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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24日 星期二

我親愛的大明星

可疑的忠明市場內部一景。
這是一篇曾經送去給林榮三文學獎審,連初選也沒進的落選作品。
我只是想寫一些會讓人自然而然聯想到真實事件的事。
而且看了我親愛的漢尼拔(喂!)。

修改後,這篇的字數變得哪裡也容不下它。

1.

  「要成名呀,就該趁早。」

  在耀美夢正美的年代,這話幾成她貼人生門楣上的標語,紋在了她聲帶上,使她每回啟口便呼出紅粉透白的幻夢,在無日月星移的舞台上團成蒸氣四溢的雲朵。

  我告訴過她,這話分明是「那個」作家說的,在她極年輕、眼光極高、夢正起飛的時候,告訴她:「妳這擺明了抄襲,真沒格調。」但耀美從未記住。

  那作家並非耀美的偶像,她不崇拜,也稱不上有多喜歡這位在文青圈締造傳說,時尚極了的枯骨作家,只因她是個膚淺十分的女人,蘊藏的內涵從來僅與一身嫩皮薄膚相等,不多、不少,卻塗裝鮮麗。

  就我所知,這句名言之所以常掛她嘴上,賦予她幾乎蒸乾的點滴涵養一點色彩作偽裝,純粹憑依世上最普遍低級的偶然。而且,這偶然,還是在她大學時第四度重修中文課時迷路進她腦裡的。

  對耀美而言,作家那番話不過就是那麼輕輕的,像鴿子身上自然剝落的絨毛,像她對這世界的認知。

  若要隻狗,耀美會把牠買來,替牠備齊所有物品、疼愛牠,但她窄扁的腦從不曾想過,懷中這毛茸溫熱的生物也會老、會死,會拿她心愛的坐墊當廁所,時常需要嚴格管教。
  
  思考時,她是腿距固定的圓規,一支腿上的鐵針扎入她小小腦袋中心,另支腿挾筆芯畫出毫無偏差的完美一圓,世界就此設下突破不了的透明屏障。耀美腦神經鋪展範圍與屏障覆蓋的領土相當,無法深入、無法拓展,不多、不少,同理,她的心,和她所有的愛也是。

  那隻耀美買的,毛色鮮白的狐狸犬後來死了,死於肺炎。

  耀美沒想到原來一隻狗也會感冒,當牠打噴嚏,她帶牠去收驚。

  這便是她。

  我眼中的耀美俗艷、耀眼,有預示將被注射大量玻尿酸,兩端些微下垂的豐唇,和被過多腦液醃漬萎縮如酸梅的大腦,擁有易於給探照燈挑逗得妖嬈扭動的軀體和暴露的渴望。

  幸而這個開放的世界,耀美能在各式長、寬、扁不一的液晶螢幕裡販賣自己;幸而這個意志自由的世界,人們能評判每面液晶螢幕裡的耀美而不擔負由來蘇格拉底的動亂罪。
也許,無論此際於四方框裡搔首弄姿的表演者是誰,我們都能產生面對耀美時激情的反應,只要那人取代耀美的位置,如同耀美填補了前位業已失去名姓,或名姓業已不重要的任何人。

  耀美就是這樣。

  她天生有種驚人的美,過於粗俗、濫造,身體蓄滿下一秒便會隨時坍塌的青春,過盛而渾圓的生命力在衣服下氣球般緊繃。

  若要我畫張她的像,她將擁有頭髮梢金黃的烈焰般紅髮,任何布料都無法包裹、無法抑制的膨大胸部,細如一只明朝花瓶頸的纖腰,和剛自尼羅河水裡抬起,河馬渾圓而濕漉漉的臀部。

  不同於軀體的鮮活細節,她雙眼將飾以乾燥皺縮的無花果,鼻將替以切半葡萄,至於她的嘴,我會搬來達利那張瘋狂沙發,將它歪斜地掛上。

  耀美的臉,將是一切構圖最無關緊要的部分。

  我必須確保還呼吸這地球上空氣的任何一人,任何一人見到這張畫像,都只會留下一對豐乳肥臀的印象,讓近乎暴力的柔軟鑽進夢裡螫伏。

  事實上,耀美不存在。她不存在在我,不存在在我們,不存在在所有人眼中。她是道劈入前額葉的電光,令人抽搐、顫抖,在狂喜瞬間因失控的慾望與暴力狂亂伸手撲抓,卻注定撈回豐饒的虛空。

  你我都明瞭,她不過是煙花般短暫的美麗,是活躍的生命,像任何一名登上雜誌紙頁、站在舞台邊作背景的年輕女孩,長髮、大眼,特意托抬的胸像蝴蝶翅上的假眼,熱辣的視線穿透肉身,直瞅你靈魂。

  常常你看她,卻不知道自己是否正看著她,你欣賞她,卻不知自己欣賞的究竟是她,抑或是她的意義。

  她盈盈雙眸內的燁燁靈魂,彷彿為了被觀看而活。

  她出生,似乎是為了絢麗的墜落。

  「成名要趁早、要趁早。」閃動的電視螢幕上,耀美邊脫衣裳邊輕聲對你耳語,頰邊蜷曲的烏黑髮絲勾起一彎可人弧度。

  畫面右上角,模特兒經紀公司的名稱被打了馬賽克,記者短促尖銳的嗓音嗡嗡作響掩蓋畫面上的一切美好,但你仍記憶猶新,記得耀美真正誕生這世界、走入你心的那支選秀會廣告,記得透過一方方螢幕風暴般席捲每一吋土地的她,和自她髮間散放的幽香。

  誰都罵過她。

  罵完後,誰都對著她的相片,對著她的臉,愛過她。

  而現在,她死了。


2.

  現代人習於浪費大好光陰在敲擊電腦鍵盤上,我也不例外。每天,我總會花上段放在長遠人生來看不太長,積累起來卻十足驚人的時間蒐尋耀美,摸索她活在世上的每道痕跡。

  在搜尋引擎首頁的欄位上鍵入關鍵字:耀美。搜尋欄下蹦出的自動建議選項純潔白底上,便會毫無隱瞞將世人對她的興味、期許與慾望攤在我,與你面前。

  最初,與耀美名字相連的關鍵詞,是她以雜誌模特兒出道時編輯部起的名字:粉紅太陽花。那時的耀美姿態做作且面部線條臃腫,塗著不合時宜的黑妞妝,眼皮上刷兩道濃而厚的鮮黃,上頭種著染得鮮綠的睫毛,是一次季節花朵特輯裡的重點新人。

  為與她幼稚且詭怪的稱號相襯,耀美穿鮮粉色平口泳裝,在微凸胸口以塑料太陽花的花瓣黏了PSF(Pink Sunflower)三個大字,十足欠缺品味。若讀者將這一切當笑話看倒也還好,真正最要不得的,是任一個門外漢都能察覺耀美拍照時長長伸出臉孔、蓄滿驕傲的凸下巴。自側面看,她是條彎又長的發黑香蕉,自正面看,她天生美(?)的面龐,則令人忍不住想起當時一名以下顎凸出作笑點的男明星。

  究竟有誰會喜歡她?

  粉紅太陽花從未盛開,評價低得讓人在網路上怒罵(媽的!一打開雜誌就看到妖怪!要不要臉啊?這世上的女人都死光了嗎?爛貨!)甚至因此上了網路搜尋排行榜第一名。那時,與她名字相連的關鍵字是「噁心」、「醜」,和「妖怪」。

  出道作受惡評如潮的耀美,就此消失了三年。

  三年後,她作為電視特輯「我有一個明星夢」的受訪角色之一重新受到注目。

  此時,耀美已毫無雜誌出道時期的俗氣,她全身都真正替未來的自己打下了基礎。她的黑膚褪白,不再畫面具般的濃妝、穿著樸素,也許特意以清爽的白作基調,至於過往那以負面形象紅極一時的失敗造形,則成她在鏡頭前聲淚俱下訴委屈的大好題材。

  「造型師說那樣很適合我,但我自己知道不是。」

  我記得她在記者麥克風前精湛的演技,那惹人憐愛的緋紅眼角,和左眼適時滑落的一顆晶瑩淚珠。鏡頭拉近、拉近,再拉近,她周身風景模糊、模糊,再模糊,就這麼瞬間,你的世界彷彿僅剩耀美的楚楚可憐,而她顫抖著的唇似乎只向你訴說冤屈,像你是她的救世主,像你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當然,你的確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你曾經使她的青春蒙塵,也可以選擇賜她桂冠,而我們最不欠缺的便是正義感和天生的憐憫。

  特別節目播出後一星期內,耀美的名與「被害」相連,重登網路搜尋榜首。

  當時替耀美做造型的造型師是誰?記者如吸了尼古丁農藥自巢穴噴射出的發狂蜂群,團聚耀美的經紀公司所在的大樓,競相伸長麥克風好奇追問,鑲在麥克風上的各台標誌牌撞成團,肩與背、鞋尖與腳後跟的親密度更勝大選與貪汙案爆發時,有人還因此打了一架。

  後來上遍各大談話或廣播節目暢談演藝圈新人黑幕的耀美,只平靜地說:「希望大家給他一個平靜。」展露寬宏的溫柔。

  缺德造型師的身分始終成謎,不過幾日就成了退流行的話題,人們將注意力轉向耀美,滿心雀躍地觀賞她自事業與聲明谷底升起的萬丈光火,而耀美的身段與面孔則在金燦的輝芒襯托下,漸成矗立在名聲之巔的一抹剪影。

  曾辱罵耀美是妖怪、是醜女、是失敗品、是鼻涕混屎的人們開始反省自己,在網路上發表無數道歉留言祈求她的原諒。為此,耀美特地設立了粉絲團,成日張貼她收到的歉意,並附上她持信件貼靠面頰自拍的可愛照片,典型不過的那種,臉四十五度角上仰型,鏡頭聰明裁切斜分瀏海覆蓋的額頭,僅露出下半,使戴了虹膜放大片的眼更有存在感,讓顴骨替代擠不進畫面的胸。

  她不露齒,僅彎起嘴角拉伸笑肌與口角提肌。

  笑,化作柔和的搔癢,躺進你與我心窩深處拿食指指尖輕摳心壁,人們對耀美的好感在虛擬世界裡掀起滔天巨浪。

  有少許清醒(比如我)的人曾作文分析,耀美的「被害」也好,失敗的造型也好,與她受訪時誠懇的態度都是一次精湛的演出。畢竟在人才輩出的演藝界,耀美擁有的實力是驚人的少,更別提她不甚天使的臉蛋和沾不上魔鬼標準的身材。

  其實,耀美一點也不上相。她的「美」,必須調和燈光、攝影與己身極度的精神集中才能稍稍出色。

  不受電子器材注目時,耀美總塌著張臉,支撐面部的臉骨彷彿融化了般,現出骷髏或任何天生畸形者會有的模樣,大眼小鼻、小眼歪鼻,或歪嘴白眼。我這麼說並非歧視先天的基因缺陷,而是在普羅審美觀裡,耀美放鬆時那些歪斜的樣貌並不在「美」的狹窄範疇。

  也許她出道時的做作轉為較聰明的表現,她笑裡不再有無禮的自傲,下巴也在攝影師正確的指導下不再凸出,但她不過爾爾,不過是眾多茉莉花裡黃得稍慢的一朵。

  除去緊繃、猛烈燃燒的生命光彩與眼中飢渴,耀美不過是個普通人,但她最不需跟上流行,因為她本身就是永不退潮流的一部分,她就是流行,腰細、胸大、平均值的娃娃臉,活脫脫雜誌上每月更新的典型。

  對人們來說,若去了「被害」經驗,耀美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平面擺飾品,是市場來的一只花瓶,是大賣場來的一只馬克杯,是大特價時你會收購的成堆零點三八原子筆中的其一,是肉攤老闆自鉤上扯下的廉價塑膠袋。但人們(包括我)卻自認有責任去維護她的「生活」,愛護她、監控她、參與她的一切。

  有了話題性的耀美開始寫她關於「美」的證明題,於是她的搜尋關鍵字逐漸頻繁與雜誌名稱相連,替各路平面雜誌或網站拍攝寫真。

  我最印象深刻的一組雜誌照片標題是「其實我不美:耀美楚楚可憐大告白」。企劃團隊十分聰明,將耀美打扮作「比普通人可愛一點」,攝影師則以朋友般的拍照角度,呈現她彷彿近在你我身邊的生活氣息。

  那份雜誌至今仍被我好好收藏著,放在隔絕空氣塞滿乾燥劑的夾鏈袋裡,供在書櫃最上層。它神聖,宛若慘澹真實人生裡的一道光。

  對我,對許多人而言,自那期雜誌發售,耀美就成了你每次出門最可能有機會偶遇的公眾人物。你會幻想,幻想耀美穿著普通大學女生常穿的棉質小短褲自巷子那一頭走來,頭上也許別個豹紋鯊魚夾,也許綁著馬尾。她肯定會戴上那副再普通不過的粗膠框眼鏡,不,也許她剛結束工作,臉上只有自然的妝,兩副長睫毛在路燈下搧啊搧……。

  就在該年,耀美拍攝了那支轟動一時的模特兒甄選會廣告。

  廣告開頭幾秒,輕柔的鋼琴樂攀附移動的鏡頭自一處無名海岸疾速前行,奔過波浪、繞過座長滿椰子樹的小巧海島,來到鋪著白沙的海蝕洞,來到耀美的所在。

  「成名要趁早、要趁早。」她說,輕輕撩開水藍襯衫,笑眼凝視鏡頭,凝視鏡頭後的你和我。

  衣服落地的瞬間揭開了一頁傳說,她岔開腳佇立在受過影像處理的海濱、迎風,一襲豔紅亮面泳裝呼吸著,活物般密貼身軀。

  她身披勝者的金黃腰帶,一頭層次染過的褐髮飄在身後舞出朵誘人的花。

  霎時,我錯為自己嗅到了自她髮間散放的幽香,和海潮。

  那年,耀美作形象代言的模特兒甄選會空前成功。沒人料到她這種曾經「被害」的普通女孩也能變得那樣美。她讓所有容姿平凡的雌性動物充滿希望,她們成群結隊遞交報名表、拍攝檔案照片、上電視,為了成為另一個耀美。

  「成名要趁早」成了時下年輕女孩的口頭禪,她們在記者的麥克風前,在攝影機的四方視野裡搶著裸露肌膚。

  耀美對外宣稱,是她向廠商建議了那句經典台詞。於電視台外匆匆受訪時她表示,十分懷念大學時唸的,一個女作家的幾個故事,但無人關注她究竟了解多少那位作家,又真正記得幾個故事?皮囊上的華采未褪前,她的浮誇與小謊都值得被原諒、被忽略。


3.

  你我都知道,耀美締造短暫的傳奇是一時的風潮、從來的膚淺,但我不喜歡的是潛伏眉下的青春痘,是淋巴結裡竊笑的腫瘤,我傾向愛一瞥即明、毫無深度,軟塌攀於生活表面的生命意義,譬如耀美。

  若不特意翻攪腦袋,你想不起耀美的臉,但她是一抹影子,是時刻出沒的形象,伴你身邊、住你腦裡,控制你撲騰跳動的心。

  人們愛她,但他們像我,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愛耀美的故事,還是愛她給予的幻想。她死後,這些困惑於我們更難解。

  我常想,也許耀美生來就只是個形象。

  若她無血無肉僅有豐饒的皮囊應能保有幸福,但可惜的是她始終會呼吸、會排泄,需要透過咀嚼攝食,需要蠕動腸道吸取營養,她的基本構造也許和一隻紅毛猩猩相差無幾。就像你,就像我,會隨時間的點滴死亡枯萎凋零。

  幾年後,幾乎退去「被害」光環的她,在搜尋引擎上的關鍵詞開始改變。


  關鍵詞:耀美 粉絲信 限制級
 
  二零零八年五月,始終無法在平面以外媒體有好表現的耀美,開始拿粉絲信遮蓋裸體作為表演。自手臂、腳掌起始,接著是小腿、大腿,在人們目光逐漸聚集的短短時間內,
她屏棄原先塞滿粉絲頁面的自己笑臉,改填塞以割裂的肢體換取粉絲狂熱按讚。

  有陣子她常在頁面上發文問:「猜猜我今天拍的是哪個部位啊?」和粉絲互動,引起狂熱而氣血充腦的搶答。公布答案後,她會在原先拍的身體照片下再加一張,在那個部位上寫下第一個猜中部位的網友名字。

  我曾經,被寫在了她的右腰側。


關鍵詞:耀美 半裸寫真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拍過各式主題寫真照的耀美為求突破輕解羅衫,以僅用兩封粉絲信輕掩胸部的照片重新出發。

  為趁勝追擊,她在接受雜誌採訪時笑說:「其實我和粉絲信之間毫無隔閡!」一句話引爆討論,成了該時期各大新聞間的一小段專題,更在久違的著名談話節目上大聲疾呼自己崇尚自然美,每晚都會脫光了衣服裸睡,讓肌膚呼吸天地正氣。

  顯然,著名談話節目的主持人(一個兒子成群的半老徐娘,和一個老得幾乎動不了的Gay)不欣賞她,明指她在扯謊,但耀美還是得了個小品牌乳液代言和張網路上病毒般擴散的合成照。

  當我把年輕好萊塢影星的胸部剪貼給耀美,調整光影與色彩使它們融合時,是真正相信,粉絲信遮擋下的她就是如此美麗。


關鍵詞:耀美 色情片 露點

  二零零九年六月,人們對耀美的半裸或合成照失去了興趣。這時,她在經紀公司建議下參與了國外小成本電影的角色甄選。

  那是個無台詞的角色、純粹的花瓶,他們相信耀美會做得很好,耀美也的確做得很好。事實上,她不過就做了件遲早要做的事--安靜地、柔順地獻給攝影鏡頭一個完美的胸部全景,不再有薄如紙的比基尼,不再有裝模作樣的粉絲信做阻隔,終於回歸原點,重拾她最初「受害」的楚楚可憐形像。

  那部電影並不賣座,DVD銷量也始終不佳,但一段展示耀美胸部的剪輯影片倒在各大色情網站上踞居觀影榜首。

  每回在網路上見到那段剪輯,我總是一播再播,而它總是在,總是讓我遇見。


關鍵詞:耀美 狗 死/耀美 狗 精神病

  二零一零年八月,被外界盛傳已墮谷底的耀美,事業上除零星通告和幾張團體寫真照外毫無進展。這時期,一位大牌女歌手與她家淺棕色長毛臘腸狗嘴對嘴的舌吻照,成了各大媒體的熱烈報導對象。

  不知是誰對耀美說了什麼或是她自個胡思亂想,她突然覺得自己需要隻毛色雪白的狐狸犬。她在三天內買了狗、備齊用品,並拍了無數張她與狐狸犬嘴對嘴,甚至以嘴餵食的親密照片。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耀美一張埋鼻尖入狗嘴的模糊照。即使像素低且成像因拍照時的震動喪失了原比例,狐狸犬眼中閃爍的驚慌和恐懼仍是把迎面劈來的利劍,深刻得足以在靈魂上留下傷痕。

  耀美到哪都帶著那隻狐狸犬,無論是出門踏青、赴約會、上健身房還是洗澡,只要是她嘟嘴睜眼的自拍照裡,都能見到那隻可憐的狗兒瑟縮在她懷裡,又無奈又懼怕地被夾在她日漸肥厚的手臂與越托越高的胸部間。後來,那隻狗似乎是被耀美抱擁得太過,就連在平地上四腳著地走路都要弓起背脊,純白蓬鬆的毛髮漸漸變得蠟黃而稀疏。

  某日,耀美上傳了張狐狸犬入院的照片。牠側躺在冰冷的金屬台上,細瘦而毛髮梳落的前腳插上了點滴針頭,一袋尿黃色的輸液正緩緩流淌,脊骨仍維持給耀美雙手塑出的弓形,狗頭上除去雙耳的短毛外是一片光禿。

  「狗狗似乎給壞東西嚇得禿頭了,怎麼辦才好呀?」耀美說。

  禿得幾乎不成犬型的那只動物雙眼空洞,黑眼珠上倒映著裝扮得一身粉紅的耀美。

  關於牠的下場,我想,你們都已經知道了。


4.

  我想談談耀美,關於她的墮落。

  我還記得她初次上傳自己被鏡頭截斷的肢體,那段橫在螢幕上閃柔光的手臂有些曬傷,像場狂歡盛宴上以最精美瓷盤盛裝的珍饈。

  盛裝打扮,以面具作偽裝的與會人團繞她,為她迷人的色、誘人的香、豐富的味瘋狂。在這段被迷幻霧靄壟罩的歡樂時光裡人人都能得到她,但僅能掌握一小部分,觸碰到她的一塊肌膚,嚐到一小口。

  淺嚐即止,然後你會要求更多。

  耀美為什麼這麼做?粉絲頁面上不再有開朗笑顏,她甚至不再上傳自己的臉,所有照片都只是她身體一部分的裁切。一小截手臂、一截大腿、一截腰、一截頸,有時,甚至是一截胸。

  也許,是她發現了我們較愛她還是只個形象的時候。

  當耀美躍出平面媒體與「受害」身分,群眾擁護她的熱度便明顯下降,使她宛若後仰栽入一座無邊際冰湖。

  為了趁勢利用「受害」的名氣,耀美開始在些需成天穿泳裝的遊戲節目中任挑戰者,但她肢體不靈活,下水後面孔更嚴重扭曲變形。在水沒鼻,氯味竄腦門的驚惶失措下,耀美不得不誠實洗去所有營造的「美」,脫出她骨骼半融化的原形,眼上假睫毛總會意外沾在唇邊。

  有人說在遊戲中被推下水的女明星分兩種,簡單而殘酷:妝花掉還漂亮的,和不漂亮的。很遺憾,耀美屬於後者。

  你會說,至少她還是個努力的好女孩吧?但她在談話節目上的表現著實令人失望。

  耀美最初曝光率大增是因人們想聽她訴說「受害」,聽她哭訴至今為止的心路歷程,滿足付出憐憫的渴望,但她的故事,她這個人本身卻只有那唯一一件事值得被說、被討論、被聆聽。在「受害」事件範圍外的議題,耀美從來只有安靜的份,並非她不發言,而是她的發言丁點趣味也沒有,和你,和我在電梯裡交會時說的敷衍應和無別。耀美雖渴望出名,但她似乎不了解,做自己,並無法真正擔起名人的責任。

  是的,她丁點看頭也無,只貪圖眾人聚焦身上的灼熱視線,享受身為明星的這一秒。
我們再尋不著視線所及處以外耀美的價值,甚至於懷疑她此生再無值得暴露的精采。也許她只是學不會表達,但更令人信服的是她天生如此貧乏。

  關於耀美的真實令人沮喪,我自己就曾因此心痛消沉了好一陣子,但事實擺在眼前,耀美殘酷十分,她不擁有與她豐富象徵相合的內涵,只是張薄薄的糯米雕花紙,一浸水,就化得無影蹤。

  她很快自實鏡節目退下,上了談話節目也不過是充當稍微美些的背景。任誰都能查覺,耀美的所有演出都是C級品,她薄如蟬翼的內涵和大量殘渣類的發言,使得主持人面對她時甚至能邊打呵欠邊錄影。我甚至曾見過一場錄影裡她只說了一句話、被特寫了一次,彷彿她參與節目的目的就只為了在開場與結束時向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揮手微笑。

  人們並不以耀美的微笑為食,她很快便失了在公眾前暴露自己的位置。

  我,是個誠實的人。

  在我所知的人們中,我始終是最勇於說真話的那個。

  鑑於對耀美的一切失望,我在她當時仍充斥盲目崇拜的粉絲頁上張貼了則檢討她的文章,誠實列出我眼中所見她的所有失職,包括她遇水便融的妝、事實上太胖的腿、幾乎擠出泳裝的腹腰肥肉和呆滯的應答。

  「說真的,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麼這裡還有這麼多瞎了眼的人這麼愛妳,明明妳就浪費了所有人對妳的愛。」在文章最末,我這麼對她說。

  我的文章雖引起了耀美粉絲之間的爭鬥辱罵,但的確起到點實質上的作用,終於讓耀美清楚明白,比起擁護她,真正對她失望的人要多得多。

  一星期後,激烈的討論終歸平靜。正是那日,耀美上傳了自己曬傷手臂的照片,上頭躺了封幸運的粉絲來函。

  有時,我會覺得一切是自己造成的。

  但一張粗劣的合成照(有為數不少人認出照片上她的胸部嫁接自某外國明星),幾句毀謗的留言和無數次性幻想,又算得了什麼?

  我還是愛她,和大多數人一樣。

  除了青春,除了漸衰的形象,除了漸敗的聲名,耀美不具任何才能。這,才是她墮落的真正主因。


5.

  二零一一年值得紀念。

  腦子滲水的富豪爬上高台散財,監獄高牆內傳來久違的槍聲三響,高樓種人類坐在金馬桶上捏緊錢包,俯瞰一座花不紮根擠滿人潮的鋼鐵庭園(聽說,進園買票有特殊門路)。園裡,蟻般的他們與她們手上是一杯杯雲霧滿裝的有毒化合物,在一條以諂媚命名的道路上共聽轟隆一聲來自頂頭雷響,共賞一具龐大方正、螺絲未栓緊的蜘蛛倒地,啃食四散的殘肢斷體。遠方,一管煙囪猛烈爆炸,一個偉人倒在舞台,一顆患病的心臟,住進一個愛人甜蜜的胸腔。

  二零一一年下半,這豐富世界演奏交響,每一天、每一秒,都為耀美瘋狂。

  她倒楣地,或者該說如預料地,捲入了Motel搖頭派對事件。

  二零一一年六月二十六日,星期天,耀美與我共居的城市下了三十九點五毫米的雨。晚間九點十九分,南投縣政府東方三十一點九公里處,漫遊於岩脈與岩漿間的地牛自地下十四點八公里的深度抖了抖脊梁,造成芮氏規模五點零的山河震盪。

  耀美被破門而入的刑警逮捕那刻,地牛正甩最後一下尾巴,將自己浸入一千度的紅流。

  也許,是牠,是牠把來自地底的災禍甩上了耀美的身。

  如同所有與毒相關的意外事件,耀美初次交保時壓低了鴨舌帽帽沿,淡妝的臉藏在半圈陰影裡,靈魂在深棕色墨鏡後蒙昧不明。遠看,幾乎成了兩窟窿的眼窩邊緣滲出一顆她當初以「受害」姿態誕生時,右眼不及滑落的淚。

  「朋友說這是熟人的派對,很安全,我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她說,蒼白且浮腫的下巴顫抖著。

  交保候傳第四天,耀美的尿液檢驗報告為陽性。

  「是朋友說飲料沒問題,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她說,更添浮腫的下巴是吹脹的氣球,自她從未完美過的顏面凸出,穿刺入我眼,在水晶體裡打著混亂的旋。
我想除去視網膜上她歪曲的影像,於是短暫閉起了眼。

  開過道歉記者會,摘下墨鏡盡情流了淚,耀美被經紀公司冷處理,冰封一年。但她未熬到可自寂寞的孤獨國辦理遷戶,二零一一年九月十九號,星期一,晚間十一點二十五分,耀美被查獲在另間Motel裡進行毒品交易。

  刑警入房時,她那曾締造史上最高點閱率的一對胸部,一雙曾以羞答粉紅羅紗遮擋,在小成本電影裡若隱若現盛放的百合花,以最不堪的形態暴露,在閃光燈下皺縮、蜷曲,成了情色的罪證。

  聽說,前鋒員警破門而入後,耀美還貪婪的握著毒針,急著把救她也害她的仙丹注入身體。

  聽說,只是聽說而已。毒品和絕望令她當場休克。

  我想像耀美眼珠上翻的面容,醜惡得令我胃液翻攪、幾乎嘔吐,但我也想像她那對蝴蝶翅上假眼般的豐厚脂肪,想像在她抖動身軀甩開意識的時刻,她們尖而挺立,宛若含苞待放的山百合。

  耀美又重回鎂光燈下,但這次無人在意她乾裂的口唇又吐出哪些褐黃腥臭的真相,他們就像我,就像你,視線只膠著在她日漸伸長,終於在頸脖處拉出把黑色鏟子般陰影的下巴。

  二零一一年十月三十日,因不堪媒體鎮日監視而暫居公司宿舍的耀美,在風暴漸息後悄悄搬入新家。

  十一月一日,二零一一年。

  我透過職務之便,取得了她的新住址。


6.

  耀美在牆的另一側。
  似乎是為了降低與人打照面的機會,太陽自地平線露臉時她匆匆入眠,夜幕降臨大地時她驚惶轉醒。

  每天四次,我觀察她擺門口,鞋跟被踩扁的外出便鞋。

  一早出門上班,我用眼給被踢歪的它們照相,在出勤時抽空回來,於電梯門口匆匆瞥一眼,下班回家,再在屬於我的那扇門板前駐足幾秒,把那雙身扁頭圓的麵包鞋深深刻入靈魂。

  傍晚六點過後,她起床。在刻意保持安靜的我房內,耀美輕聲開門和顫抖著將鑰匙塞入鎖孔的金屬撞擊聲,彷彿深山寺廟的洪鐘,臨頭澆下無法與他人訴說的感動。

  我為此掠過心頭,一隻紋白蝶撲拍著的幸福頭暈目眩。

  耀美似乎對隔壁住著像我這樣身分的人感到既安心又驚恐。入住首日,我曾與提著晚餐(但根據她後來顯現的日常作息,那該是「早」餐才是)的她一起,擠在裝滿我私人物品的電梯裡。她顯然飽受壓力,原先豐實如灌飽羊腸的手臂消了氣,呈現一把枯骨的憔悴,就連在最後記者會上凸出的鏟子下巴也被重新鍛造,成了精緻的鉛筆尖。

  耀美瘦了,瘦了十公斤、二十公斤,或更多。

  黑色粗膠框眼鏡後,她因過速消瘦而失去彈性的雙眼皮癱積在眼角,黑白分明、失去灰色虹膜放大片的眼驚恐地瞪著我,同時,她稍失血色卻仍不忘妝點的唇,卻在薄透的一層橘紅油脂下微笑。

  我忘了自己有沒有先向她點頭示意,告訴她,我是今天剛搬來的新住戶,很高興認識妳。畢竟在這粉灰瀰漫的城市,鄰居實在難費心交往,常常你只是不記得,或下意識將他們的臉塗上水泥。他們是你居住的建築一部分,而我也是。

  這幢大樓就像其他設備稍微好點的新建設,一樓大廳最外側有間以玻璃帷幕區隔的獨立警衛室。每日換三張臉的小窗口裡有位滿頭花白、頸側生顆指甲大黑痣的職員,喜歡在碰面時和我聊兩句。他說,他年輕時候也和我幹同樣工作,難做啊!但卻有機會捍衛正義。

  他同我說樓裡大小事,包括管理委員會裡的誰與誰鬥爭,哪樓太太總任孩子在泳池邊撒尿,那位小腹結實、垂垂如胡瓜的先生,則愛藏在交誼廳裡偷吃宵夜。
他也和我談耀美。

  「那麼年輕一個女孩子,真可憐。」

  我輕點頭,看他試著濕潤皺紋滿佈的柔軟眼眶。

  耀美活在我牆的另側,隔著薄薄一道水泥牆,幾層欲蓋彌彰的米白塗漆。

  每天,我抽空花幾小時站她房門口,點燃一枝菸,讓抖落的煙灰積在她螢光粉色地墊上,為她殘存的粉紅幻夢灑點墓土。

  我哀悼她死去的白色狐狸犬。

  耀美帶牠去收驚後的隔天早晨,名為「Honey」的牠便是嘴角流沫死在了這塊地墊上。
一如以往的每天,一如以往的風與太陽。

  耀美幾乎已被世人遺忘,關於她的報導老早退燒,就連她粉絲頁面上的攻擊言語也再不見,只有些不堪寂寞的網友還在問:耀美還會拍裸照嗎?聽說妳要去日本拍AV,是真的嗎?

  我不知耀美對此作何感想,也許更傷心吧!但她必須明白,自己該負起責任傷一輩子心。

  某個下小雨的清晨,我開始擺弄耀美昨晚匆匆踢落房門口,一反一正的便鞋。

  灰綠天光下,我擺正它們,關愛如導正行入偏路的中學生。我蹲下身,拉挺被踩扁的鞋跟、讓鞋頭朝外,並考慮門內住戶的步伐大小,想像耀美邁出大門時最適宜穿鞋的距離,替她擺好穿鞋的位置。

  遊戲持續了約一星期,直到耀美將鞋穿入了室內。她留給我空無一物的地墊,我便用菸灰缸裡累積的灰在她地墊上作畫,畫了隻癱倒而嘴角留沫的狐狸犬。

  耀美發出獸般哭嚎,在無人長廊上顫抖著打電話不成,最後扔開手機讓恐懼追趕時,我正執夜勤,正胡亂轉著無聲電視收看缺少耀美的新聞。

  隔日,白髮警衛面露愁容地為我轉述了一切。他說,那麼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被嚇得尿失禁,一路跑一路尿,真的喔!是很可憐。

  掃地阿姨正清理大廳,她急速趨近,迫不及待警告我電梯裡還有點排泄物氣味,最好不要搭右手邊那台。她今天已刷了整天,用光整瓶清潔劑。也許,耀美排出的液體是滲入電梯地板下了。

  「你喔!住在她隔壁也要小心,什麼瘋狂粉絲的很恐怖!」

  我依掃地阿姨的建議,入了左手邊的電梯,按了非我目地的樓層,轉搭右手邊那台。

  空調嗡嗡運轉的狹小箱型空間內,的確有股潮濕的腥味。

  我在被擦得晶亮的地板與四壁環繞下,輕抽了下鼻。

  昨夜瘋狂奔逃的耀美闖入電梯時是怎樣一種光景?她是背靠我此刻安適佇足的角落,邊哭泣邊排泄嗎?也許她雙腿一軟,跪在了密室正中央,無法收束的透金泉水自她胯下漫開,暈染出朵褪色向日葵。

  她的淚水滴在花心,灼熱而惹人憐愛。

  步出電梯,不見了耀美地墊與拖鞋的長廊單調得令人無法忍受。時間似乎隨著空洞的步伐聲拉長、變窄,凝成地裡僵硬的結晶岩。

  停在屬於我的門板前,我伸長手臂輕叩耀美房門。

  當她瘦得骨節異常凸出的手指搭上門把戒慎地開門,會聽聞塑膠袋摔落磁磚地、災禍被拋出的「啪」一聲。當她身盜冷汗,探出血色全無的蒼白臉蛋時,會見到包原先掛門把上,卻因她自裡側下壓門把而跌落地面,被困在塑膠袋裡的向日葵,鮮黃瓣上猶帶水氣,葉上留有幾圓新鮮蟲洞。

  已經很久、很久不曾令我專注的電視新聞上依舊沒有耀美的影子,但耀美在哭泣,在我簌簌吸食麵條、呼呼喝湯,甚至激烈綿長的打飽嗝時在牆另側狂烈躁動。

  缺少言語的空間裡我點起一盞壁燈,讓自敞開落地窗流入的微風沉澱,營造禮拜堂裡的安寧。

  耀美在哭泣。即使不耳貼牆,我也能清楚聽見她摔破了幾個玻璃杯或碗盤,折斷曾習過的烏克麗麗,將一顆求來的開運晶石砸地上。

  米色的磁磚受了傷,她撫著裂紋嚶嚶哭泣。

  我可以感覺,感覺她的悲傷。

  那甚至不像感覺,像我是她的心臟,正為她搏動身軀。她感受哀傷,而我,製造她的哀傷。

  耀美喊著些什麼。她不斷重複的台詞簡單十分: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呢?我問耀美,話語是溫柔水流,包裹她的狂怒,但生活在白牆另一面的她是怎麼也感受不到的。

  我收看缺少耀美的無聲新聞,不知不覺已重複看了三次同個女孩受記者採訪的畫面。她塗著橘紅油脂卻仍嫌扁薄的唇下撇,話以默劇形式演出,她「說」道:「這太不合理了吧!」

  我忘了自己有沒有回應她,說她腳下道路過去三十年從無平整的一天,即使不合理,我們也還在上頭走著、跑著,而道路仍讓各式輪胎壓過、各式鞋踩過,留下草葉化石般的淺印。這並非合理與否的問題,而是一段真實堂堂橫躺著呼吸。它活著,而且會繼續活著。

  凌晨兩點零五分,一聲巨響跌入室,摔爛了肉身。我放輕腳步走至落地窗前,輕輕推開紗窗探出半面窺視。隔鄰的陽台上,一只石造煙灰缸毫無感覺的倒覆在一只乾枯了的盆栽上,破裂的玻璃隨著落地窗大力開啟的震盪成片傾落。

  被風暴烈扯出的淺藍窗簾於風中掙扎,洩漏我的形跡。

  耀美沒察覺,秀髮蓬亂的她踩過遍地碎玻璃,踩過一段短小的銀河。她異常安靜,面上滿是水痕,雙眼中卻無淚,獨立於黑暗中的她,彷彿離一切閃爍霓虹的星系非常遙遠的一顆流星,黯淡而滿佈坑疤。

  她攀上從未擦拭過、沾滿塵泥的圍牆,滲血腳掌在平鋪的白色磁磚上留下生命印痕,在時明時滅的月光下是深而沉的黑色調。

  撫過她纖瘦身軀的風滑過我耳際。

  凌晨兩點二十分,三十六秒。

  「耀美、耀美。」我輕聲喚她,聲帶幾乎沒有震動。

  「我愛妳。」

  她展翅飛翔。


7.

  二零一一年十二月十五日,凌晨,耀美結束她絢麗、短暫的一生。

  我又開始收看有耀美的新聞,聽許多人上節目暢談她親切的為人,表達對她誤入歧途的慨歎。

  不知這些耀美的好友在她於大樓內四處失禁時,都在哪些地方?

  人人都說耀美可憐,他們在日常生活中震動無節操的聲帶,在網路上堆疊無意義的零與一就只為了趕上風潮,喊句:「這麼年輕的一個女孩子,真可憐!」而我則退出了耀美突然被人們思念之情淹沒的粉絲團,因為前來朝聖的他們竟叫她天使、最親切的女神,和永遠的青春偶像。

  耀美雙親曾造訪她的房間幾次,替女兒殘破的屍骨招魂,收拾她為數不多的家當。他們和任何人打照面皆低臉垂面,說很少的話、流很少的淚,好像他們不過是受雇替過氣女明星處理身後事。

  耀美躍入死亡後不久,某個輪休的星期五我起得過早,在大樓對面冷氣強得使人眩暈的便利商店裡翻開報紙,一眼迷上了排在耀美身亡新聞後續報導旁,一張自藍海浮出,眼睫上猶掛水珠的新面孔。

  我凝視她,想在她面上找到點耀美的影子,但耀美,是無論如何也不在了。

  我並不哀傷。也許有些惆悵,有些慨歎,但並不真正在乎。

  我知道,自己會以驚人的速度代謝對她的迷戀。

  腋下挾著報紙步向大樓門口時,我瞥見警衛室外頭花圃裡有個雪白的後腦。
  
 「早安。」我揚起手中報紙招呼。


  六旬白髮警衛舉起手中鏟子回應,他正頂著烈陽賣力幹活,身邊靠了台社區公用的平板推車,上頭放滿剛離開泥土根莖濕漉的日日春。

  他作業著的那塊花圃,正是耀美身亡的地點。

  「管理委員會說這裡的花會有晦氣,過幾天要請人來全部換掉,我覺得有點可惜。」看我沒有要走,白髮警衛吁了口氣,對我說起話。

  「而且,說晦氣怪可憐的。」

  「誰怪可憐?」我問,邊看他一鏟鏟挖起黑泥。

  「花也是,她也是。」警衛衰老卻仍肌肉精實的手頓了下,又繼續動作。

  我想起耀美。

  誰都不知她真正因誰、因何事,又為何想死?但耀美的死,的的確確複製了每個她們。她們共有一種淒美的死,她們如花、她們是花,被期待在盛放的瞬間枯萎,在巔峰的美麗中死去。

  我們總是期待一場暴雨的摧殘,而雨後,你與我能決意睡眠,毫無顧忌窗外破碎的春天。

  如果可以,我想為她獻上一個吻。

  吻在她血絲漸漫的唇角,吻在她迸破的腦。

  「這麼一個年輕女孩子,真的、真的是很可憐。」警衛放下鏟子,滿是泥汙的手捏起垂掛頸間的毛巾,將前額的汗抹到腦後,將腦後的汗抹入前額。

  「你又不認識她。」我說,突然嘶啞著嗓音、語調冰冷,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年老警衛錯愕著一頓。

  一串汗水流過頸上汙點般的黑痣,他靜默地重新握緊鏟子,挖著泥裡未被摧折的花株。

  台車上,乘載悲劇的日日春正迎著太陽,毫無顧忌綻放生命的紅粉豔彩。

  「我的確不認識她。」他說。

  「但是有人死了,總是讓人覺得難過。」

  烈烈豔陽下,藏在區公所贈送的鴨舌帽陰影裡,他一張給影子吞融得模糊的臉,似乎作出了個哀傷的表情。

2014年6月5日 星期四

問他們一些問題


這是一隻經過拍攝角度選擇後睥睨人世的馬。
你可以在龍潭大池旁找到它與它的金色同伴。



  這學期,在magic power master的帶領下,看了電影《時時刻刻》(The Hours)


  由於magic power master力薦我們去看電影DVD中收錄的花絮,我便集中精神,花了半個下午的時間將它們觀畢。花絮中,一段關於吳爾芙身平的影片裡,吳爾芙生前最親密好友的兒子對著鏡頭講道:「她總是問我們很多問題。」關於早晨起床之後做了什麼,然後又做了什麼,又做了什麼與又做了什麼?她想知道的很多,似乎任何關於生活上的描述都能引起她的興趣。吳爾芙曾告訴他們:「生活中一定有些有趣的事。」影片裡穿插訪問的學者們則將她追根究底的習慣視為對生活細微的觀察,而那也許正是她寫作的泉源。

  同樣對生活近似著迷的觀察習慣,也展現在珍‧奧斯汀身上。在她的書信裡,充滿了喋喋不休而細微至極,很多時候甚至是過份細節的描述,其中最經典、繁多得令人困擾與不留情面的描述,集中在每一場她參加的舞會上。


舞會描述其一:

  後來我觀察崔瑟頓小姐,並和伊夫林先生交談。......她沒有我想像得漂亮:她的臉和她姐姐一樣眉毛稀疏,五官也不夠美,妝太濃,看起來安靜、自滿,顯得比任何東西都愚蠢。巴德考克太太和兩名年輕女子也參加了這場舞會,她中途離開她們,滿屋子尋找她那醉酒的丈夫。他的躲避、她的尋找,加上兩人很可能都醉了,形成很有趣的場面。



舞會描述其二:

  周三。昨晚又有一場愚蠢的宴會!如果規模大一點的話,情況可能會好些,但參加的人數只夠開一桌牌局,加上六個旁觀的人,彼此聊些沒什麼意義的話。三位老硬漢進來後不久,利‧富斯特、巴司比太太、厄文太太和舅舅就坐在一塊玩惠斯特牌,這段期間只有斯坦霍普上將替代了舅舅的位子,直到遊戲結束。我再也沒有找到令人心情愉悅的人了。我為張伯倫太太仔細做頭髮感到敬意,但並沒有其他更溫和的感覺。蘭利小姐就像其他個子矮的女子:大鼻子、大嘴、衣著時尚、露出胸口。斯坦霍普上將是個有風度的人,可惜腿太短,而衣服後擺太長。斯坦霍普太太沒來,我猜想她是和張伯倫先生有私人約會,而張伯倫先生是我最想見到的人了。

                            -《珍‧奧斯汀的信》

  *書上把週三的週誤植為周。還是說,這兩個字在偉大的通同字演進史裡已經合而為一?那我是不是就此免去了在改作文時圈出它們的麻煩?


  不知道吳爾芙對群眾的觀察如何,但珍‧奧斯汀的觀察顯然令人窒息,並且充滿了各種精確、並時進行(據說這是極其女性的能力)的描述,彷彿她在瞬間化為一面巨大且彎曲的外凸的鏡子,將一室人等各種特色全放大了。尤其是能做為此人與彼人之不同的小小缺陷,比如禿頭、腳短、濃妝與各種顏面上的不完美。

  佛斯特在《小說面面觀》裡講人物該章說道:「除了閱讀的一般樂趣外,我們在小說裡也為人生中相互了解的蒙昧不明找到了補償。就此一意義而言,小說比歷史更真實,因為它已超越了可見的事實;而就我們的經驗,每個人都知道可見事實外似有他物。縱然小說家未能正確的把握此物,起碼他已嘗試過。」

  正因「每個人都知道可見事實外似有他物」,對於日常的觀察,尤其是人與人間往來的觀察便成了有趣的事。比方說珍‧奧斯汀眼中的崔瑟頓小姐,之所以會沒有她想像中漂亮且「顯得比什麼東西都愚蠢」,也許是由於親見其人前他人的說辭,且這說辭也許是基於恭維,畢竟在崔瑟頓小姐的安靜、自滿裡,可以很輕易聯想到奧斯汀小說裡那位富有、面容不佳且脾氣壞透的凱薩琳女爵的女兒,只不過這位崔瑟頓小姐也許多了點社交的能力。而腿可惜太短的斯坦霍普上將,或許從未以自己的腿為恥,但更有可能的,是他太過在意自己的短腿,於是想方設法加長了衣服的後擺想將他遮住。

  至於普通的蘭利小姐,她就是個蘭利小姐。

  也許可以這麼說,日常生活看起來就是日常生活的樣子,但我們都知道日常生活之下還有另一個與之平行的「裏日常」,那是關於你所見所感的人的性格、意圖、天性,和所有物事與人、人與人串聯起來雜編成的一張柔密的網,說明了此方與彼方的關係,此果與彼因的由來,只是那通常不為人道,也不能明白說出口,只能隱密的、竊竊地流淌在彼此心中,偶爾在真正誠實無關利害,或者需要建立相同的敵人時才會一瀉千里。

  於是我們總在哪個誰做了某件眾所皆知的事後大放馬後砲,因為那是一次狀似珍稀但顯然普世皆明的印證機會,印證自己連結點與線在日常實景中畫出的虛空之實正確無誤。但事實上,那也許不過是一次僥倖而已,因為我們這些業餘的偵探們竟然真能矇對真相的模樣,又或者是這懸疑的線路鋪得太張揚,無論誰都能看透埋藏其中的奧妙。

  真正的難解的「裏日常」--我是說真正和日常生活並行,卻全然不為人知的那些--光憑有限且顯然被挑選過的線索,是不可能得到完整的樣貌。只是,我們也不能不否認,那些關於生活的觀察,自生活觀察中產生的一些問題,有時候真的得以靠人腦的串聯、想像讓我們觸碰到真實的腳趾尖尖。

  關於那些腳趾尖尖的真相,我們也都知道若真發生在自己身上,你只會想著那些尖尖外的例外說服自己,很難承認自己真如他人觀察的結果。只是,我們還是忍不住像個小說家一樣,總是躍躍欲試的想把握「事實外的他物」,探知一些我們所見所感之外的真相。


  我們也像吳爾芙,一有機會就喜歡問人們些問題,並從得到的諸多也許彼此全然無關聯的答案裡試圖找到些能總結一小部分、代表面前人一小部分的解答。當沒有機會的時候,我們就像珍‧奧斯汀那樣不帶同情的觀察,審視眼前上演的現象,把現象印在腦海裡,等日後有了機會提一提問題,或等到另一個現象解釋這個現象。



  就像寫故事,你永遠不可能寫出完完整整的表相之下的裡層,但也永遠不可能寫不出來,而你看故事時永遠不可能看出裡層埋藏的所有,但也不可能永遠看不出來。

  
  更何況,我們總是愛說謊,更愛自我安慰,相信自己是對的,總是拼命找尋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並且總是找不著。

  



2014年6月3日 星期二

邊邊角角




 
  大竹昭子的《日本寫真50年》書中,引用了森山大道講他著名的搖晃與模糊拍攝風格的一段記者訪談。他講道,在拍某系列作品時其實並非有意、有意識地讓鏡頭搖晃,而是因為他當時貧困,只能買得起別人用剩下,感光度只有二十五度的電影膠捲,相機快門因此只能調成三十分之一(關於三十分之一的快門,就是可以拍出光線、流水等等物體流動線條的攝影招式......還是google好了,因為我只擁有傻瓜相機)。

  「這樣真的會晃啊。」

  當我讀到他彷彿帶著無辜、無奈、莫可奈何與輕蔑(這可能是個人的腦補,但就我個人來說,森山大道在敘述時的「啊事情本來就是這樣不然你要怎樣?」的感覺十分強烈)講出這句話時,不由自主地一個人在房裡爽朗地笑了,且在笑聲出口的同時內心湧上一股十分想暴力地揍他一頓的衝動。

  如果這段發言並非演技太好的矯揉造作,且大竹昭子與森山大道沒有暗地裡的利益、人情往來,他們也並沒有致力於維護攝影界的崇高性與神話性,那麼森山大道就真的成了一棵綠油油稻田裡昂然突兀且具前瞻性的向日葵了。他讓農田的擁有者覺察向日葵的美與不協調對人眼的特殊吸引力,漸漸在一九六零年代末日本攝影界的稻田裡開闢了向日葵田的可能性,也是一次由來邊邊角角的勢力與流動於世的神秘力量相合,一躍為主流的顛覆。

  根據中國思想史老師課堂上的解釋,這股流動著的神祕力量被稱為「天」,但想來在馬克思的邏輯裡,這是由來社會各式各樣因素的集大成人類心靈表現。森山大道的拍攝方式成為攝影界革命性標竿的理由輪廓似乎同樣搖晃與模糊,後頭看著像糾纏了多線因緣,又像緣起性空。

  我們已經習慣所謂的主流有天成了邊緣,而那些在邊緣掙扎著的邊邊角角勢力有一天成了主流,接著,在眾人的撻伐、責備、擁戴、上癮中失去所有的生氣與活力,最終進入假死狀態,在未來的某年某月某日某秒突然自某人的心上復活,又成了令人熟悉的邊邊角角。


  你知道,它們總是這副樣,如同今日死明日復又生,一種幾成颳風下雨打雷與地震的自然現象。活著時是晃動而刺眼的光,假死時,則是幽微而顫動的影。

  它們一直都在。
  
  從未真正死去,從未真正活來,而是我們習以為常,再也不大驚小怪的狀似的活,與狀似的死。


  只是,也許我們都有同樣的憂慮,先不論邊邊角角的勢力是否都能成為人們耗盡腦力與心力角力的主場,而是自己能否成為邊邊角角的勢力?我們是嗎?是那股伏流嗎?還是說,不過是一道偏離主流幹道衝進了一叢野草裡的迷流,很快就會滲入木然的土地,成就毫無反應的水痕,在下一次烈陽掃過河岸時蒸發得丁點不剩。

  誰都明白,堅持走自己的路並不代表你會如願找著一條鋪滿瑩玉的大道,更多時候,你不過在沙石車駛過的道旁戴著迷幻眼鏡,把遍地碎石看作待磨原石,一個人傻不愣登地笑(這,也許是那些上了商業週刊的成功人士沒講出來的混帳話,因為他們已經擁有了成功)。  
  
  說起來,雖然寫了幾篇散文、幾篇小說,得了好像很多,卻與某些人相較起來不是那麼多也不是那麼重要的文學獎,稍微充實了郵局的存摺厚度得到了定存的資格,我卻欠缺在所謂文壇上維持亮度的熱情。

  《聽說桐島退社了》裡神木隆之介飾演的電影社宅男社長前田,在花費時間與心力違抗老師只為拍攝一部屬於自己的電影時這麼說:「我,是不可能當上電影導演的。」

  前田,我也不會成為文壇上那什麼耀眼的新星。

  就像取得校內一百公尺賽跑冠軍並不代表著稱霸全球,我也許不過是在一段眾人皆可踏的紅色PU跑道上自得其樂,觀眾則因為認識我而搖旗吶喊,實際上沒人在乎我跑步時的手部擺動、肌肉調節,還有呼吸的頻率,人們真正聚焦的重點是「你跑完而且還贏了」,雖然終點線上那幾位計時員幾乎以每秒的速率在改變按碼表的方式、角度,甚至是碼表本身的品牌。有時候,噢,甚至是跑道的顏色。


  前田,我不會成為作家。
 
  事實上,我連那沒有工會的職業是什麼模樣都不想明白,就已經開始痛恨。

  就算給我一個專屬舞台,我也還會是那個一躍摔倒的舞者,因為天生的腳骨畸形(說到這,我還真有拇趾外翻的毛病)。

  也許,我只是討厭我自己而已。討厭活了這麼些年的自己,厭惡自己的個性,還有至今走過而累積的一切,那些有著新天鵝堡外形實際上脆弱不堪一擊的幻影,那些永遠寫不完也沒有動力想寫完的文章。

  不過,這也是件普通到了極點的事,不是嗎?

  反正灰姑娘就是住在一場夢裡,麗茲波頓是真的砍過她全家人的頭,而所有人生命的結局都會像衰鬼humpty dumpty一樣,注定墜落。

  也許我們都一樣。
  
  以為自己是詩人,卻不過是愛寫網誌的小平凡。
  以為自己是小說家,卻不過是販賣隱私的神經病。
  以為自己清心寡慾,卻不過是比起別人更隱晦著慾望。
  以為自己驚世駭俗,卻不過是蠢到走了一條沒人想走的路。


  當然,這不過是也許。

  我們都有種由來邊邊角角的優越,就像我們一旦認定自己踏入了非邊邊角角的巨大體系中,就會開始講些非邊邊角角的語言,穿著正式的衣服,假裝正經,在麥克風遞上前來時發表某些自以為會造成重大回響,但不過一口氣呼在寒毛的意見。

  當然,這是生活的必然,我們都知道像梭羅一樣住在湖邊不是件容易事,而我們也許就算去到了湖邊也會著急著舉起手機搜詢「walden_wifi_free」。如果可行,順便打個卡--在瓦爾登湖,與死掉的梭羅。

  於是,生活得已繼續,惶惶然地繼續。



2014年4月23日 星期三

漸漸,我們都不見

不知不覺中,你就已經是這副模樣。
大學畢業後一年寫的,的樣子。
我永遠難以僅守那六千字的限制。

1.
秋天拖沓著腳步來了,甫出店門,東北季風吹來一陣濕氣緊貼臉面。還不是落雨時,大廈間淺灰的雲層正添厚、色調轉沉。
新朋友將捲得細又小的雨傘遞給金桂,深藍傘布繃得筆直,以過於適合待在公事包底的姿態躺在她手心。看著它,金桂不禁想,要是大傻在這,肯定會無禮地替她問對方有幾個男友?可惜,一個海洋的距離實在太遠了些。
站起身壓了壓裙襬,金桂笑著謝過新朋友的貼心。
那條中規中矩的裙子質料極好,很襯她氣質。過去,金桂衣櫥裡決不會出現這樣的高級品,但一個月前,她卻為自己添了件成熟得體的A字裙。
相親也是。一個月前,她還對母親宣稱,除非洪水淹沒城市,除非全市的人被逼得擠上大樓頂,望足下滾滾泥漿絕望嘆息,否則她絕沒機會遇上自己的另一半,一個月後,她卻赴了相親約。新朋友,就這麼認識的。
金桂從不覺得自己善變,但她想,自己也許會開始習慣善變。
跨上停在路旁的機車,扭轉鑰匙發動的金桂,面上掛著討人喜愛的笑,同新朋友道了再見。
老車了。
發動的時候,身下機體不情不願,發出咳嗽般的抗議。
金桂溫溫起行,經過新朋友停在路邊的一台好車,消失在下一個擁擠、散漫著遵守秩序的路口,投入壅塞市中心。
建在盆地底的大城風景一如以往,一股股接續不斷,水庫斷續放流般由四面八方間歇湧出的人群緩緩流動,手持公事包、穿著西裝的業務員,疾奔過號誌即將轉換的十字路口,漆黑皮鞋撞擊在柏油路上的答答聲,被洶湧而橫衝直撞的巨大噪音吞沒。路邊端著張保麗龍板的房產銷售員,一張開被太陽曬得有些焦的嘴,破鑼嗓音轉瞬成了碰上獵食者四散的沙丁魚群,混入都市喃喃低鳴中,成為人們慣常忽略的背景樂。各式各樣的音頻撞在一塊,混成都市特有的嗡嗡低鳴,音流走勢狂猛。
人們兜著城市的心臟打轉,每個單獨個體都巨大渺小得不可思議,各自游離在破碎的空間。當他們或肩捱著肩、或步伐散亂著前後踏過同一個路口時,彷彿將入海前的河口,海水、河水、泥沙、石塊和貝殼,都在持紅、黃、綠三色旗的瘦高招潮蟹招呼下,混成了同一股勢力。
紅燈。
也是其中一員的金桂,穿著自己買的好襯衫和好裙,停在從來不通暢的大路口,和幾千幾百萬靜止前行的人們一同昂首盼望,在狹窄的自由,在城市的嗡嗡共鳴中沉默等候。
綠燈。
金桂加速穿越繁忙得驚人的四線十字路口,匯入幾千幾百萬車流的其中一支,匯進流過都心,被時間追趕著轟轟鳴喊的海潮。

    2.
  金桂初識默默,是在迷迷糊糊考進山腰上那所大學的夏天。那時,默默的夢想還遠大、生活還夢幻,從來搞不清自己話裡幻想與現實的比例,但卻活得綺麗。
在又高又瘦、身軀扁直,常被笑稱鹹魚乾的金桂身旁,默默嬌小的身材更顯,像尊小巧珍妮娃娃,而她雖矮小,卻以幾乎是身子兩倍大、一輛黑綠又破的舊型一二五機車代步。
那輛車刮痕滿佈,為固定鬆脫的車殼,機身以膠帶緊緊纏繞,如一只來自上世紀將散未散的舊標本,當默默跨坐其上時,僅能以腳尖輕輕點地,活生生代表了世上所有的不合理。
好多人曾問,為什麼默默不選小巧可愛的復古摩托車就好?好牽、好騎,又適合。每次,默默都睜大雙眼,夢囈般輕聲對他們說:「我在練習飛行。」聽見默默回答的人總是手足無措,因為她既沒回答問題,也不像說笑,彷彿只是突然想誦句無意義咒語彰顯自己的怪。
默默是株不起眼的食蟲植物,看上去與花園內的翠綠無異,可一旦在她身上輕點停泊,繞過偽裝的葉片,內裏酸滑黏膩、滿是消化液的蛹道,便使人直想掩鼻閉眼。
默默對金桂解釋,之所以這麼答,是因她有個遠大的夢。她說,她打五歲就定了志向,這輩子非空姐不當,但礙於許多難以說明也說明不清的原因,迄今從沒機會為這事努力過,只得故意把不合身高的機車當上下學交通工具,藉此過過腳不著地飛行的乾癮。
有時,默默會以塑造傳奇的手法,把立定志向的時間說得更早些,往前追溯到嬰兒時期。說自己在母親肚裡時,就已聽過飛機起飛時拖得老長的引擎聲。
她說,轟的一聲,震盪心房、凝縮血液的巨響在體內流竄。她能聽見母親劇烈的心跳,和被牽引著搏動的自己,接著,靜默展翅降臨,使世界墜入柔軟而甜蜜的黑暗。
「我從沒聽過那麼安靜的聲音。」她說,並輕輕摀住金桂的耳朵,更增添了故事的離奇。
空姐夢令默默成了個蒐集狂。她擁有成山的飛行相關產品,房內傾頹土石般從書架崩落的飛行雜誌、專著,和堆一地的組合式飛機模型零件,入口處貼了張超出門板大小的泛黃世界地圖,紙緣已給夾出了毛邊。
默默的三坪小房間內雜物滿堆,而活在裡邊的她是隻活潑鼴鼠,鎮日在紙堆、模型與灰塵間穿來竄去。她從不打掃,這房間也讓她無從打掃起,大量蒐藏品層層疊疊,交織成熱帶雨林的糾纏難解,灰塵將不流通的空氣框成四方形,昏暗房裡唯一晶亮的,只有整齊堆疊在牆角的玻璃瓶、日光燈,和默默她自己。
默默告訴金桂,房內歷時十九年累積而成的九十個玻璃罐,裡頭的九千九百顆星星全裝載了同個願望。至今,她仍不斷用細小指頭摺著星星,造著她的心願。
金桂知道默默許的是什麼願,畢竟,她的心願也只會有那麼唯一一個。但無論金桂如何將鼻尖緊貼那些蒙灰玻璃瓶,如何換角度如何看,眼前花花綠綠堆疊著的不過是成團廢紙,不會發光,更不可能實現願望,她不知默默驚人的執著與堅持的毅力,究竟靠什麼支撐。
不知為何,金桂覺得,默默遠大夢想在人生中的標記,只會是無力的刪節號。但默默自信十足的對她說地心引力根本不是問題,有問題的是人心,只要不忘心念定能實現願望,說得狂熱,比起自認觀世音的瘋子過之不及,真心以為灑灑竹葉上的聖水就能拯救全世界。
一抹柔和的光從默默靈魂深處閃現,有令人嚮往十分的純粹,也有令人唾棄十分的愚蠢,卻比什麼都奪目絢麗。就像她的夢,像她騎著黑綠又舊的機車在大街小巷穿梭,給風吹得搖來晃去的身影。



       3. 
金桂的朋友大傻,是個太有創意的怪咖。他總穿得一身黑,戴頂怪異的圓頂帽,帽沿下是閃耀的金髮,再加上一件緊得給手臂勒出印痕的窗簾布外套,讓他不管走到哪都受注目禮。
大傻的座右銘,是「情和義,值千金,大傻的腦袋萬萬金」,每當做出超乎常人意料的沒腦事時,他總會搬出這句話,得意的將失敗歸功於他永無止盡,卻沒丁點用處的高級創意。
「白痴」是大傻得過的最高評價,但他總不以為然,反倒以深黑鼻孔睥睨眾人,在搖頭憐憫世人的無知,哀聲嘆氣抱怨專屬他的知音怎地沒出現啊沒出現?接著開始唱起楊麗花歌仔戲,揚聲扮苦旦。
「不是你的知音不出現,而是大家都受不了你的惡作劇。」金桂在某次拿到大傻送的全黑生日賀卡時,忍不住這麼對他說。要說她當時拿手上的是張卡片,不如說是張對摺的粉彩紙,不但粗製濫造,內涵意義還晦澀難明。
「『生日快樂』四個字在哪裡?」
在妳心裡啊。大傻嘻嘻哈哈像磕了藥,嗨過頭的把金桂放在桌上的牛奶全倒入拿在手上的帽裡。
大傻做事總像做戲,且永遠採取最誇誕的表演法,演出最荒謬的劇本。他的願望是成為一則傳奇,想藉黑卡片這類這些從來不成功的創意,得到被記者採訪的機會,並一步登天。
「如果真正有腦的大老闆看到了,絕對會重金禮聘我。」
和金桂開始相熟沒多久後,他在人潮擁擠的觀光河岸拉起帆布擺地攤,賣他最自信的創作品,例如沒有開口的錢包、少了右腳的靴子、沒有指針的手錶、不會發芽的豆莢等等,難懂的藝術。在他怪怪地攤前停留的人們,多半只問他幹麻賣不能用的玩意?少有人掏錢。
「我很有創意吧?」大傻最常這麼問人,且往往不等回答,自己嘴裡就先一步夢想滿盈,接著一鼓作氣對他人洪水般傾瀉他這些年來對自身的評價,話語間隙密得繡花針也穿不過,彷彿害怕聆聽者會突然迸出些什麼話,攔腰砍去他完滿的自我。
金桂曾問大傻既然這麼愛搞創意,為什麼不上藝術科系唸書去?沒想到他卻露出令人氣極的表情,像連金桂搔癢時掉地上的細胞都看不起,對她說創意才是靈魂、創意才是一切,除此之外的苦工與訓練,不過是給資質平庸者的希望般謊言。
「妳知道嗎?金桂,沒靈魂的作品,只是一具屍體而已。可惜啊!這世界上的藝術多半都是死的。」雖然大傻這麼對金桂說了又說,但她卻始終無法真心稱頌他那些總是只能換來白眼和短暫一陣笑的「真藝術」。更何況,沒受過多少科班訓練的大傻,多數作品連美的邊都沾不上,他和默默一個樣,嘴裡塞滿夢想,手握未來草稿,卻從來只敢站在原地,伸長食指遙指夢之塔的尖頂,大喊:「看哪!看哪!多美。」並陶醉於自身的崇高凜然。
但值得欣慰的是,比起默默關在房裡的空姐夢,大傻作品仍有少部分人賞光。其中,最捧他地攤場的,是群愛惡作劇的國中生,他們買打不開的零錢包給媽媽,送妹妹不會發芽的熟豆莢,給老師裝空氣的糖果包。他們零用錢有限,大傻總給他們半價又半價,但老實說,他整塊帆布上的價值,不過也就半價、半價再半價而已,開給國中生的價還太高些。
從沒人規勸過大傻不切實際的販售計畫,沒人嫌過他太過散漫的規矩,也沒人可惜他虛擲的熱情,就連金桂,在與他當足四年朋友的過程中也沒興起過這樣的念頭,原因除了大傻的眼太過徹底黏天際,還因他有個富爸爸。
「妳知道,我從來都跟老爸不合。」
有次,大傻邊收攤邊對金桂說,側臉表情僵硬,看不出他究竟在不在意這麼自然的談論老爸話題。
「上次他來這裡逛街,特地在我面前摔下六千塊,買了一把不能坐的椅子。」
大傻對金桂說他氣極了,當場抓起那把椅子摔進一旁淡鹹水相混的河裡。
「六千塊呢?」
大傻沒回答,只叨叨絮絮說那把椅子飛散空中,在海藍和天藍的襯托下真是美極了!轉瞬間具體化了破壞美學,同時象徵著自由、解放、無規則的狂亂和破除秩序的恐懼,把靈魂同身體拋入藝術撞擊出的虛幻絢麗煙花裡,久久無法自拔。
「妳知道嗎?我想我應該再多做幾把那種椅子。」
金桂想看進大傻的眼,卻只見到他因瞳仁太近頂上藍天而翻著的魚肚白。


      4. 
在他們相識的第三年兩個月又五天時,默默搬了家,換了大房間,有更多空間放她的寶貴蒐藏。這時,金桂有一搭沒一搭參與著的籃球隊裡已擠滿新人,而大傻擺在觀光河岸的地攤,也被突然決定認真執勤的員警從河的這岸趕到那岸,再從那岸趕到這岸,竟讓他在一個月內搭渡輪往返兩岸二十七次。
「要是再有第二十八次的話,就算總統來挽留,我也要永遠歇業!」他在第二十七次被警察逼得揹起帆布捲成的包逃回學校時,這麼抬鼻對金桂和默默宣布,而默默和金桂都知道,大傻要收攤的消息誰聽了也不覺可惜,但她們只是不說。
那年秋天,總是空口嚷嚷想成為空姐的默默,竟真的開始為招考做準備,還因此翹掉半數的課。系辦公室助教給她掛了多通警告電話,她皆以輕輕一聲「喔」作回應,彷彿她當下入耳的不過是流過耳際的風,或蝴蝶撲翅的震盪。
默默幾乎和所有人斷了連絡。金桂曾去找過她幾次,在悶霉味漸濃的房裡,默默獨自縮在好不容易清出的桌子旁翻閱成疊參考書,手拿橘色螢光筆不斷畫線。
「幾月要考啊?」她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問默默。
「不知道。」而默默回她以茫然的眼「也許,下個月吧。」
默默房裡的雜物像失了控,它們神經質的擠在一塊,大半生了霉,而堆在房間一角的大量便當盒、塑膠袋、飲料杯,則引來了蜘蛛與蟑螂,堵住陽光曬入房的通道。
金桂覺得恐懼。此刻在她面前的默默,眼裡靈魂的形狀怪異難明,看著像是病了。
金桂奇怪她怎麼突然開始用功?默默只說,這原本就是我的夢,沒理由不為它努力,接著突然對金桂講起她那位交往了四年,大她六歲的男朋友。
「他說我既然什麼都做不到,這麼沒用,不如嫁給他,再老,就不能生了。」默默嚶嚶啜泣,哭紅了一張臉,緊捏著螢光筆的手發著抖。
甜蜜幻夢被現實的利刃割破,默默說她像從古堡裡驚醒,見到世界早已傾頹毀敗的睡美人,她突然發覺自己身而為人,卻一點價值也沒有。於是,她說,我,要為自己創造點價值。
她推開房內成堆雜物,在空位上攤開那張一直以來僅在門板上做裝飾的巨大世界地圖。地圖上已畫了許多交錯的紅線,貼了密密麻麻的黃色圓點貼紙,邊上還胡亂寫著許多細小如蟻的註記,織成了張讓人雙眼發昏的龐大網絡,載著默默花幾百輩子也完成不了的偉大夢想。
默默告訴金桂,這是她不久將來的飛行路線圖。
「阿桂,我以後會降落在這裡,然後趁下班飛機起航前的空檔寄明信片給妳。」
「少來了。」
「是真的,可能我明年就會寄給妳了!」
她說得如此熱切,近似赴死前逞英雄的喋喋不休,還激動的伸手筆畫,不慎掃落了身旁堆得老高,早已褪色褪得標題不清的飛行雜誌。霎時,一隻龐然巨物竄過兩人腳旁,窸窸窣窣鑽進灰塵滿覆的紙堆裡。
金桂沒來得及看清牠的模樣,卻十分確定那生物有腳。也許四隻,也許八隻,身上也許有毛,也許沒有,但總歸是噩夢的形。日後,她反覆夢見在默默房裡見到的不知名暗影,牠鑽著鑽著、鑽著鑽著,伸出條長又捲的尾巴在地上一抽、一抽,接著疾轉過身躍入金桂胸膛,成為她心上一顆活生生腫瘤,隨心跳低聲唱和生命的樂曲,碰碰、碰碰、碰碰。
接下來的日子,默默持續缺課,錯過了一次又一次空姐招考,對金桂說她將捉住夢想的話卻越說越肯定,而大傻,還擺著和三年前一樣毫無商業價值的地攤,越來越常回家見父親,說要擺脫家庭羈絆為藝術獻身的誓言,卻也越說越堅定。
金桂不明白他們莫名所以的自信從何而生?明明,他們的所作所為就和口裡的誓言背道而行。但她懶得想,而眼前連載的電視劇太沸人血,原來,她是她的女兒而他事實上不是他,且她根本不是個她。金桂目眩神迷。
這年,金桂幾乎把生命全耗在觀賞電視劇上,連球隊也不再去了,考試分數更是岌岌可危。在她不看電視劇的時候,默默與大傻會輪番來找她,除了講他們慣常的那些話題(飛機、空服員、藝術、反叛精神),還開始抱怨彼此。
大傻告訴金桂,默默曾難能可貴的造訪他地攤。而他花了三小時與她談天,卻什麼也談不好,兩人是怎樣也無法合拍的樂器,各自奏著殊異的調。他說,默默天真得可笑,還以為自己動動嘴皮就能擁有一架飛機,拉拉唇角就能環遊世界。
「明明,她就沒那種決心能真正為自己的夢想下苦功努力。」大傻說。
而默默,則埋怨大傻根本是株故影自憐的水仙,不懂尊重任何人。她告訴金桂,說大傻這幾年搞東搞西的從沒搞出名堂,誰都知悉他根本在他所謂的「藝術」上無半點建樹,就他自己還在蒙眼作夢,真心以為自己的腦袋價值連城,以為塑膠布上那些廢物能掀起一番革命。
「多麼孤傲的靈魂唷!」默默笑。
當時,金桂面對因警察驅趕而剛坐了第三十次渡輪的大傻,說默默的夢想不過是場狗屁夢,而面對默默,她則取笑大傻,說他是過早給自己裹了金縷衣,事實上肉身脂血一樣不少的他,不過是會吃喝,會排糞尿,一切普通的尋常人。
「真笑死人了。」金桂說。狠狠地,對他、對她,對他們說。



     5.
太陽幾乎燒融地球的最後一年,默默消失了。
八月底,最後一個颱風襲台時,金桂還在電視上報的空姐招考新聞上見過默默,當天,她撐著與嚴肅套裝全然不搭的粉紅傘,還因腳上的夾腳拖鞋與妝粉未施的臉,得到了大傻夢寐以求的,被記者採訪的機會。
當記者問默默,難道不覺得自己的服裝不夠莊重?難道不怕主考官說她搞不清楚狀況嗎?長年把空姐夢掛在嘴上掛得嘴發痠的默默,只淡漠地回說她本來就不會化妝,而且她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謝謝。
九月,開學當天,金桂發覺默默的手機被停話,便約大傻找去默默租屋處,敲了門卻不見回應,而一個正巧現身樓梯間的高高瘦瘦男學生,甩著鑰匙問他們要找誰?因為他就住在他們敲的門裡邊。
默默就此失蹤,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她和她的大量蒐藏品就這樣消失,在平凡生活上挖了個令人疑惑的大坑。
「會不會真當上空姐啦?」大傻甚至這麼猜。
「她可是當天唯一穿夾腳拖鞋去考試的笨蛋,怎麼可能。」
金桂雖這麼回,但她怎樣也想不透默默為什麼會消失?又遍尋不著她下落,最後,只好和大傻厚著臉皮去系裡的辦公室問個清楚。
「陳品樺嗎?結婚去啦!」助教抬起鏡片後的小眼睛,古怪的盯著金桂。
小眼睛助教習慣叫他們全名,默默和大傻都受不了她,彷彿這麼一來,他們就再也無法安然待在「默默」與「大傻」的世界,不得不負起身為「陳品樺」和「吳宗明」的責任一樣。
「劉金桂,她沒有告訴妳喔?」助教面露同情,而金桂魂魄膠黏在她動個不停的薄唇上,沒發現大傻悄悄牽起她的手。
是個陽光懶洋洋的下午,當大傻牽她去新開的冰店,點了道綴滿七彩糖漿和巧克力,名叫「空中災難」的可笑聖代時,金桂難得沒把倒插在草莓冰淇淋上的那台小飛機模型一把扔到窗外去,也沒責怪大傻,只安靜地把一匙匙涼冷吞入腹內,想著曾邊哭著邊對她說要找出自己價值的默默。
她說,我,要為自己創造點價值。
可是,那究竟是什麼呢?


      6. 
不到半年時間,累積在金桂體內多年的珍珠奶茶,開始在她身上產生過去沒有的效用,使她腰側生了圈肥厚脂肪,默默消失,連張喜帖也沒發來,就連大傻,也開始為出國作準備。
「吳宗明,你要去哪裡?」
「去洛杉磯。」
「你知道洛杉磯在哪裡嗎?」
「反正我爸知道在哪裡。」
「吳宗明,你英文被當了兩次。」
「沒錯。」
「吳宗明,你英文很差耶!」
「反正我爸英文好就好。」
大傻房間亂成一團,一直以來禁止外人坐躺的純絲床單上壓著個大行李箱,裡頭塞了捲得緊實、排放整齊的內衣褲,像盒包裝花俏的巧克力。金桂坐在角落一把椅墊被壓扁的旋轉椅上,看大傻像隻忙碌的工蜂這飛飛、那停停。
三天前,大傻把頭髮染回黑色,脫去圓頂帽、窗簾布縫成的爛外套,穿起了襯衫牛仔褲,使每個再見他的熟人都不自在得彷彿鼻孔裡滿塞蝨子。
金桂猶記兩年前,大傻在一門家庭倫理課上當眾宣讀自己對父親怨恨時的威風凜凜,也記得講詞裡不斷重複的「永不妥協」,然而現在,他卻要遵照爸爸安排,敲碎造了大半歲月的自我塑像,想辦法把自己拼漆湊成異國人。
少爺就是少爺,大傻的人生其實安全無趣得令人既羨又妒,正是這樣的無後顧之憂,才讓他有餘力去搞他一敗塗地的高級藝術,就算擺了四年的賠錢地攤,他也不過把戶頭裡冰山一角的幾萬塊,擲進黑洞裡激起空空響而已。
「阿桂,別小看我,我不過是在利用家裡資源而已。」大傻攤開一條燙得僵直,會把人框成方形的內褲,望向滿不在乎哼著歌的金桂,而她只是沉默。
搭機那天,所有人都幫大傻送了行。
默默還是不見蹤影,金桂只好手捧張遺相樣的默默玉照相伴,把個送行弄得像生離死別。
也許是因為爸爸全程陪在身邊的關係,那日大傻只跟他們一一握手道別,忘了表演先前說好的倒立。
少了帽子,有些尖的頭型將大傻整個人拉長了,金桂覺得他像一夜間長了好幾歲。
「金桂,希望妳也早日找到未來的方向。」
不知為何,大傻以一副過來人的姿態,在最後一刻站定金桂面前,這麼對她說,令她錯愕。
臨行,大傻的背影令人發怒,上頭燃著狂猛而豔紅的得意,深深燒入每位送行同學的眼裡,而他只背對他們,瀟灑的輕輕一揮手,拐個彎後,就再也不見。



      7. 
金桂擁有大量喜好,但這些「喜好」從沒在她身上成就什麼,這反映在她當初的大學志願表上,那是張羅列各大學科、各樣科系的另張升學簡介,而她就這樣進了自己不覺好,也不覺不好的科系,眨眼便過了四年。
她是隻貪婪的蜜蜂,總是這採一點花蜜,那沾一點花粉,為滿是鮮豔色彩、濃郁芬芳的世界眩惑不已,也許正因如此,她才跟大傻與默默成為好友,因為他們雖蠢,雙眼卻始終望向唯一的夢。
若說大傻是最會欺騙自己的說謊者,默默是比誰都現實的造夢人,金桂,就是個徹頭徹尾的人生無賴。
一直以來,金桂都覺得籃球隊在她的生活中可有可無。什麼一群女孩聚在一塊的家庭情誼,什麼飛躍場上驟雨風暴的感官刺激,什麼身為團體一份子的高貴精神,對她而言,這些還比不過一碗巷口賣的滷肉飯來得實在。然而,當同屆隊員們一一淡出,各自迎向煩人的就業市場和更多考試時,卻只有金桂,僅她還獨自固守球隊這歡樂的堡壘。
和校園裡夾道的徵才單位相比,籃框的確讓人心窩暖洋。金桂甚至視籃球是橫在水道上的一棵救命木,只要抓住它,就能脫離原本毫無目的的漂流,她完全忘了,最初入隊時,自己不過是抱著胡鬧的心情去陪朋友,並這麼順水推舟的待了下去。
在該決定去路的最後一年,金桂全心投入球隊裡的瑣事,忙得好像她才是要上場比賽的球員,她才是青春年華的十八歲,並樂此不疲,甚至還曾認真考慮要為球隊的比賽放棄參加畢業考。突如其來的,她生活似乎只剩下那麼一顆六號籃球,熱衷程度好像她才是現任隊長,高大乾瘦的身影燃燒著穿梭隊裡,然而她能伸手腳的空間,卻也僅剩自己的一廂情願。
「阿桂,妳的球技又沒好到能拿籃球當飯吃,別傻了好不好?」過去金桂十分崇拜的大學姐,甚至透過電話毫不留情的說她。
如果默默中途放棄的飛行夢是垃圾,大傻賣不出去的怪商品是廢物,那麼和他們相比,金桂不過狡猾點,她活在世界上至今的意義,不過是不斷拖延。
事實上,金桂懂得很多,只是她「不知道」的那些,永遠比懂得的多。也許,是她以為,自己有權利永遠不需要知道的原故。這些年來,她一會想寫小說,一會想作廚師,一會迷上繪畫,一會立志當籃球教練,並總在真正接觸到這些行業的殘酷前瀟灑抽身。
領畢業證書那天,籃球打不成,也沒法再打了,金桂致電母親,說她要留在學校這,和同系的另外三十二個同學一起補習,為參加國家考試做準備。
「團體報名比較省錢唷!」
金桂開朗的語調和不斷強調「便宜、安穩、保證考上」的講話,幾乎讓電話那頭的母親誤以為她正實習作補習班推銷人員,而在說到第九次「很便宜」時,她已汗流浹背,慌得像個初說謊的毛頭孩子。
幾天後,在城市邊疆開五金行的金桂母親送了個包裹來,內有本以她名姓開的戶頭存摺,裡頭存了為期一年的補習費。
整整一年,金桂沒再接過母親的來電。
一年後,她如期失敗,如期回家。



      8. 
大傻喜歡金桂。
在校的整整四年,他不斷示愛,送金桂金紙玫瑰九十九朵,偷她宿舍門前所有的外出鞋,甚至給她掛上椅背的外套潑油漆。
而金桂,其實也真喜歡大傻,不管是他把椅子散到淡水河裡的勇氣,還是拿老爸施捨炫燿的軟弱,她都喜歡。這事,她沒對任何人說過,只在大傻每次告起老爸罪狀的時候,悄悄用眼對他動個不停的厚嘴唇告白。
生活在山腰上學校裡時,比起和默默一起擠在房裡看電視,金桂更常獨自上大傻的虧錢路邊攤,和他一起蹲在街角漫無主題聊天說地,看他自信的向客人解釋創作理念,再看他面對顧客恥笑也好、白眼也好,從未懈怠的笑臉。
金桂總能在大傻身上找到力量,因為在平凡人群中,他的身影永遠最具未來性,雖然,喜歡上他這事令人羞於啟齒。
和把飛行夢掛在嘴上,卻始終沒參加過空姐考試的默默不一樣,大傻的黑帽上有夢想,灰斗篷下有個性,不能坐的椅子上有理念,無法打開的錢包內,有最猛烈燃燒的熱情。但金桂同時也知曉,無論是夢想、理念還是熱情,在大傻身上永遠只存在達利畫裡那塊溶化時鐘的價值。他雖活得像嬉皮,卻總是按時赴牙醫的半年約,照常領戶頭裡源源不絕的錢,不時給自己買奢侈品,並定時回家,而這,正是他維持反骨生活的手段。
班裡人都知大傻有個富老爸,也知大傻跟他老吵架。在說起爸爸話題時,大傻總這麼開頭:「我爸是全天下最爛的爛人。」滿身浮著有些虛偽的憤怒,握成拳的雙手在桌面,或在膝蓋上微微顫抖。
這些年來,所有人都嘲笑大傻,說他是過得太好的人種,是金字塔頂端的廢人,就連金桂,也沒相信過大傻為一連串「爸爸事件」流下的眼淚。大傻則看不起連金桂在內取笑他的所有人,不只一次對他們揮舞他掛了名牌錶的手說:「你們鐵定會一輩子待在這座無趣的小島上,而我,未來肯定是要進美術館的。」
金桂總笑他,不為他的發言,而為他腕上那只名牌錶。
大傻實在是好人家的孩子。金桂知道,像他那樣的人,是進不了美術館的,頂多,在他家族企業辦公大樓的廳堂上留名吧。燙金、楷體,俗氣十分的那種。
雖這麼覺得,但金桂從沒想過,大傻日後會有如此急劇的轉變,彷彿他曾有過的那身妖異的裝扮和狂瘋行為,不過是慘綠年代突發的惡作劇。
在金桂為籃球異常奉獻的日子裡,大傻在網路平台上逐漸改以英文發表他的生活心得,開始於咒爸爸以髒話,度過恥笑國外同學卻充滿文法錯誤的幼稚言論期,最後慢慢變得憂鬱而流利,瀰漫一股太過認真生活的深藍氣息。
雖從沒人看好大傻勇往直前的傻勁,但許多人和金桂一樣,在心底還藏個荒謬願望,希望大傻真能像他聲稱的那樣,真正展翅不顧一切築夢去,把靈魂燒盡化成灰,落在大陸上印個值得紀念的黑影。然而回應他們期盼的,卻是一張張悠遊洛杉磯,裝滿異國艷陽和洋酒的照片,他那頭亂糟糟金髮與最得意的無用創作,則再也不見。就和默默一樣,大傻口裡的自由和夢想已成回憶。拋棄了創意事業,遺忘了過往的瘋狂藝術夢,他頭髮再沒染回金色,也沒提起勇氣撒腿逃離父親施捨的未來,就像以前,只假裝得很純粹。
就在金桂終於帶著成堆參考書搬回家的那年,大傻首次在他個人頁面上發佈和父親勾肩搭背的照片,並留言說他「和爸爸的工作夥伴一起吃了頓『wonderful』的『dinner』」。許多人悄悄留言問金桂,知不知道大傻吃錯了什麼藥?金桂都沒有搭理。
不過幾天時間,留言問金桂大傻情況的人都閉了嘴。透過電腦螢幕,金桂能感覺當天造訪大傻網頁的每個人,心裡捲起了怎樣漫長而憂傷的風暴。
大傻說:「Thanks my dad!:D
和所有見到這則留言的人一樣,金桂墜入深深失落,放任身體被撲襲而來的幽藍海浪撕開,碎散在海床底。什麼奔騰的創意,什麼夢想和革命性精神,不過全在隔了個太平洋的異國土地上,化成不值錢的石塊而已。
歲月女神雙眼裡閃動的,也許是梅杜莎的靈魂。
大傻開始認真攻讀管理碩士的六月天,考不出結果的金桂接到來自母親的相親介紹,為此,她給自己買了件價位咋舌的A字裙。
脫掉牛仔褲抬高腿,金桂將適合櫥窗模特兒的布料穩穩套在自己腰際。
裝扮完畢,她凝望鏡中的自己,瞇細眼睛,貧乏的呼氣與吸氣持續進行。



      9. 
舊機車在身下喀啦喀啦響,震盪著輾過一顆礙路的石子,越過又一層水泥圍籬。熟悉又陌生的陰涼濕氣,在經過轟轟滾流的巨大排水口時拂面而來,是燒開水的蒸氣、洗碗精和糞便混在一塊的臭味,讓金桂想起總像裝飾在採光不足客廳牆上,陰陰暗暗的過去。
那時,她還喜喝珍珠奶茶,默默成天作夢,大傻還披著自豪的窗簾布外套四處跑。然而現在,僅剩金桂還騎著滿佈刮痕的老機車,風一般在大街小巷滑行,不知目的地。
紅燈。金桂被迫停在輛黑霧直噴的卡車後頭,沉默著。
老舊引擎在身下喘息,螺絲鬆脫的排氣管鏘琅鏘琅直響,彷彿是奔跑過度上氣不接下氣,配上後頭不遠處一台宣傳車嘶啞的吶喊,是合唱團男低音和銅管樂團的失敗合奏。
聆聽著好像要崩解什麼的樂曲,金桂想著默默與大傻。
事實上,她前陣子見過默默,只是不知怎麼著,竟一直忘了。
那時,她剛購入A字裙,正在回家路上,也像現在這樣騎著機車等紅燈,而默默,就這麼靜靜現身她右手邊,坐在小公園裡面向大路的長椅上發呆,腳邊放了兩大袋青菜水果。
掛了塑膠燈泡的路樹、拾荒的老婦、兇猛的車潮,這些過於普通的生活風景,和透過紅白塑膠袋,為默默周身點綴顏色的新鮮蔬果,看來真是再突兀不過。想她以前還鎮日談論空姐夢,現在看來卻一副十足陳品樺的模樣了。
默默的肚子高高挺起,撐起了完美的半圓宇宙。
那架金桂曾拿來停在鼻梁上玩鬧的二次大戰戰鬥機模型,不知還在不在?她現在,還騎那台又黑又綠、幾乎將散的機車嗎?
綠燈。來不及喚聲默默,鮮明的綠闖進金桂眼裡,催她前進,催她快些右拐彎,匯入另一波北湧的車潮。
真該拐個彎回默默身邊補足失去的時間,但懊悔僅持續了一個路口,當又一次停在豔紅的交通號誌下,金桂突然慶幸自己沒那麼做,因為,她一點不想知道失去夢的默默會說些什麼。
紅燈。她又一次止住身下的機械獸,勒住韁繩任它呼呼直喘。
昨夜,大傻用本名在網路上發起了活動,為慶祝他新年光榮歸國。前去留言的人都稱他大老闆或宗明,誰也沒叫他過往綽號,好像對現在的他而言,那是個落伍而幼稚的侮辱。面對吳宗明,金桂遲遲不知該做何稱呼,至今仍未確定是否出席。
紅燈。
金桂在高架橋上停了下來,橋對面一排繡蝕圍欄裡,被圈住的舊百貨商場正等著拆除翻新。一群工人在廣場上群聚,拉著布條抗議薪水問題,工會頭子站上高台吼得聲嘶力竭,鬧轟轟畫面裡有記者,有警察,有建商人員,有提菜籃湊熱鬧的婦人,還有回堵嚴重的落日車潮。
風不斷,驅趕著四處流竄的晚夏殘存熱氣,舊百貨商場陰影裡的熱度卻不減反增。身穿鐵灰制服的建築工人和著黑西裝的建商代表正對峙,各自團成西斜夕陽風景裡兩朵互不相讓的雲,夾在他們當中的執法員警,彷彿一條薄薄的,飛機淡去的痕跡。
若金桂靠得夠近,她會聽見工會頭子站在高台上不斷喊著「永不妥協、永不妥協」口號,也會發現去年一起上補習班的某位男同學身著新西裝,神情緊張的站在最前線,面前一觸即發的衝突在他眼裡,是成片紊亂的空白。
可惜,她離得太遠了。
「晚餐要吃什麼呢?」回頭,金桂發現她身邊一位套著誇張連脖口罩,機車腳踏墊上滿載市場物資的家庭主婦,和她在同一時間喃喃自語。
她們隔著安全帽的透明隔板對上了一眼,面罩下主婦理所當然和金桂同色的黑眼瞳,映著遠方夕陽來不及收起的燦金緞帶。她倆淺米色裙擺在椅墊兩旁順著從抗議現場衝上的熱氣波動,在侵蝕而來的烏鴉喙尖凝結出四道亮白,遠看,成雙流星似的。
遠方,圍欄內的兩塊雲朵在轟轟引擎聲助陣下衝撞起來。飛機痕截斷的瞬間,一頂鮮黃工作帽被高高拋入天空,和將落的太陽身影疊合,砸在了帽子所有人倒楣的腦袋上。
沒見到那名工人臉上的表情,但不知怎麼,明明離得老遠,金桂的頭卻也一陣痛,好像她與那名自作自受的工人,與眼前的一切毫無分別。
綠燈。
金桂催著油門,緩緩前進。
一路上,風景不少。


2014年4月5日 星期六

我們的國




  我很擔心我的國家。

  雖然這國在我,在你,在大多數人眼裡都是個模糊的印象,且有段厲鬼般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只得夾在生死縫隙中不死不活的歷史。而我,事實上並沒第一句話看來那樣愛國,因為我甚至覺得此國非國,它像已超越國家的範疇,往更抽象虛無的極限而去。

  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麼,它該是什麼。

  歷史之河流過了不算長的一段,屬於這國的灣還淺,許多人嘗試著替淺彎取名,卻落得搶佔灣內碼頭豎旗唱名但始終無能統領整片灣岸的遺憾。於是,縱使灣淺得只得清如水,我們還興奮分裂著撈起水中的每一魚一蝦一水草,替他們取了各不相同的名,就算他們實際上是遍布地球每個角落的尋常物種也不打緊,反正這名總有個特殊性。

  灣岸上插滿了彩色旗,但最初的繽紛心情不過持續那麼一瞬,很快的我們的心便被色彩衝撞得疲憊。扯拉過度的肢體需要休憩,總是上演對立強辯獨腳戲的思考則鬆弛,垂掛在床邊成了一條軟弱的夢境,牠在夜裡蜿蜒著、蜿蜒著,遊進了瀰漫衝鼻藥劑味的完整黑暗。自這刻起始,我們希望擁有鐵血將軍俾斯邁,卻拒絕隨之而來希特勒必然的登台演說。

  我們吃飯、喝水、睡覺,偶爾在清晨時分昏沉轉醒,拉開廁所門給自己日漸衰頹的膀胱留點殘存的面子,呼吸著疲憊,總是想逃跑,總是想著要努力、要努力,努力、努力、更加努力,卻總是努力換得毫不費勁的結果。

  於是,我們也許就這麼開始放棄。

  如同人生無論掙扎萬千最終仍只得死一個結果,這淺灣無論千萬關愛仍只得一個結果--維持它永恆的模糊姿態。

  於是,我開始寫一篇永遠無法完成的小說,說的是個龐大工廠裡掌握機台命脈的廠工,
讓他在登場時說了這樣的話:

廠就是不會倒。不管它最終因失了主樑而歪成何種見不得人的形樣,它還是不倒,這便是為何這麼多人願意入廠簽約當廠工的原因。  
在我眼中,廠並非什麼不會倒的最堅固合金體,總有一天它要倒,而每個人在我這樣位置的人成天祈禱的就一件事:神啊!千萬別讓廠倒在我的手上!  

  我不知道淺灣最終究竟會成就何種模樣,因此這小說永遠也不會完。也許,沒完的一天才叫好,至少這樣一來「廠」便不是倒在我們任何一人手上,而我們還是廠工,過著「以廠為中心,在日頭升至圓弧空調屋頂第三片玻璃,朝陽替門前綠草地灑金粉時準時上班,在夕陽隱沒空調屋頂西方最後一片玻璃墜至金屬欄杆下,人工照明取代天然日照後過二小時候下班」的好日子,直到落下第一顆牙,直到魚尾紋深得讓年輕人恥笑多老啊,唉呀多沒用。
  
  我突然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寫這小說,但也許明天就又要寫下去。


  我們矛盾,而這矛盾無解。

  反正,說不定我們從來也沒想要解決。


  這,是我們的國。
  許多人歡悅著將稀少的灣裡沙裝進漂亮的玻璃瓶裡,說著要帶出灣去留做紀念。

  你知道,那些灣沙再也不會回來。


最後,民族被想像成一個共同體,因為儘管在每個民族內部可能存在普遍的不平等與剝削,民族總是被設想為一種深刻的、平等的同志愛。最終,正是這種友愛關係在過去兩個世紀中,驅使數以百萬計的人們甘願為民族,這個有限的想像,去屠殺或從容赴死。                          -Benedict Anderson‧《想像的共同體》


  而我以為這篇文章會長得驚人,卻如此短、淺薄得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