大丹狗,牠們的屍體被中央空調,和漂浮在空氣中的消毒劑濃縮成了木乃伊,輕輕踢一腳,就會在瞬間化為塵土,在閃閃發亮的黑金大理石地板上碎成一團平坦。
屋主是他一位聽見末日預言,就嚇得在火車站前的廢棄地下道,拉開價值千萬古董手榴彈自殺的高中同窗。當他伏在高中同學桌前,將他一系列有錢人的玩意通通掃入背袋時,身後的影子在陽光下急速增長,最後成了只有一張嘴的妖怪,它大大的張開了自己的身體,露出漆黑的牙與舌,急著將所有不屬於牠的一切吞吃下肚。雖然,他根本不覺得自己有外表看來的那樣渴望。
如果可以的話,陳禿子大概也想把整個世界都放進自己的肚子裡,只是,這世界很明顯的就要什麼也不剩,就算真能吞進肚裡,能滿足的也只有無底的空虛。
戴口罩的醫生看了他好一會,踏著慢悠的步伐轉身離去,那樣的步調讓他想起了也許是十年以前或是二十年以前,他在現代文化館裡,用環繞影像設備體驗過的合堤邊散步,有人牽著他的手,還伸長手指為他指出一隻停在沙洲上,把腳縮進羽毛下的白鷺鷥。
他還清楚記得影像消失時取而代之的寂寥,以及回程途中特意繞近那條貫穿城市,卻被隔離起來的大河時,透過層層防護網遠遠看到的成片黑色油污。那幾乎凝固在原地,混雜了各式各樣廢棄物的河水,在他面前沉默再沉默。有塊淺色物體搭在岸邊,距離太遠了,他分不清楚那究竟是人的手掌,還是一塊塑膠玩具。
陳禿子對醫生離去的背影嗤了一聲,很快的移開自己從剛才到現在未曾移動分毫的腳,一塊許久以前他母親埋藏的金塊,像衣服被剝了一半的處女,羞答答的現身了。
他還記得當時母親拉著他,給他看客廳地板上那塊有著人臉花紋的地磚,告訴他以後全身上下僅剩靈魂的時候,可以敲開地板找希望,還指著那張由綠色黑色白色雜點排列而成的圖樣,告訴他這張臉酷似他早死的父親。
「每次看到這塊地磚,我就會想起他。」
雖然這麼說聽來一副極感人的樣子,但他每回看母親陶醉的表情時,腦裡想的不是地磚下那塊金條,究竟是由累積了多少代血緣的親情熔製而成,而是自己的父親究竟長得有多醜?才會讓母親在一塊地磚上的鬼臉裡找到他。
用隨手拾起的鐵條摳了又摳,陳禿子伏在地上對著金磚的一角使勁挖,卻遲遲無法撼動它分毫。金磚像個被年年月月壓在地板上的時空篩一樣,一旦被挖起,好像會連帶喚醒過去疾速衰頹的百年歲月。他覺得,自己似乎會在那瞬間,見到所有與自己血液相連的靈魂,呼的一聲從被空下的狹小方洞中湧出。
他能想像與母親相見的畫面,也能想像他從沒見過面的父親,更確信沒有人會對噴濺了滿屋子的自己感到生氣,因為,這是一個在起點就能預見的終點。
「這是我的!」陳禿子趴在地上,對返回廢墟內的醫生發出動物般的嘶嘶聲。金磚已被他挖出大半,雖然他想他根本明確知道,金子在目前的情況下,價值根本比路邊的石頭還要低,但他影子裡那張得老大不斷流涎的嘴,卻還是克制不了要將它吞吃下腹的渴望,不斷吐出黑色的舌尖,發出足以讓他掛在遠處的小腸產生一陣顫抖的狂熱欲求。
臉幾乎埋在箱子後的醫生,戴口罩的臉上現出一個屬於舊世界才有的客套微笑,雙眼瞇成沒有靈魂的弧度,連說了好幾聲請用請用請用不用客氣,接著大步跨過陳禿子捍衛的地磚一角,直接來到飛散在地板上的他面前。
他看著醫生從箱子裡拿出各式各樣的器具,有剪刀、刮板、鋸子、抹刀等等,還有一台長相奇怪的小型吸塵器,但絕大部分是用來裝菜餚的永久保鮮袋與容器,這些東西在地板上東一堆西一堆的,看起來好像是哪個不擅收拾家庭主婦的廚房一樣。
帶著白色手套的手,用流浪狗嗅聞一盒便當的興致勃勃態度,首先用鑷子夾起一顆滾落沙發下的眼珠、一片應該是內臟的破片、一塊半連著肉的手指骨、破裂的胃袋、看來像脾臟的東西、看來像肺臟的東西,和各式各樣看來像他,又一點也不像他的它。他和自己的眼珠隔著真空玻璃瓶遙遙相望,對自己瞳仁中的清澈黑色感到驚訝,那黑色的視線裡什麼也沒有,倒清楚映照出了他此刻的模樣。一片噴發的腥紅色,慘白而到處沾黏的脂肪與肉片到處都是,這些東西和他沒被炸毀的零星小部位一起,排列成一顆水球重重砸向牆壁的模樣,更正確來說,他應該要在的地方,並沒有他,只有一灘又碎又爛的血水而已。
醫生邊哼著曲調熟悉的老歌,極其愉悅的蒐集起他的身體,將本來是他的各個部位精細分類,分裝在保鮮袋或透明罐子裡,其中一個玻璃罐,看起來真像過去母親從倉庫裡翻出來的舊世界醃梅罈。
難道他也要像文化館舊照片上展示的那樣,被一層又一層的鹽巴醃漬起來嗎?才這麼想著,搜括工作告一段落的陳禿子,揚著他同樣滿是坑的下巴,拖了裝得過滿的黑袋子,好奇從醫生肩膀上方探出頭。
「這能吃嗎?」他問,聲音裡滿是期待的喜悅。
「不能。」
戴口罩的醫生瞥了他一眼,明顯的,比起和陳禿子對話,眼前他用刮板刮起的人體組織更讓他感興趣,手上拿著的量杯很快就裝滿又紅又橘又黑的濃稠物體。他很能理解醫生不拿他當食糧的原因,因為長年吃灰米,他不止滿嘴殺蟲劑味道,汗水已經透出淡淡的化學味,甚至連眼睛也開始變得灰藍。
「那你拿這些東西要做什麼?」
「那你又拿那些東西做什麼?」
「沒幹什麼。」
「那我也沒幹什麼。」
醫生和陳禿子一前一後、一蹲一站的在他面前陷入沉寂,就在陳禿子用手背將自己的鼻子抹成最後的豬鼻時,戴口罩醫生的一雙眼睛,忽地對上他肆無忌憚的凝視。當然,他知道自己的眼珠已經被裝在玻璃瓶裡,醫生不可能再和不存在的他對上視線,但在醫生沾滿血的刮板朝他伸來,抹過他「看」的視野時,他的靈魂還是不自覺的顫抖了,視野像風搔刮藤蔓,不住細微搖晃著。
他還記得巷口那戶掛著枯萎藤蔓的人家,有過一個養不大的女孩,瘦小得能把自己和她的熊寶寶一起裝在臉盆裡。那家人為了讓女孩長大,在樓頂上蓋了間溫室把她養在裡面,在街道逐漸被染得灰黑的日子裡,他沒有再見過她,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再長得比臉盆大一些,只知道垂掛在溫室外的藤蔓,每年春天都會開些發育不良的白色小花。
不知道住在溫室裡那個養不大的女孩現在怎麼了?掛在溫室外的乾扁藤蔓,透過藍色自來水變得深黑。他可以很輕易想像,巷口人去樓空的房子裡瀰漫濃濃寂寥,黑色沙塵滿地滿牆,一層又一層的將物體的原貌掩蓋起來。推開頂樓溫室沉重的大門,第一眼就能看到女孩抱著她的玩具熊縮在臉盆裡,圈成一個小小的句點,而她窄小的臉龐,和藤蔓,和屋外的空氣,和流經都心的大河,和這座城市,和這作城市以外的地方一樣,都是純淨的灰黑色。
刮板在他「眼睛」上刮了又刮,好不容易才還他原本清明的視野。醫生拿起造型特殊的小吸塵器,將其他刮不起來的部位吸得一乾二淨,機械運轉的轟轟聲震盪著廢墟中的空氣。這期間,陳禿子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回來的時候,手裡握著的鐵條上,刺著屬於他的另外半顆眼珠。
「你漏了這個,它落在地磚碎片裡。」
醫生沉默的抖開保鮮袋,接收了那顆眼珠,並開始收拾四散的器具。一直到醫生收拾好所有物品,中間那段漫長的時間,陳禿子只拖著他的袋子站在一旁不發一語,看來倒像個七月半出現在貧民窟大街上的耶誕老人。
「你幹麻不走?」揹起背袋抱起箱子,醫生掛在口罩上方的雙眼寫滿不解。
「走了就沒人啦!」
「外面不是還有人?」
「沒有沒有,整條街上,就只剩下我跟你,還有這個爛在地上的小偷而已。」
「他是小偷?」
「誰不是小偷?」陳禿子撇了下嘴,用食指幫頭頂上的凹洞搔癢。
「只是他多偷了我們幾年。」
就在他偷過高中同學的屋子後不久,這座城市開始真正淨空,留下來的人們數量不多也不少,最後全都聚集到了這條街上。新移入的居民佔了大半,他們登堂入室的住進空下來的屋子裡,取代原本屬於別人的生活,這條街上的先住民,只剩下巷口養不大女孩的一家人、隔壁醫生、陳禿子和他而已。
他在其他人還掙扎著過正常日子時,率先開始以打家劫舍為生,反正那些林立的房子早就不成家不成舍,只是還在運轉著的大冰箱而已,裡面可能有庭園造景也可能沒有,有可愛寵物也可能沒有,有人也可能沒有,這些房子唯一具備的,就只有大量的生活資源,和沒用的各種藝術廢棄物。在他把自己炸成爛成一團終點之前,總是在盜取民生物資之虞,以打開每棟房屋的餐具櫃,蒐集亮晶晶水晶杯為樂趣。
他有時會碰見同行,但即使碰見了,被藍色自來水侵蝕得過深的他們,也總是以沉默互相對峙,像捍衛家園的寄居蟹,帶著各自的大小包退回陰影裡去。隨著這座城市漸漸寡語,他和這些人打照面的機會越來越少,最後一次見到,是在一棟舊型國宅裡,他在中庭那棵人造棕梠樹下的一把沙灘椅上,發現一個攬著孩子的父親,孩子露出懷抱外的手腳細得不可思議,而父親被陰影遮住的臉,和四周的牆一樣灰白。他閉著眼睛,孩子的眼瞼倒是張開的,但他知道,他們也許都在看著他,看他遲疑的接近,看他無聲無息的取走他們落在椅子旁的背袋,袋裡裝了滿滿發霉的甜甜圈。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陳禿子、醫生,和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不知不覺間,在巨大廢墟中生活的,只剩下眼前這兩個像土狼般聚集在他屍體旁的老鄰居,其他人都走進時間的裂縫中,消失不見了。
「你老婆呢?」
「早走了。」
「兒子?」
「也走了。」
醫生凝視著面前歪嘴斜眼的陳禿子,和應該要已經不存在,但卻還是存在的他一起,想起陳禿子家裡裡外外堆得高山似的石灰袋,和那雙從那天起就掛在門口,從沒拿下過的外出拖鞋。
很長一段時間以來,這座城市裡僅剩的聲音,除了緩慢黏稠的大河以外,就是人們野獸般存活的哧哧呼吸。然而,就在醫生與陳禿子面面相覷的時候,他們與應該已經不存在的他一起發現,這裡已經除了安靜之外還是安靜,除了他們(當然,不包括早早把自己炸死的他)以外,似乎什麼也不剩了。
陳禿子與醫生陷入極有默契的沉默裡,如果他的頭顱沒碎成三百八十六片的話,他們莫名失措的樣子,肯定會讓他死透的舌頭動起來,而他,將會成為整座城市裡最洪亮的聲音,是文化館裡播放的舊世界清晨雞鳴,是早上八點準時響起的電子鬧鐘,他會笑著叫醒這世界,沿著它成環的界線走一圈。
目送陳禿子和醫生一前一後走出屋子,他目送他倆走出成為大廢墟裡無數小廢墟其中之一的他的屋子,無盡的笑意在胸中滾動,雖然不久前,他才親眼目睹醫生將他成排的肋骨鋸斷收進袋子裡去,但笑意除了能在胸中滾動外,他著實想不到其他它能存在的地方。
他忘了注意陳禿子和醫生步出廢墟後往哪個方向走,在這最後的日子裡,他沒有一天不掌握他們的行蹤,但是他不擔心,一點也不擔心。
影子在地板上蔓爬,為他所在的嶄新廢墟增添了幾許神秘。縱使城市染上了或深或淺的灰黑色,還是同一顆老太陽在為它取暖。想來,連一把鬍子渾身病痛的太陽也會感到驚訝,因為在距離它壽命耗盡還有百億年的時間裡,沒有人告訴它,這座城市的覆亡會來得那樣快。
黑暗中,他覺得自己該是閉上了眼睛,夢裡出現一道清澈的河流,岸邊排滿了鵝卵石和茂密的芒草,一隻後腦翹了根羽毛的白鷺鷥,放下牠原本縮在羽翼下的腳,拍拍翅膀,堅定的往下沉的夕陽飛去,刺目的昏黄逐漸加深、加重,讓那隻絕種鳥類的形體變得既模糊又恍惚。
純淨的灰黑色,浪潮一般將他淹沒。瞬間閃過他腦袋裡的,是自己小腸孤零零垂掛在倒塌樑柱上的畫面。
不過一眨眼的時間而已。
絢麗的終點,就已經吞沒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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