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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21日 星期三

還活著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這篇。
這是一篇十分令人討厭的小說,
描述的也許是沒有理由、令人討厭的恐懼,
而呈現方式十分畸形。

啊,我啊,真的超喜歡說也許的。

1.

劉錦漢首次意識到「死」,是自母親肚腹掙扎探頭時。


銳利、冰冷的器械劃開黑夜,周身活物般隨心跳蠕動的溫暖水流「嘩」一聲退去,醫生死白雙掌突入包裹他的火熱世界,揪住他、將他往外拖去。(溫暖退去的嘩嘩響像退潮,留在了他的記憶裡,令他八歲時在海灘上無理由落下大把眼涕,傷心得把叔父好不容易挖來予他的螃蟹扔入海,氣得父親一掌將他拍進沙裡。)

瞬間落入青白色暈光裡的他驚得忘了哭泣抗議,而包裹身體的黏液倏地沉重(明明,在昏暗的暖洋裡一切是那麼輕飄如夢),他在剎那混亂裡僵直四肢變得青紫,把魂留在夜裡作為再回歸的準備。


他記得在耳邊喧囂著的靜寂。


一隻手掌嘆息,毫不留情將魂拍入體。登時,他覺得自己告別永恆就將死去,委屈得哭了起來,嚶嚶嗚嗚、哇哇嚶嗚,淚水沖去眼裡夢的殘餘,鼻水堵塞口鼻,他為自己已然降臨的「生」和同時起始的「死」哭得驅體繃直、大汗淋漓,耳裡棲進母親痛極的嚎哭與父親喜悅的吶喊。


劉錦漢始終不明白,自己的出生,究竟受不受歡迎?


許多人笑過他這段記憶,在杯酒、油炸花生與酥炸豆腐之間,說是探索頻道生命特輯看太多的後遺症。僅他清楚這絕非幻象,而是他曾以肌膚貼近的真實,且這真實,正是這真實留下的痕跡,在劉錦漢往後的生活、在肩背、在他最能與人親密的行為之中,創造了蒙昧陰鬱的幽暗。


劉錦漢的肩膀與頸,始終棲息恐懼。


將他從溫暖羊水裡扒出的粗暴陰影,使他不自主在朋友嘗試勾他肩背時縮退,也讓他,在妻子於床地間抱擁時萎了下去。


「人家隔壁夫妻七十好幾,每天早上也還在家門口抱得緊緊的,哪像你。」


和他不同,年過半百仍對床事興味盎然的妻,耐不住他隨年齡越發嚴重的肩頸障礙,開始指他鼻尖抱怨,而他也這麼被越罵越萎,自此不再與她合床共枕。


「你肩膀究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難不成掛了鬼嗎?」


分房後,妻子甚至曾這麼激烈地罵過劉錦漢。但即使受盡侮辱,他仍無法忍受拍上肩、覆上後背的沉甸和隨之而來的狂暴拉扯,那讓他憶起醫師戴乳膠手套的掌,想起他被撕裂的完整,使他有伴隨頭疼的嘔心,舌根瀰漫終結甜蜜黑暗的鹹苦。

劉錦漢恐懼任何欲令自己低頭彎腰的力量,那些力量是偽羊的獸,總以溫柔纏臂膀,讓他暈陶得不知時地,再措不及防揪住他打著呼嚕的靈魂,扼緊喉頭將血肉模糊的「死」貼臉上面。


「死」追在他身後,影般。


他時常走著走著腦門一陣麻,像感知誰正在某處喚他,回頭時,總能見到「死」,它等在路口、等在閃動的號誌、等在路人鞋尖、等在天橋階梯,藏在餐桌上堆疊成丘的空心菜、藏在不再晶亮的魚眼、藏在廁所馬桶沖水時的刷刷聲、藏在他眠床的溫暖裡,蓋著厚被邊睡邊等他,深情一如他妻。


劉錦漢一直覺得,自己就將死去。

這念頭並非突地扒開頭殼鑽入腦,而從來流竄在血液。


「死」離他那樣近,自初生起始,近得稍一轉頭便能貼上面。

但他,究竟並未死去。



2.

身為中學老師,劉錦漢的主要職責,是在十四點五坪輔導室內,教學生如何面對人生。


該上班的每日清晨,他皺眉自夜的殘留中拔身,在暈忽的晨光裡轉醒。記憶深處的記憶,醫生的雙手融為乳膠白洋,起泡上湧,使意識蒙昧的他不住以掌側摩搓頸後,胃酸溢喉。劉錦漢痛惡甦醒,此惡刑卻日日重複,不得減免。畢竟,人需要睡眠,要起床,更需要工作。

在「死」點滴侵蝕的生活裡,唯肚腹慘哀如此震耳,人生一場,不過是胃與肛門不間斷的收縮表演。每年,劉錦漢至少會在他兼的課堂上,對學生這麼笑說一次吃喝拉撒的重要性。

「老師,還有睡和玩啊!」年年替換的學生群裡,總有個不諳算數更不諳感性的傢伙,會這麼輕浮笑答。對此,劉錦漢總撐大鼻孔,孔裡扎刺各伸出三五根濃黑體毛瞥一眼那人,終結以短促卻尷尬的沉默,回應冷淡。


人生,是給「死」追趕著滿足吃喝拉撒的過程,除此外的一切,尤其是使人快樂的睡與玩,必須、非得在驚懼中進行不可。


眼下,這些年輕生命是了不得的膚淺。


活著,該更沉重,呼吸,該更窒礙,這才是給「死」環繞的生的真實。像他,如此戒慎,於行走時凹肩縮頸,活像給命運拉挺成人卻始終脫不了獸姿的烏龜。

因時刻意識「死」而喉頭緊縮的生活,使劉錦漢有種與生俱來殉道者的高貴。他的生命,似乎因此更深沉、更富玄妙,這令他面對顫巍步入輔導室,說著好想去死去死啊的學生時,必須全力克制他胸腹翻湧的怒濤,才不至於將學生捺頭擊地,或咆哮致聾。

如果可以,劉錦漢不許任何人小看「死」,但吃喝拉撒的渴求,令他不得不同情女同學藏在袖內的手腕刻痕,關愛將指骨鬥毆得瘀青的男同學,甚至表態對「生」的熱愛,幾次站上講台,左手握緊接觸不良唧唧吵嚷的麥克風,揮動右手憑空握住把激勵話語,張嘴灑下虛偽。
如果可以,劉錦漢想對全世界吐一口唾沫。帶「死」的,許是黑或灰,更也許,鮮豔的粉紅,內有千萬蠕動、翻騰著的蟲體,正待陣輕柔微風伸手,將它們托上天以起場瘟疫的濃霧,病死流竄城市下水道的最後一隻鼠輩。

幻想「死」令劉錦漢顫慄,他甚至會在走路當頭,或與學生道別的下一刻眨出幾滴淚,哭出壓抑的幾聲來,偶爾,他還在轉過街角後倉皇奔逃。


要死了要死了。

劉錦漢日日驚懼,而在一個初夏早晨,「死」竟真的在他身旁現了形。


一位追求四班女同學四次不果鬧自殺的輔導生,不知怎地給過路大貨車捲了去,拖行數公尺,死了。據說,那學生前些天才情緒失控剃光的頭皮,被掀起血淋一大塊。

劉錦漢前去致哀時,冰櫃裡學生那張青白臉皮上方,已看不出粗針縫過的痕跡。

半年後,一名退休同事和他重逢於假日人擠人的大賣場。他們各自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寒暄,過於生活的光景。


「啊!你那個小光頭輔導生,頭還光著嗎?」對方突然問。

劉錦漢想起,這位老同事退休時,那位輔導生才剛剃了頭。


「死了。」劉錦漢摳摳面上一顆新起膿皰。

「啊?」

「死了。」他有些不自在。

「聽說,是上學時給卡車夾住,頭下腳上的被拖行。」


「那……」

「頭頂被削去好大一塊。」見對方白了臉,劉錦漢驚慌地說。

「成了永遠的光頭呢!」不知怎麼著,他竟開起死人玩笑。


「……你一定很傷心吧?」

為回應退休同事的同情,劉錦漢最終哀戚低頭,獲得對方早已備好的幾下安慰輕落肩頭。

許是因他作老師,學生年年新,舊生年年去的關係,他絲毫不覺有該為那塊頭皮,或為輔導生哀悼的必要。


老同事當他面輕聲噴嚏了,劉錦漢驚得急屏呼吸。


3.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劉錦漢時刻不斷地想,但他,始終活著,過常人生活,精神無片刻崩潰,並在工作五年後娶了同校女老師為妻,有了雙兒女。


妻分娩當夜,劉錦漢連待在產房外連聽也不敢,不顧醫護人員的叫喚,放哭叫的髮妻不管,逃入醫院中庭的沉黑(妻子始終不能釋懷他的行為,在每次爭吵時夾怨指他鼻罵懦夫,在他每回縮肩頸時痛批他鼠也不如)。

孩子出世沒給劉錦漢帶來「生」的期望(這是他當初最希冀的婚姻影響),反鮮豔了那段慘白乳膠手套的記憶顏色。在劉錦漢眼中,孩子是給陰鬱藍染後的一雙對稱肉塊,他看他們軟趴且靜脈凸出的身軀,禁不住冷顫。

迎了新生,原先白手套壅塞的不安夢境,更動盪。劉錦漢時常在女兒軟綿或兒子任性的哼唧下驚醒,他翻身下床不為什麼,只為靠嬰兒床探看,問候他不幸降生並開始死亡過程的孩子們,都好嗎?

人人都說,劉錦漢太愛自己的孩子,因他妻說他能整晚不睡只看嬰兒床裡的一雙小臉蛋微笑,且他日後開車再不趕快,時速始終低於道路標示。常常,太低了。


「安全!太安全了!」逢人們問起,妻子總要這麼含恨帶怨,卻又自豪的罵他。


劉錦漢始終不敢對妻坦白,他整晚坐嬰兒床旁是為能隨時手探兒女鼻息,他微笑,是安心於兒女的「未死」,至於平時車速趨緩,是他越怕隨時可能遭遇的落石、折斷的廣告牌,甚至是自橋躍下的自殺者。


他活得越發小心翼翼。

所幸,一雙兒女並未繼承他先天深藍的血液,而承繼了妻子的鈍感,和對一切滿不在乎的神氣。


有回,劉錦漢應妻要求,假日帶全家出遊。連日細雨雲蔭下難得露面的陽光,令劉錦漢在出發後有片刻的純粹歡愉,雀躍得一如後座那雙鬧騰的孩子(他們身骨已硬,會在玩殭屍拳出現爭議時大打出手了),使妻嘴角掛上可貴的一抹笑(平時,她總對他退縮聳肩的形貌皺眉弄眼),但當他高漲的心緒漸沉澱,卻愕覺自己在沾滿「死」的蛛網上,沿晶亮纖細的絲線歡快滑行。


一輛艷紅車殼的五十C.C.機車閃現後車窗。

據目測,車尾與那位頭戴草莓造型安全帽的騎士,距離不過兩公尺。劉錦漢緊張得手心盜汗,而身旁妻未覺察他的異樣,正解開安全帶傾身替兒子擦拭沾上果汁的衣襬(他因恐懼而嗡嗡作響的耳,還能聽見她不斷罵著丟臉丟臉跟你爸一個樣)。

機車在迫近時不斷左右挪移,試圖以急匆匆火爆逼出足以竄逃的一隙。劉錦漢即刻踩了剎車,未繫安全帶的妻驚叫,女兒則灑了自己滿身紫(他又聽見了,妻的尖叫穿破耳中嗡嗡響,罵他玩命!玩命!)。

許是死神派來取命的機車自身旁溜竄而過,劉錦漢在妻唸他找死同時,瞥見機車騎士木然的眼像油井下兩管深幽孔洞,在錯身過車瞬間噬他魂。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劉錦漢片刻不停地想,但仍安穩轉動方向盤,驅車往目的地去,手不抖、臉不白。


女兒身上的紫,和兒子腿上的淺紅污漬,在妻刻意調大的冷風吹拂下變得乾硬(她總喊著熱啊熱啊好熱啊,卻穿最厚而多的衣物)。妻子解開的安全帶始終忘了繫上。


等紅燈時,他凝視她起伏著的胸口,試圖找「死」。

劉錦漢什麼也沒瞧見,只妻領口那塊點不去的曬斑,在光燦日頭下越生越廣。


「轟——」後視鏡四方視野裡闖進移動著的紅黑雜點,一隊重型機車自路肩抄道而來追至他們車後,與方才那輛艷紅機車一樣,左右挪移尋找可閃身鑽隙的時機。

「弟弟、妹妹,你們看,重型機車,好帥呀!」妻拍手叫好,沒繫上的安全扣環在她側身向後座時,閃現一抹幽光。

「好棒!好棒!」一雙兒女學妻的反應,掌聲零落,跪在座椅上朝車後方的重機騎士揮手尖喊。


孩子與妻哇哇嚷,劉錦漢鬧胃疼。

怎麼他們不怕呢?


「轟——」

一輛重機逮著時機,壓過雙黃線自內側車道呼嘯而過。

「呀!好棒!」妻與兒女雀躍著尖叫。


「轟——轟——」

兩輛重機尾隨前導,搶過路肩另輛腳踏車的空間,順溜竄行。

「哇啊!哇啊!好棒啊!」妻與兒女頻頻拍手,狂熱得口沫噴散。


「轟——轟——轟——」

終於,車隊超越了他們,像群呼哧呼哧流涎喘息,疾奔的獸。它們輪下滾起塵灰,捲起藏在泥裡、風中、乾透的新鋪柏油上,如影如魅的「死」,它婀娜扭動不規則,薄卻沉的暗色身軀,漸盤捲至劉錦漢肩頸,張嘴輕嘆了一息。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劉錦漢繃緊下顎,把自己想成顆過飽氣球,灌滿焦躁與惶恐,只消誰伸指輕戳,他五孔便會爆發黑死流旋,瞬間凋零他身處的人世花園。


妻與孩子仍在身旁喧鬧,不斷嚷著真好玩、真好玩,真希望能再看一次。

沒人查覺劉錦漢帶笑的眼角有淚,因他仍穩握方向盤,手不抖、唇未顫,只是肩膀繃得痛了,便更縮向自己,本不長的脖子因而更短,看上去像把頭直接安肩上似的。


與劉錦漢錯身而過的艷紅輕型機車與重機車隊,它們都不在了。

逆著陽光,他瞇眼看路盡頭,遠方似乎有個出口,又像沒有,但不久前呼嘯過身邊的他們,的確消失在那樣的缺口裡。


他們去哪裡呢?



4.

許因長期懼死,劉錦漢終於患了嚴重胃疾。

不得已,他向學校請了長假,入了院。


來了。「死」在胃裡,「死」在消化液裡,它在心肝脾肺腎,在血液,在細胞,在最核心的核心。

劉錦漢痛得每日在床榻打滾,弓起中年發福的身軀,宛若糞土裡翻滾的肥大蛆蟲,甚至連面也不掩的,在護士與醫生面前讓淚涕沾滿床被,並擾得鄰床病人夜不能寐。


「只不過是胃潰瘍而已,又不是要死了。」在劉錦漢又一次連夜哭嚎的隔日早晨,睡躺椅陪過夜的妻睏著雙眼埋怨。

「妳不懂!」他大喊,揮手掃去面前蒼白無味的早飯。

「怎麼又哭了?」妻子看他,像看鬧脾氣的嬰孩。她一直以來,都這麼看他。

「妳不懂!」劉錦漢「哇」一聲哭喊,面上耗時五十年一筆一畫刻下的歲月印痕裡滿是淚。
他奮力踢蹬雙腳,把病床搖得嘎嘎響。


不及自昨夜留下的睏倦裡甦醒,妻又再次忙碌,不斷重複他曾看她用在一雙兒女身上的安慰技巧。劉錦漢只顧張嘴嚎泣,並嘔了灘血在被上作回應,賜給她另個丟光臉面的早晨。
醫生對妻說,他怕是壓力太大了。

「笑話,他哪有什麼壓力?」誤以為劉錦漢已睡著,或壓根不管他是否清醒的他妻,以極大音量回應。

劉錦漢龜般跪伏著藏身被裡,熱淚止不住流進枕。早晨吐的一口血,在牙縫間留下腥味,而他肚腹之疼,像誰正拿他胃當小鼓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疼痛一波波、一陣陣翻湧,侵襲他四肢百骸,順血流衝上腦門,於是,他又一次嚎啕大哭。

胃疾遲遲無法痊癒。久之,整棟病院的醫生與護士,都已習慣劉錦漢一個中年歐吉桑歇斯底里的胡鬧,他妻待他,則隨住院日久更見隨便。


「還活著嗎?」後來,她甚至會這麼打趣著問他。

「早死了。」

「死了,是不會回話的吧?」

「那我就不說話。」


即使注意到嚷嚷著的自己仍碎嘴,劉錦漢也還面牆背妻,把自己關在色調不明的「死」裡。


神經病。

妻並沒說出口,但他聽見她無聲的私語。


後來,他成天窩床上哼唉,不再踢腿揮拳哭嚎。



「欸。」一天裡總有幾次,劉錦漢會叫喚妻。

「我要死了。」

「說什麼?傻話。」而他妻會哼笑,眼不離報紙或便當。



這天,劉錦漢又側身臥床,喚了妻。

「欸。」他說。

「我怕死。」

「誰都怕呀!」妻哧笑。


「我明天就要死了。」劉錦漢不禁怒吼,牽動原先疼著的胃。

「哈哈哈……笑話!」妻笑彎一雙眼,拉過被子替他蓋上。

「快睡,你明天還要看著我發脾氣呢!老頭。」


面藏被下的劉錦漢淚盈眶,昨日醫生才說大有起色的胃,又陣陣悶痛。妻替他關床頭燈時,他本團聚心下臍上的疼痛漸擴,漣漪般,抽疼散入肚腹每塊肌肉,鑽入細胞與細胞的間隙。


要死了要死了。

他,終究是要死了。

劉錦漢嚶嚶啜泣,淚水蹭入被套,不知何時已閉上眼,未察覺躺椅上妻慣常打的呼嚕,意識如風雨中飄搖的小船,晃晃蕩蕩航入夢。


他循夜色,走著夢路重回母親腹裡。

咕嘟作響暖洋裡,他側身臥作半大不小的胚胎,泛微光,歡快舞動水螅觸手般的手與腳,自未發育完全的細喉深處震盪出類笑的咯咯聲。他甚至,在那樣昏暗的水流間見到日月、從來無緣目睹的哈雷彗星,和能把肩頸挺得硬直,無懼無恐的自己。

劉錦漢睡了,又醒。清早護士推車不靈活的嘎拉響,粗暴的一把揪住他頸,將他拖入世界。
醒時,膀胱鼓脹脹的。

他睜眼,痛感與視神經一塊回歸。被子中央,近下腹部分凸了不起眼的一塊。


要死了,他想。內臟痛得厲害,卻還要排泄。

肚子響亮的喊了聲「餓——啦」,綿長而有力。


他看向躺椅,總比他早起的妻仍閉眼沉睡,睡歪了的毯下領口斜開,露出他因無法同床而許久未見的曬斑。


像是又給太陽曬大了,妻胸口那塊不規則的褐色。


劉錦漢胃仍疼。


「欸。」他喊,喊妻。

「早上了。」


他久違的自發掀被起身,雙腳平貼上冰冷磁磚地時,垂而沉甸的睪丸之間,下體鼓凸挺立,顫抖著,迫不及待想撒泡熱氣蒸騰、金黃色澤的尿。


劉錦漢突然覺得,自己是怎樣也不會死了。


「欸。」他喊,喊妻。

「起床。」


房中漸光燦,妻仍安穩沉睡,動也不動,胸口那塊曬斑受光影作弄,竟有了些微波盪,活物般。


劉錦漢想著,等妻醒來,他,要給她一個久違的擁抱。

2014年12月16日 星期二

南港的喵喵

沒有喵喵的照片。這是屋頂上的王者:大芝麻。
給南港的喵喵:

我會永遠記得你在我面前,邊看著我,邊把紙杯掀翻。

人在寄宿家庭輾轉著也能長大,我想,貓就算輾轉著換了很多個主人,也能長成一隻好貓。

前提是,你不應該再在人類面前把紙杯掀翻。

要知道,就算你有一顆心,這世界上多的是把紙杯看得比你重要的靈長類。不是每個人都跟我一樣,會邊看著你,邊仿效你把紙杯弄到地板上,花點時間等你愣頭愣腦蹭過來,再趁機巴你的頭。(你當時逃得飛快,不過隔天早上還是跑進我的棉被裡了。我喜歡你的毛毛背,比小花生的軟,比咪醬的寬。不過,誰也不是樓頂王者大芝麻的對手,這點我決不退讓。)

就算不會破,紙杯也不能玩。
人類擁有很多不能拿來玩,也禁不起玩的東西。

比如一個空紙杯,比如一根限量版的鞋帶,比如理智,比如情感,比如人性。但很遺憾的,我們時常挑戰自我,總是愛玩這些禁不起玩的,於是你可以看到,許多我們擁有的事物,都已經被玩壞了。

打電話給久未謀面的友人時,不能再玩「猜猜我是誰」的蠢遊戲,因為前些日子還有人被騙了三十萬;政府官員出面道歉辭職下台,不能再保全名譽,因為大家都明白那不過是遊戲;買一包餅乾,不能再忽視包裝上的成分表,但即使再仔細的看,也覺得那不過是輕薄的一紙謊言,沾在一塊勉強可食的不明物體上。

即使如此,人類還是擁有很多,擁有很多不能拿來玩的東西。

我們拿著標價器,「答答答」地忙著幫所有物標價;這件價值高點,這件價值低些,這件可以糟蹋,這件糟蹋不得,過期的男朋友是賠錢貨,過期的女朋友可能還有賺取暴利的可能。而身而為人,總要把標價器方向一轉,在自己額頭上為自己標價,但人類是這樣,即使是「我」,今天可能無價,明天,可能就賤價了。

人類就連自私也是善變的。

喵喵,你的主人也幫你標了價,貼在你尾巴上,扯也扯不掉,甩也甩不開,嘴舔不著,爪抓不到。
你看不到,但你可以感覺,感覺得到你正被清倉大拍賣,感覺自己的價值漸漸追上牆角那架退了流行的CD片。

此刻起始,誰能給你愛呢?
但說起來,愛啊,也是能被標價的物品。


我還記得你在主人面前仰肚扭頭討稱讚的模樣。

沐浴在尖聲讚賞之雨中的你,虛榮極了,和主人一個樣。不知,是他養成了你的虛榮,還是你虛榮了他的生活。


其實你跟他真像,都心思細膩地,愛上不該愛的人。你愛上他,而他愛上的許多都無疾而終。於是,你們今天都不得其門而入:他把你關在房門外,幸福把他關在門外。

而他至今仍然以為,幸福可以被標價。


南港的喵喵,從今天開始,你必須放棄自己尾巴的所有權。

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類都會尊重你的尾巴,而且,你就要失去尊重你尾巴的主人了。

就像我一開始說的,人類擁有很多就算不會壞,也不能拿來玩的東西。因為,我們只允許自己玩壞自己的世界,而這並非你柔軟的貓掌能拍打的領域。

如果你打翻的是一個紙杯,了不起被潑得一身濕,但如果你打翻的是控制狂的鐵達尼號模型,壞的是又要失去一個主人,更壞的是,有可能會被送進夜空裡,擁抱空氣阻力與地心引力,見證伽利略定律的準確性。

人類在盛怒之餘也曾拋過自己的孩子,更別說拋你了,喵喵。
如果你看過新聞就會知道,有時候,我們連自己也拋。大樓這種東西的便利性,並不僅限於裡頭造設的電梯井和門口的警衛。

南港的喵喵,不要憂傷。


雖然我不知道,你的主人是否曾幫你標上無價,但人類也和你一樣,有一顆心。
不過,這顆心很多時候都更適合捐給綠野仙蹤裡沒有心的機器人。

我們必須摸著自己的心,習慣這一切。

2014年12月11日 星期四

疊字藝術,你我她她



凡為女孩,雖非自願,但總懂點疊字的藝術。比如,水水、飯飯、狗狗、貓貓,還有,你都不乖乖等等,之之類類啊啊讓人實在難以正耳耳聽之之。

也許這麼說並非絕對,但我相信疊字之所以成就一門藝術,在於一旦使用此款說話方式,便會阿嬤變小姐、小姐變姊姊、姊姊變妹妹、妹妹變嬰兒,而嬰兒,據說是全世界最可愛的生物(雖無從查證,但是,這世界上有好多嬰兒的粉絲團啊!你看那個看那個還有這個)。

舉例而言說,當你說:「幹!」強烈的措詞與口氣,會瞬間崩解你森林系雪白裙襬上的浪漫,和春日櫻桃色雙頰的羞澀。此刻的你,不是張曼玉,而是張曼玉扮成的玫瑰姊。若稍微收斂點,平淡說:「幹。」你便會自森林精靈搖身一變,成為蘑菇地精,雖然也是浪漫森林的一部分,但穿的是時尚搭配的枯腐葉,清新的風只會離你而去,而王子也在他的馬上,考慮著該不該用馬蹄將你踩扁。但,若我們下定決心,扯開自己層層覆蓋的胸衣,讓女孩的柔軟溫暖傾瀉而出,輕聲說:「幹幹。」這獨體成髒的髒話,就再也不是髒話,而成了可愛的語助詞,就像啊啊、呀呀,和討厭厭。

疊字藝術之博大精深,非普羅大眾能輕易理解。他們不能體會的,是女人們卯足全力使自己變得幼稚的疊字行為,也許是演化裡求偶機制的一種表現。若雄性傾心嬌小玲瓏之女性,則嬌小玲瓏之女性受歡迎,則全天下的女性都想變得嬌小玲瓏(我承認,這裡的邏輯非常脆弱,禁不起挑戰,但能不能就先這樣算了?)但若一己之力無能抵擋自身軀體的強壯可靠,則以衣著、以言行、以行為舉止代之。

擬態,也是一種生存方式。

猶記,家姊曾轉述她與朋友們試圖增強傳說中的女子力,以坊間美少女的說話方式為準繩,進行過一段光輝燦爛的自我訓練。

水水、飯飯、貓貓和狗狗都只是基本款,知曉這些個疊字藝術中的基本單詞,就像你知道apple、bird、tree和flower之後,必須了解它們將如何在句子中變為an apple、a bird,而tree不能very much,flower如果能magnificent,那它大概足以當全世界的雕花屋頂。而你所需要做的,就只有將這些已辨明的疊字單詞置入句子,找著它們的安身之所,盡力營造一種自然的風格。

但如此這般渾然天成的藝術,並非純靠努力便能練成,很多時候,女人需要的是天分。

比如說,家姊與其友人,便卡在代表一天之晨、廣仲風格早餐的「蛋餅」一關,死活無法晉級。

究竟是「蛋蛋餅」可愛,還是「蛋餅餅」較惹人憐愛呢?
「蛋餅餅」的「餅餅」二字,究竟要全唸崩影切(也就是音丙),還是前餅字唸崩影切,後餅字唸崩贏切(也就是音ㄅ一ㄥˊ)呢?

她們苦惱許久,始終尋不著自然而然惹人憐愛的方式,只得承認自己得不到疊字藝術的精粹,無法得到輕柔飄渺的可愛氛圍,如釋重負地退出挑戰。

如果可愛是門藝術,那麼疊字,也許就是一種讓可愛成為技藝的藝術。

當它被指認成一種方式,一種較好的取悅方式,一種較好的女性本能增加魅力模式,那麼,使用它的人就成了可愛門下的學徒,努力力著倔強強的,賣賣力地抹消自我,以便成就另一個自我。可愛的,讓人愛的,透過句子編織出一個嬌小玲瓏的自己。

即便你是個會說:「幹!!!!!」的人,也必須在這關鍵的時期,成為邊撩瀏海邊以蚊子嗡嗡的微微煩人細音輕聲說道:「幹幹。」的傢伙。

也許我們不妨如此看:「幹幹」,是青春的微哀,是賀爾蒙萌發的表徵;「幹幹」,是衰老的危急,是賀爾蒙失調的前兆。前者認清了自我的不足,自我的欠缺,和自我的不可愛,而後者,則發覺了肌膚日益乾燥,面上皺紋日多,而卵子的庫存,日益減少。

雖然明白這不是口吃,這是口愛;這不是虛偽,這是惹人憐愛,但我還是不明白,像「拿一杯杯水水來喝」這種句子,說的人究竟是意圖喝幾杯水?一杯嗎?還是好多杯杯?討厭厭。



寫到這這,天啊,我餓餓了。
哭哭哭。(後兩個哭哭是疊字的一種突出表現,謝謝。)




2014年6月5日 星期四

問他們一些問題


這是一隻經過拍攝角度選擇後睥睨人世的馬。
你可以在龍潭大池旁找到它與它的金色同伴。



  這學期,在magic power master的帶領下,看了電影《時時刻刻》(The Hours)


  由於magic power master力薦我們去看電影DVD中收錄的花絮,我便集中精神,花了半個下午的時間將它們觀畢。花絮中,一段關於吳爾芙身平的影片裡,吳爾芙生前最親密好友的兒子對著鏡頭講道:「她總是問我們很多問題。」關於早晨起床之後做了什麼,然後又做了什麼,又做了什麼與又做了什麼?她想知道的很多,似乎任何關於生活上的描述都能引起她的興趣。吳爾芙曾告訴他們:「生活中一定有些有趣的事。」影片裡穿插訪問的學者們則將她追根究底的習慣視為對生活細微的觀察,而那也許正是她寫作的泉源。

  同樣對生活近似著迷的觀察習慣,也展現在珍‧奧斯汀身上。在她的書信裡,充滿了喋喋不休而細微至極,很多時候甚至是過份細節的描述,其中最經典、繁多得令人困擾與不留情面的描述,集中在每一場她參加的舞會上。


舞會描述其一:

  後來我觀察崔瑟頓小姐,並和伊夫林先生交談。......她沒有我想像得漂亮:她的臉和她姐姐一樣眉毛稀疏,五官也不夠美,妝太濃,看起來安靜、自滿,顯得比任何東西都愚蠢。巴德考克太太和兩名年輕女子也參加了這場舞會,她中途離開她們,滿屋子尋找她那醉酒的丈夫。他的躲避、她的尋找,加上兩人很可能都醉了,形成很有趣的場面。



舞會描述其二:

  周三。昨晚又有一場愚蠢的宴會!如果規模大一點的話,情況可能會好些,但參加的人數只夠開一桌牌局,加上六個旁觀的人,彼此聊些沒什麼意義的話。三位老硬漢進來後不久,利‧富斯特、巴司比太太、厄文太太和舅舅就坐在一塊玩惠斯特牌,這段期間只有斯坦霍普上將替代了舅舅的位子,直到遊戲結束。我再也沒有找到令人心情愉悅的人了。我為張伯倫太太仔細做頭髮感到敬意,但並沒有其他更溫和的感覺。蘭利小姐就像其他個子矮的女子:大鼻子、大嘴、衣著時尚、露出胸口。斯坦霍普上將是個有風度的人,可惜腿太短,而衣服後擺太長。斯坦霍普太太沒來,我猜想她是和張伯倫先生有私人約會,而張伯倫先生是我最想見到的人了。

                            -《珍‧奧斯汀的信》

  *書上把週三的週誤植為周。還是說,這兩個字在偉大的通同字演進史裡已經合而為一?那我是不是就此免去了在改作文時圈出它們的麻煩?


  不知道吳爾芙對群眾的觀察如何,但珍‧奧斯汀的觀察顯然令人窒息,並且充滿了各種精確、並時進行(據說這是極其女性的能力)的描述,彷彿她在瞬間化為一面巨大且彎曲的外凸的鏡子,將一室人等各種特色全放大了。尤其是能做為此人與彼人之不同的小小缺陷,比如禿頭、腳短、濃妝與各種顏面上的不完美。

  佛斯特在《小說面面觀》裡講人物該章說道:「除了閱讀的一般樂趣外,我們在小說裡也為人生中相互了解的蒙昧不明找到了補償。就此一意義而言,小說比歷史更真實,因為它已超越了可見的事實;而就我們的經驗,每個人都知道可見事實外似有他物。縱然小說家未能正確的把握此物,起碼他已嘗試過。」

  正因「每個人都知道可見事實外似有他物」,對於日常的觀察,尤其是人與人間往來的觀察便成了有趣的事。比方說珍‧奧斯汀眼中的崔瑟頓小姐,之所以會沒有她想像中漂亮且「顯得比什麼東西都愚蠢」,也許是由於親見其人前他人的說辭,且這說辭也許是基於恭維,畢竟在崔瑟頓小姐的安靜、自滿裡,可以很輕易聯想到奧斯汀小說裡那位富有、面容不佳且脾氣壞透的凱薩琳女爵的女兒,只不過這位崔瑟頓小姐也許多了點社交的能力。而腿可惜太短的斯坦霍普上將,或許從未以自己的腿為恥,但更有可能的,是他太過在意自己的短腿,於是想方設法加長了衣服的後擺想將他遮住。

  至於普通的蘭利小姐,她就是個蘭利小姐。

  也許可以這麼說,日常生活看起來就是日常生活的樣子,但我們都知道日常生活之下還有另一個與之平行的「裏日常」,那是關於你所見所感的人的性格、意圖、天性,和所有物事與人、人與人串聯起來雜編成的一張柔密的網,說明了此方與彼方的關係,此果與彼因的由來,只是那通常不為人道,也不能明白說出口,只能隱密的、竊竊地流淌在彼此心中,偶爾在真正誠實無關利害,或者需要建立相同的敵人時才會一瀉千里。

  於是我們總在哪個誰做了某件眾所皆知的事後大放馬後砲,因為那是一次狀似珍稀但顯然普世皆明的印證機會,印證自己連結點與線在日常實景中畫出的虛空之實正確無誤。但事實上,那也許不過是一次僥倖而已,因為我們這些業餘的偵探們竟然真能矇對真相的模樣,又或者是這懸疑的線路鋪得太張揚,無論誰都能看透埋藏其中的奧妙。

  真正的難解的「裏日常」--我是說真正和日常生活並行,卻全然不為人知的那些--光憑有限且顯然被挑選過的線索,是不可能得到完整的樣貌。只是,我們也不能不否認,那些關於生活的觀察,自生活觀察中產生的一些問題,有時候真的得以靠人腦的串聯、想像讓我們觸碰到真實的腳趾尖尖。

  關於那些腳趾尖尖的真相,我們也都知道若真發生在自己身上,你只會想著那些尖尖外的例外說服自己,很難承認自己真如他人觀察的結果。只是,我們還是忍不住像個小說家一樣,總是躍躍欲試的想把握「事實外的他物」,探知一些我們所見所感之外的真相。


  我們也像吳爾芙,一有機會就喜歡問人們些問題,並從得到的諸多也許彼此全然無關聯的答案裡試圖找到些能總結一小部分、代表面前人一小部分的解答。當沒有機會的時候,我們就像珍‧奧斯汀那樣不帶同情的觀察,審視眼前上演的現象,把現象印在腦海裡,等日後有了機會提一提問題,或等到另一個現象解釋這個現象。



  就像寫故事,你永遠不可能寫出完完整整的表相之下的裡層,但也永遠不可能寫不出來,而你看故事時永遠不可能看出裡層埋藏的所有,但也不可能永遠看不出來。

  
  更何況,我們總是愛說謊,更愛自我安慰,相信自己是對的,總是拼命找尋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並且總是找不著。

  



2014年4月5日 星期六

我們的國




  我很擔心我的國家。

  雖然這國在我,在你,在大多數人眼裡都是個模糊的印象,且有段厲鬼般求死不能求生不得,只得夾在生死縫隙中不死不活的歷史。而我,事實上並沒第一句話看來那樣愛國,因為我甚至覺得此國非國,它像已超越國家的範疇,往更抽象虛無的極限而去。

  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麼,它該是什麼。

  歷史之河流過了不算長的一段,屬於這國的灣還淺,許多人嘗試著替淺彎取名,卻落得搶佔灣內碼頭豎旗唱名但始終無能統領整片灣岸的遺憾。於是,縱使灣淺得只得清如水,我們還興奮分裂著撈起水中的每一魚一蝦一水草,替他們取了各不相同的名,就算他們實際上是遍布地球每個角落的尋常物種也不打緊,反正這名總有個特殊性。

  灣岸上插滿了彩色旗,但最初的繽紛心情不過持續那麼一瞬,很快的我們的心便被色彩衝撞得疲憊。扯拉過度的肢體需要休憩,總是上演對立強辯獨腳戲的思考則鬆弛,垂掛在床邊成了一條軟弱的夢境,牠在夜裡蜿蜒著、蜿蜒著,遊進了瀰漫衝鼻藥劑味的完整黑暗。自這刻起始,我們希望擁有鐵血將軍俾斯邁,卻拒絕隨之而來希特勒必然的登台演說。

  我們吃飯、喝水、睡覺,偶爾在清晨時分昏沉轉醒,拉開廁所門給自己日漸衰頹的膀胱留點殘存的面子,呼吸著疲憊,總是想逃跑,總是想著要努力、要努力,努力、努力、更加努力,卻總是努力換得毫不費勁的結果。

  於是,我們也許就這麼開始放棄。

  如同人生無論掙扎萬千最終仍只得死一個結果,這淺灣無論千萬關愛仍只得一個結果--維持它永恆的模糊姿態。

  於是,我開始寫一篇永遠無法完成的小說,說的是個龐大工廠裡掌握機台命脈的廠工,
讓他在登場時說了這樣的話:

廠就是不會倒。不管它最終因失了主樑而歪成何種見不得人的形樣,它還是不倒,這便是為何這麼多人願意入廠簽約當廠工的原因。  
在我眼中,廠並非什麼不會倒的最堅固合金體,總有一天它要倒,而每個人在我這樣位置的人成天祈禱的就一件事:神啊!千萬別讓廠倒在我的手上!  

  我不知道淺灣最終究竟會成就何種模樣,因此這小說永遠也不會完。也許,沒完的一天才叫好,至少這樣一來「廠」便不是倒在我們任何一人手上,而我們還是廠工,過著「以廠為中心,在日頭升至圓弧空調屋頂第三片玻璃,朝陽替門前綠草地灑金粉時準時上班,在夕陽隱沒空調屋頂西方最後一片玻璃墜至金屬欄杆下,人工照明取代天然日照後過二小時候下班」的好日子,直到落下第一顆牙,直到魚尾紋深得讓年輕人恥笑多老啊,唉呀多沒用。
  
  我突然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想寫這小說,但也許明天就又要寫下去。


  我們矛盾,而這矛盾無解。

  反正,說不定我們從來也沒想要解決。


  這,是我們的國。
  許多人歡悅著將稀少的灣裡沙裝進漂亮的玻璃瓶裡,說著要帶出灣去留做紀念。

  你知道,那些灣沙再也不會回來。


最後,民族被想像成一個共同體,因為儘管在每個民族內部可能存在普遍的不平等與剝削,民族總是被設想為一種深刻的、平等的同志愛。最終,正是這種友愛關係在過去兩個世紀中,驅使數以百萬計的人們甘願為民族,這個有限的想像,去屠殺或從容赴死。                          -Benedict Anderson‧《想像的共同體》


  而我以為這篇文章會長得驚人,卻如此短、淺薄得致命。


2014年1月8日 星期三

上課報告生存指南


上課報告生存指南




上課報告是件很難的事,不只老師為難,學生也難為。

「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這是孔老夫子在《論語季氏第十六》說的話。過去唸書時只覺得八股,不覺得這話好,但隨著臉越皺而法令紋越深,最近不只孔子的語錄越中肯,就連以長舌著名(並沒有!)的孟子也令人覺得親近許多。

我想,這其中最大的原因,大概是他們兩位常擺著一副正經八百的臉罵人。孔子指桑罵槐,而孟子則是把他拆下來的門板砸在你臉上。





不知誰曾說過,讀書時如果碰上小組討論報告,最好能尋得志同道合且程度相當的組員,否則,組員們為了彼此配合,難免會使討論進度慢如牛車、蝸行,甚至停滯不前。雖然,那樣的組合在義務教育時期被稱作「小老師」,但在大學教育裡,那比較像是「高山與溪豁」、「鴻鵠與簍蟻」、「天堂鳥與麻雀」,並置則高下立見,殘忍地剝光人們光鮮的衣物,迫使原先和諧友好的同胞合演《大逃殺》。


北野老師:「人生就是一場遊戲,大家奮力去拼搏,成為有生存價值的成年人。」


小組討論時,幾乎沒人想和討論不來的同學一起報告,除非那人是神佛轉世,天生具有顆慈悲心,能以月娘的溫柔照耀每張茫然、空洞、無措的臉龐,並好心、優雅地伸出纖纖玉指,搖指北方夜空中那顆希望之星,只是很遺憾的,聰明人(雖然他們相較於錢鍾書或愛因斯坦,不過也是簍蟻)往往欠缺耐心,要麼由著組員喧喧嚷嚷將船划向就連微風也不起的淡水河,要麼咆嘯著徒手一口氣打破兩層窗玻璃,在眾人的驚愕中狂奔至計中搶台電腦在二十分鐘內解決一切。

我們心知肚明班上某些固定成員是小組報告中的幽靈,欲求他處徵詢意見必須先接受他與生俱來的透明感,習慣你說人話他說鬼話的溝通方式,再來培養自己雞同鴨講中鍛鐵鍊鋼,甚至提煉石油的能力。

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

要知道,這年代已經沒有煉金術士,有的不過是個有生存價值的成年人,不需擔負將他人煉成金的責任。


北野雪子:「笨蛋!友美!不要说! 


笨蛋有笨蛋的生存法則,那就是絕對不要自以為聰明。

《朱子語類》卷二十七:「正如矮人看戲一般,見前面人笑,他也笑,他雖眼不曾見,想必是好笑,便隨他笑。」天生條件不如人,見不到讀物的精華,沒關係,只要接受自己的笨,很快也能闖出一片天。

聰明和智慧是兩回事,聰明的人也許能力強、很快能看出事情的破綻,但他們往往付出最多心力(噢,從政的人們除外),而有智慧的人則明瞭自身缺陷,能有技巧地操控聰明人,讓他們彌補自己不足之處。關於這點,也許拿一位不善處事卻才華洋溢的研究人員或藝術家,對比一位稍嫌粗鄙無知卻能掌管家中大小事、締造和諧生活環境的主婦能稍微具體說明。

主婦有主婦的生存之道,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我們不能因一個人不會講英文或錯認鹽巴能毒死人就看不起他,因為比起你,他們的人生說不定更豐富、更完善、更值得令人稱羨。一位主婦雖然拙於英文表達,但她對中文的應用肯定比你還研究透徹,在你還受看不見的那隻手引導(led by an invisible hand)時,她說不定已經和它握手答成一輩子的協議。

雖然子曰:「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但才能低下有才能低下的存活方式,只要認清自己的所在位置、好好處理生活並保持天真的一顆心,也能達到一番驚人的成就,最怕是一個矮子見不到自己的短腳,硬要在NBA球賽裡與人龍爭虎鬥。

笨蛋不能知道太多,也不能表現太多,因為如此一來,他們就不是笨蛋了。


榊祐子:「對不起,七原同學,我差點忘了她們是我的朋友。」


子曰:「學而知之者,次也。」

如果你自認不在聰明人的範疇中,卻也還沒笨得太極致,恭喜你,身為課堂上最普通的黎民老百姓,需要注意的事可多得呢(這哪值得恭喜啊?冏)。

在稍微有點頭腦的情況下,「學」是件大事,重要得能決定你將一步步朝聰明人邁進,還是成為傳說中的「死老百姓」。這麼說吧,一個笨蛋若是自以為是、假裝得很聰明,就會毫無意外的凸顯出他的笨、他的庸才,但一個中庸之才若也自以為是,真心認為自己是個聰明人,便會悲慘地凸顯他的蠢。

這是顯而易見且全然無可救藥的結果,因為笨蛋頂多不明白自己的笨,但有點腦袋的中庸之才卻是有邏輯的自我膨脹,他們很清楚自己和笨蛋之間的區別,卻不明白自己和天才間的差距有多遠。若他們認真且清醒地(如果有幸有這一天的話)拿兩枝湯匙挖出雙眼,在一片血流成河的狼藉中口中咬著一段木枝,忍痛拿腐蝕性清潔劑搓乾淨眼球,便會發現自己存活在這世上竟是薄薄一張廉價影印紙,正面看來豐富而滿滿當當的噴墨正在背面玩踩影子遊戲。

中庸之才其實沒什麼大不了、非常普通,卻有妄想症的傳統。很遺憾地,有些人時常誤以為自己是康拉德、牛頓、曹雪芹或沙克,自以為是雪山巔上一株高貴的稀世玫瑰,有「才調」鄙視天真無邪的笨蛋,輕視不與自己親近、沒對自己致上敬意的聰明人,殊不知,他並不具成為經典的才能,更不具造福全人類的廣闊胸襟,而且,在《白髮魔女傳》裡是讓張國榮一腳踩扁……不,我想大俠眼裡的玫瑰肯定不是這副德性

若沒有因妄想而造成的自我意識過剩和做作,中庸之人其實很好,能快樂地學一輩子,也有能與聰明人並駕齊驅的一天,因為他們本來就有點頭腦、有點聰明,只要不蠢,一切天下太平。


小川櫻:「這個遊戲我絕對不會參加的。」


課堂報告像是人生遊戲,所有人都必須擲骰子。

除了旁聽、重大傷病、自動退出的人們,課堂上的每一個人都必須參與,包括台上的老師。就算你只是靜靜坐著,也必須好好面對自己選擇坐在教室位置上,而沒有選擇脫光了衣服在沙灘上奔跑的事實,面對自己緩慢的進步、可能的偷懶、時常準備不全的報告,或是顯然沒有讀通的講義。

一切的不周全,一切的落後或偷懶都不是問題,問題在於你能不能承認自己不周全,看清自己的程度,坦然自己的偷懶。更重要的是,你認識自己嗎?能否發覺自己報告總是抓不到重點,講話總是冗長得令人不耐,邏輯是否錯亂而人格是否差勁?當同學朝你翻白眼,在你背後竊竊私語時,你是否想著:「這群笨蛋。」卻絲毫不覺自身的蠢?

朱熹曰:「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一個人能因堅持而成功,但我相信,一個成功的人不會有冥頑不靈的死腦筋。

如果你覺得自己真的很厲害,也許只是因為你少了一副度數相合的眼鏡,而當他人覺察這點決定替你配副眼鏡時,你卻認為對方是個不夠格的瞎子。

雖然「當你真心渴望某樣東西時,整個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完成」,但如果當你真心渴望些什麼,卻沒有人想幫你完成時,是時候該拿面照妖鏡反省反省自己了。


川田章吾:「其實一無所知更好啊!」


當然啦,若因為看了這篇文章而生氣,或覺得我從三十分鐘前就拿匕首在桶你的腰、逼你拿牙籤戳牙齦,你很有可能不情不願地明白了些什麼。

雖然,我也很想說若你看完後丁點感覺也沒有,還覺得裡邊形容的人很好笑,你就安全了,但你很有可能已經落入某種使人錯覺自己至高無上的陷阱裡太久,久得快要非人了。

不過,無知就是好事,至少我們會活在「做自己,好自在」的幻夢中,不必正視皮下血肉的錯綜龐雜,不必羞恥於自己的存在,能自信地穿著不適合自己的衣服,說不得體的話。


多麼幸福啊!無知的人。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在最末尾坦承自己事實上根本沒看過《大逃殺》的事實。